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門開了一條縫。
“出來，吃飯。”
書雲攥著筆的指尖還在抖，聽著媽媽平靜的聲音，渾身像是起了雞皮疙瘩一樣不自在，只敢低著頭，輕聲“嗯”了一下。
簡單的一菜一湯，冒著熱騰騰的煙火氣，卻是陳琳紅著眼，忍著怨憤，從拮据的日子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書雲剛捏起筷子，眼前還浮現著解不出的物理壓軸題和媽媽嘶吼的恐怖模樣，肩頭猛地一顫，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夾一塊青菜，卻因為手抖，夾了好幾次也夾不起來。
陳琳看著女兒擔驚受怕的樣子，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心疼，隨即便被強撐的冷硬取代得乾乾淨淨。她也捏起筷子，夾起盤中僅有的幾塊瘦肉，卻放進了女兒的碗裡。
“那錢，我扔了。以後，他再去找你，別理；再給你東西，別要。”陳琳放下筷子擱在碗沿，語氣裡滿是不容置喙的堅決，“你記住，你沒有爹，從你生下來那天起，就只有我！”
“媽，我只是……不想你那麼苦。”書雲鼻頭驟然一酸，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出。
“苦？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媽我甚麼時候怕過苦？”陳琳猛地抬眼，看向書雲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刺骨的涼，“你可知，楊旭從你出生起就沒管過你，為甚麼突然去找你，還給你塞錢討好你？”
見書雲垂著頭沉默不語，陳琳冷笑一聲，接著說：“你以為，兩百塊錢能替我還債是嗎？我告訴你，不需要！這錢，是打發叫花子的，是等你以後風光了，好上門來吸你血的！”
說著，陳琳開啟一段家長群裡瘋傳的影片，是那天考場門口採訪書雲的畫面，評論區裡越扒越細，有人把她的學校、班級、甚至平時考試的成績全扒了出來，就連她們住的小區都被炒成“狀元小區”，周圍房價都跟著漲了一大截。
楊旭也看到了影片，知道自己的女兒今年中考，還是個重點大學的好苗子。評論區裡，他毫無保留地營銷自己“默默付出”“偉大無私”的人設，引得家長們紛紛讚不絕口。
記者一看評論區這樣熱鬧，順藤摸瓜便找到了他，屁顛屁顛跑到他家樓下，做了一場所謂的“狀元爸爸”專訪。
影片裡，他張揚又得意，大肆訴說著自己這些年來有多麼的不容易，把所有功勞都往自己身上攬。從牙牙學語到長大成才，全是他辛苦栽培的成果，彷彿自己是天底下最崇高、最稱職的父親。
半句不提書雲的堅持與努力，半句不提陳琳的付出與辛酸。
只有一個撐起全家的父親，終於苦盡甘來、熬出了頭。
“我說過，讓你別出風頭，別學你爹那股子令人噁心的張揚勁兒，你偏不聽！現在你滿意了？好不容易逃開了他，又要被他纏上，我們這麼多年的苦，難道都要白受嗎？
“我告訴你陳書雲，你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你媽我，一點點砸鍋賣鐵供出來的！那些拔高班、一對一，楊旭沒有出一分錢，沒有盯著你寫過一次作業，沒有在我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搭過一把手！
“你的前途、你的人生、你的命，都是我一個人的！你要再敢跟他有任何牽扯，就別認我這個媽！
“聽到沒有！”
書雲早已被陳琳這一連串的厲聲呵斥嚇得手足無措，只能拼了命地點頭、保證，生怕哪一點惹得她不滿意，便要把自己生吞活剝、撕得粉碎。
陳琳見她終於服軟、乖乖應下，心口那股緊繃的勁兒才稍稍鬆了些，語氣卻依舊冷硬：“快吃，吃完了，就把題做了。馬上到了高中，更是一刻都不能鬆懈。”
飯桌上終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碗筷輕碰的聲音。
書雲知道，中考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噩夢的開端。
她的人生，從來就不配停歇。
後來的這些日子，陳琳一天打三份工，忙得腳不沾地，沒時間管書雲的學習，只丟給她一疊疊卷子，讓她自己做完。為了省錢，也怕她出門遇上麻煩，暫時停了她線下的一對一拔高班，換成了價格相對親民的網課。
追債的偶爾會來砸門，書雲只當沒聽見；楊旭隔三差五地也會來“慰問”，書雲連聲都不敢應。
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中考失利，沒有狀元，沒有前十，甚至連能否摸到一高的門檻都懸，縱使現在如何拼了命地趕，也補不回那天下午的遺憾。
中考分數出來的那一天，家裡很安靜。
滿屋裡只剩下書雲砰砰的心跳聲，像在等待一場遲來的死刑宣判。
她指尖抖得厲害，點選“查詢”的那一刻，她猛地閉上雙眼，彷彿那是甚麼能要了她命的可怕東西。
陳琳目光沉沉落在成績單上，眼底不可思議地亮了一瞬，她連忙輕拍書雲的肩，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驚喜與顫抖：“看啊小云，你的數理化全都是滿分！就連最不擅長的道法也沒拖後腿！雖然英語因為特殊原因，確實差了點，但衝一衝一高，還是沒問題的！”
書雲聞言，猛地睜眼，看著螢幕上鮮紅的分數，心像是被狠狠插了一刀。英語，她曾經最擅長的學科，連及格線都沒到，其他科目確實超常發揮，可總分也只是在往年一高錄取線的邊緣徘徊，一旦失之交臂，便是萬劫不復。
她不敢給媽媽潑冷水，只能強撐著笑，儘管她已經快要撐不住。
她知道，媽媽一定會賭，賭這一半靠命、一半靠天的機率。因為一高，是媽媽在她耳邊嘮叨了三年的“聖地”，是媽媽在其他家長面前最強硬的炫耀資本。
等到志願通道開放的那一天，陳琳搶過電腦，毫不猶豫地填下了“燕青市第一高階中學”，提交。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從頭到尾，半句也沒問過書雲願不願意。
書雲站在陳琳身後，指尖攥得發白，掌心沁出細密汗珠，目光死死鎖在頁面右上角那一行小字“志願填報僅有兩次修改機會，請謹慎填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