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距離志願通道關閉還有十分鐘。
她站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剛彈出來“提交成功”的字眼，暗暗長舒一口氣。
十五年了。
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右上角的“兩次機會”變成了“一次機會”。
想到查成績那天媽媽臉上藏不住的激動，她心口猛地一揪，把手輕輕搭在滑鼠上。
良久，又放了下來。
錄取分數線公佈的那一天，陳琳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不停地重新整理著頁面，連眨眼都不捨得。
書雲坐在書桌前，盯著一高的數學卷子，卻連題目也讀不進去。
客廳裡突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笑聲，緊接著，陳琳衝進臥室，眼底亮得嚇人，那是比中了五百萬還癲狂的亢奮，也是孤注一擲後的瘋魔。
“考上了！考上了！媽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她紅著眼，笑顏裡滿是久違的明媚，“我女兒果然是最厲害的！砸了一科又怎樣？不還是穩穩過線一高嗎？我這就發到朋友圈裡，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們擠破頭也夠不著邊兒的一高，在我女兒這兒，輕輕鬆鬆！”
書雲聽見“朋友圈”三個字，一把拽住陳琳的衣袖，把那份無處遁形的緊張和恐慌狠狠壓在眼底，聲音裡的顫意連自己都騙不過：“媽，沒這個必要吧……”
“那有甚麼的，雖然沒考出你平時的水平，可結果不還是好的嗎？數理化滿分！滿分哎！我把成績單一曬，信不信那些總分比你高的都佩服你！”陳琳沉浸在揚眉吐氣的喜悅裡，伸手猛地揉亂了她的發頂，“媽知道，媽平常不喜歡你張揚，但這天大的喜事，炫耀一回又何妨？別人就算是想出這個風頭，也沒這個資本呢！”
書雲多想告訴她實話——無論她考了多少分、過線與否，她這輩子，都無緣再踏進一高的大門。
可她不敢，也不能，親手摧毀媽媽用血汗編織的美夢，情願那一天來得晚些，再晚些。
訊息一發，曾經嫌她們窮避而遠之，八杆子打不著的七大姑八大姨，掂著禮盒就來了；嫌她們欠債晦氣，見了都刻意繞道走的街坊鄰居，見了陳琳就貼上去誇她年輕、漂亮、有福氣。
可越是這樣，書雲就越慌。
她太懂從雲端跌落的滋味，等到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那一天，勢必又是一場躲不掉的腥風血雨。
楊旭聞著味就來了。
他兩手空空，悠哉悠哉地倚靠在門板上，扯著嗓子喊“小云”，沒有半點悔過與自責的樣子，反倒像個來沾光享福的座上賓。
陳琳塞給書雲兩張不知從哪裡搞來的“真題卷”，又把她鎖進臥室，冷著臉低聲警告她只許學習，不許應聲。
她悄悄從廚房取來一根沉實的擀麵杖，雙手緊緊攥著，眼底滿是同歸於盡的狠戾與決絕。
楊旭眼見屋裡沒動靜，又不忍心錯失了這個博同情、搶功勞的好機會，也不顧街坊鄰居都圍過來看熱鬧，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賣起了慘：“我女兒考上一高，飛黃騰達了，沒想到卻被她媽教成了個連親爹都不認的白眼狼！這大熱天的，我專門跑一趟來看女兒，在門外站了這麼久，連進去喝口水都不讓。
“她小時候啊，我疼她寵她，省吃儉用供著她，甚麼好的都緊著她，如今倒顯得我這個當爹的多餘了！”
聽著門外滔滔不絕的議論聲，陳琳再也忍不了，猛地開了門，對著楊旭嘶吼道：“你夠了！她不在家，你要發瘋去別處發，別在我家門口丟人現眼！”
“不在家？陳琳，你騙誰呢？”楊旭瞥見她手裡的擀麵杖，不由得輕嗤一聲，慢悠悠地往門裡瞟了一眼，語氣裡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我還不知道你？護她護得跟眼珠子似的，一高的錄取通知書……這兩天應該就會寄來了，這種關鍵的時候，你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亂跑？”
書雲在屋裡聽見“錄取通知書”這幾個字，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住，她猛地攥緊拳頭，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連呼吸聲都聽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越來越近了……
陳琳頓了一瞬，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卻仍撐著那副冷硬的倔強模樣，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砸在他身上：“我再說一遍，她不在。”
楊旭見狀，也不再與她糾纏，故意抬高聲音衝著屋裡喊：“小云，爸爸來看你了！你媽她自私，不讓我見你，可是我好想你，今天要是見不到你，我就一直在這兒等，等到你願意見爸爸為止！”
周遭的議論聲更加嘈雜刺耳，陳琳面上不為所動，只死死地攔著門，不讓女兒受到半點驚嚇和傷害：“我告訴你楊旭，有我在一天，你就休想再見到我女兒！”
她眼眶溼潤，卻一滴淚也未曾落下，聲音帶著哽咽，似是要把半生的苦一股腦地宣洩出來：“我十九歲就跟了你，把最寶貴的青春都給了你，為了這個家盡心盡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你呢？把我們娘倆扔在家裡不管，自己出去找別的女人瀟灑快活！我問你，小云從小到大，你為她換過一塊尿布嗎？你給她做過一頓飯嗎？她半夜發燒送醫院，你在哪？她一年補課費十幾萬地花著，你在哪？我們被人追債堵在家門口，你又在哪？”
她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筆直，眼底滿是不共戴天的恨意：“小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哄你外面的女人！現在她考上一高，出人頭地了，你上趕著就貼過來了，又是賣慘又是博同情，好像我們娘倆欠你的似的。楊旭，你能不能要點臉？”
此話一出，周遭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個個屏息凝神，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
楊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瞅著形勢不利，立刻換上一副沉痛悔悟的模樣，目光死死盯住陳琳，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陳琳，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住你們。你恨我，我認了，但小云不能沒有爸爸。而且，我跟她，真的離了。”
他頓了頓，眼神更加晦暗不明，帶著些許自以為是的深情，一字一頓：“我後悔了，我們復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