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書雲正被眼前這叫人腦殼發疼的物理題搞得頭暈眼花,又被陳琳吼得一激靈,手中的筆掉在試題上,洇開一小片墨跡,像是在她心上戳了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這麼多年,他是怎麼對你、怎麼對我、怎麼對這個家的?”陳琳的聲音抖得厲害,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子,一下又一下砸在書雲身上,“你怎麼就那麼不懂事,非要往他跟前湊!”
“我……”書雲嚇得直哆嗦,不敢看她淬著火的眼睛,指尖不自覺觸到口袋的鼓包,心臟像是快要跳出來,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人窮不能志短!我寧願天天被要債的找上門,也不願讓你變成現在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陳琳胸口劇烈起伏著,指尖狠狠指向書雲紅透的臉頰。
“不是我……是他來找我的……我沒想要的……”看著陳琳步步緊逼的樣子,書雲急得眼眶泛紅,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拿出來。”陳琳冷著臉,語氣沒有半分溫度,“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書雲死死攥著那片鼓囊,只覺得那是地獄裡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亦是最見不得光的罪證。
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哼:“媽……我真的沒有……”
話音未落,陳琳已上前一步,作勢就要上手去搶:“我讓你拿出來!”
書雲眼見躲不過,只好從口袋裡摸出那兩張殷紅的紙幣,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
陳琳一把奪過,眼底瞧不出半分心疼:“以後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們牽扯不清,你給我等著!”
她摔門而去,震得整間屋子都在跟著發顫,只剩下書雲怔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惶恐。
半晌,她才彎腰撿起那根掉落在地的筆,卻發現已經寫不出來了。
陳琳盯著手機上那些令人作嘔的字眼,積壓多年的委屈與憤怒再也憋不住,一股腦地翻湧在心頭,將她整個人都裹在徹骨的恨意裡:
十六年前的那個寒冬,楊旭在外花天酒地,絲毫不記得家裡還有一個身懷六甲的老婆。
陳琳坐在出租屋裡掉了漆的沙發上,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漾起幸福的弧度。
為了安心養胎,她辭了工作,心甘情願掉進楊旭那名為“我養你”的陷阱裡,幻想著孩子出生後便能拴住他的心,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一家三口。
可等到書雲呱呱墜地的那一日,楊旭眼前是個沒用的女兒,轉頭就把他們母女丟在了醫院,自己出去瀟灑快活。
沒有孃家幫襯,沒有父母撐腰,那些日子,在冰冷的病房裡,看著別的產婦被一大家子人圍著、哄著、照顧著,她卻只能把苦往肚子裡咽,連眼淚都不敢肆意地流。
可她懷裡的,是她十月懷胎、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才換來的命根子,就算是為了她,她也不能倒,她必須振作。
往後的日子裡,楊旭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越做越過分,偶爾打發她們娘倆幾個零碎錢,就好像是盡到了做丈夫、做父親的義務一般,覺得自己是她們的救世主。
陳琳無數次想過離婚,自己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可她怎麼能呢?她沒工作、沒積蓄、沒親人,一旦離開了這裡,怕是連一口熱飯、一間不漏風的屋子都給不了孩子。
心高氣傲的她,為了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忍了。
可忍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直到書雲上了小學,醉醺醺的楊旭猛地踹開家門,二話不說便揪起陳琳的頭髮往牆上摜,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
街坊鄰居紛紛圍上前來,有人假意勸架,有人煽風點火,有人笑著看熱鬧。沒人注意到,小小的書雲已經放了學,在校門口等著遲遲未至的媽媽,等到老師都下班了,才揹著沉重的書包回了家,目睹了眼前的這一切。
她害怕,她覺得天都塌了,可她不敢上前拉住爸爸,就連哭,也只敢捂著嘴,讓淚無聲地滑落進指縫裡。
這是楊旭第一次對陳琳動手。
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她再也不忍了。
她一片真心被殘忍辜負的時候,沒哭。
她被毫無徵兆往死裡打的時候,沒哭。
可她看到書雲縮在人群裡,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的時候,她哭了。
她的寶貝,寧可沒爹,也不能被一個自私涼薄、心狠手辣的爹,傷得體無完膚。
可楊旭又不樂意了。
他享受家裡永遠乾淨的地板,永遠熱乎的飯菜,永遠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
他說,若是離婚,房子、車子、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全是他的,唯獨孩子,和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就連學雜費、生活費、衣食住行的一切費用,他也一概不出,一概不管。
陳琳輕蔑一笑,雖然她已多年沒再工作,但她仍然年輕,仍然敢拼敢闖,日子再難,為了女兒,她也會咬牙忍下去。
可楊旭遠比她想象的更狠,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拿捏了陳琳的命門,擊碎了她所有的骨氣,就連離婚這唯一的一條退路,也被堵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希望也無。
他說:“你敢離,我就去書雲學校門口鬧,告訴所有人,她有個拋夫棄女的媽,讓你在整個燕青市都抬不起頭,讓她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
陳琳甚麼都不怕,唯一的軟肋,只有與她血脈相連的女兒。
她知道,從楊旭放出這句狠話開始,書雲就沒有爹了,只是她陳琳一個人的女兒。
但她只能忍,哪怕天天被打,天天看著他光明正大地把別的女人帶回家,只要女兒不知道這一切,只要女兒心裡始終認為,自己擁有一個完整安定的家,就甚麼都所謂了。
可等到書雲小升初的那一年冬天,茶几上突然出現了一張離婚協議書。
陳琳愣了一瞬,便聽到楊旭毫無溫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生了兒子,得有個名分,你要離,我依你。只一樣,房子、車子、錢,我的;孩子,你的。以後,互不相干,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