第 10 章
媽,我不上學了。
我留下來,和你一起還債。
陳琳拿著菜刀的手猛地一頓,劃破了手指也未曾發覺。
“你再說一遍——”她的臉瞬間冷了下去,黑沉的眸子像是能把人吸走。
“我不想你一個人扛債,我只是……想幫你。”書雲喉嚨發緊,話都說不連貫。
“我不需要。”陳琳這才發現手上的傷口,連忙把指尖含進口中,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窘迫的一面,“你若不去上學,才是真對不起我。”
“可是我……”書雲眼圈泛紅,隨時都像是要哭出來。
“沒有可是!”陳琳厲聲打斷,似是早已忘記了菜刀還握在手裡,猛地一揚手,氣勢駭人,嚇得書雲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了態,緩緩收回手,輕輕放下菜刀,語氣依舊冷硬,“我陳琳的女兒,絕不能做目不識丁的窩囊廢!你若再敢說一句不上學,我便全當沒你這個女兒!”
書雲不敢再辯解,她已經體會過被媽媽拋棄的滋味,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遍。
她垂著頭,一步三挪地回到書桌前,盯著桌上的真題卷,試圖用做題來麻痺自己,卻發現連題目都看不進去,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解”字,都寫得無比彆扭。
鐵鏽的味道在嘴裡暈開,混著腥鹹的淚水,纏成一團化不開的苦澀。
陳琳望著廚房窗臺外模糊的樓影,指尖的疼,遠不及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
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了下來。
時間從不留給任何人喘息的空隙。
沒過多久,開學報道的日子,還是來了。
書雲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攥著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站在燕青市第二高階中學的大門前。
陳琳肩上扛著兩個鼓囊囊的包袱,眉頭擰得老高。
“哼,這就是你非要選的破學校?環境一般,生源一般,地段還這麼偏,哪一點能跟一高比?”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扎心,每一句都裹著壓不住的不滿,“你當初要是乖乖聽我的話,何至於跑來受這份苦?”
書雲把那張被透明膠糊著的紙捏得更緊,幾乎要把它揉碎了。她沒敢抬頭,只是盯著校門旁掉了漆的鐵皮牌子,心底湧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來之,則安之。”陳琳輕嘆一聲,把包袱又往自己身上攬了幾分,“但我告訴你,別以為到了這兒我就管不著了,進去之後給我老老實實學習,要是敢成績下滑,敢在這兒混日子,敢讓我聽見半句不好的——自己想想你能不能對得起我。”
書雲聽了這話,將頭垂得更低,那點自以為終於能夠解脫的輕鬆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對未知生活的無盡惶恐。
陳琳幫她收拾好宿舍,頭也不回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好好學”。
回程的城際公交上,她坐在最後排的角落,用袖口把臉擋得嚴嚴實實。
沒過幾分鐘,袖口就溼透了,她又換了另一隻。
陌生的校園,陌生的老師和同學,還有陌生的生活節奏與規章制度,每一樣都讓她覺得格格不入,連呼吸都帶著拘謹。
她抱著書本,貼著牆走,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
宿舍裡的同學們總愛聊些她聽不懂的話題,甚麼遊戲、動漫、明星……
她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低頭翻著課本,耳朵豎著,卻連一句話都接不上。
她的世界,只有學習、考試、成績、排名。
不出意外地,舍友漸漸疏遠了她,甚至覺得,她們宿舍出了個怪人。
走廊裡,操場上,同學們三三兩兩搭著肩走,笑鬧著從她身旁擦過。
她一個人走在邊上,指尖緊緊攥著書包帶,鼻尖輕抽了抽,又飛快忍住,把頭垂得更低,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食堂的飯菜雖然豐盛,卻遠不及媽媽做的精細。
她總是趁食堂人少的時候,去角落裡最冷清的那個視窗,點一份最便宜的一葷一素。
食堂的阿姨見她窘迫,預設多給她盛些米飯。
她有時吃不完,也捨不得倒掉,因為她知道,城市另一端的媽媽為了她能安心在這裡讀書,可能忙得一整天都沒吃上一口熱飯。
開學沒幾天,書雲就發現,整個學校都活在一片藍白的世界裡。
只有她,天天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站在人群裡,像誤闖入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不是故意搞特殊,是那一套校服的錢,足夠她吃半個月的一葷一素。
她甚至都不敢在電話裡告訴媽媽,學校要求統一穿校服。
她怕電話那邊的人,又要強撐著說“媽給你交錢”,轉身去打更苦更累的工,去跟人低聲下氣地借錢。
她只好把所有的侷促不安,死死壓進書本里。別人課間打鬧,她在做題;別人午休閒聊,她在背單詞;別人放學回宿舍偷偷玩手機,她對著教材預習第二天要學的東西。
漸漸地,憑著這份格外顯眼的緣故,老師們都注意到了這個窮困卻刻苦的學霸。
第一次周測的成績赫然貼在班裡最前面的那面牆上。
毫無疑問,陳書雲是第一,而且比第二名高出了整整三十分。
可她並不高興。
她沒有一科滿分,甚至覺得,自己還考砸了許多。
媽媽的臉浮現在眼前,媽媽的聲音迴響在耳邊,讓她連開心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為甚麼不是滿分?”
“這點分數對得起我嗎?”
“我砸鍋賣鐵供你讀書,你就拿這個回報我?”
她癱在課桌上,抱著頭,不敢哭出聲。
旁人都以為她是喜極而泣,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又一次辜負了媽媽,親手往那顆本就支離破碎的心上,捅了最鋒利的一刀。
可她還沒來得及沉浸於悲傷,便被另一個更致命的問題狠狠抽醒。
還債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不知道,獨自守著所有爛攤子的媽媽,該怎麼扛。
這些日子,書雲整宿整宿睡不著,上課狀態也越來越差,班主任找她談過好幾次,她都只是低頭沉默,一遍遍強裝無事。
直到第二次周測成績出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書雲掉到了班裡第三名。
她是全校最有希望衝擊清北的好苗子,班主任再也坐不住,不忍看著她就此墮落下去,當即撥打了陳琳的電話。
聽筒裡只有漫長的等待音。
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