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天,他根本不是在出警。
他就是個普通的爸爸,在家陪著她。
火是突然燒起來的,沒人知道是因為甚麼,只聽到整棟樓都在尖叫,都在哀嚎。
他一把抱起她,甚麼都沒想,憑著本能往樓下衝。
那時候他甚麼防護都沒有,沒有消防服,沒有面罩,沒有氧氣瓶,就是一個普通人,用身體護著自己的女兒。
把她安全遞到樓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嗆得直咳嗽,臉燻得發黑。
周圍全是絕望的哭喊聲,還有人被困在裡面。
所有人都看著他,因為他是消防員,只有他,懂怎麼救人。
她那時候小,死死抓著他的手,不知道甚麼叫生死離別,只知道別讓爸爸再進去。
他站在原地,頓了一瞬。
她後來長大才懂,那不是猶豫,那是一個人,在生和死之間,清清楚楚地選。
他比誰都明白,沒有裝備,沒有後援,再衝進去,就是送死。
他怕,他捨不得她,他知道,他一進去,她就再也沒有爸爸了。
可他是消防員,那三個字,不是穿在身上的衣服,是長在骨頭裡的本能。
他輕輕掰開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甚麼都沒說,轉身,又衝進了那片火海。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他。
火滅了。
人抬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那是她爸爸。
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陌生的孩子。
他用自己的一條命,也沒能換來所有人的平安。
可世界沒有給他英雄,只給了他和她漫天漫地的罵。
“他是消防員,可他先救了自己的女兒。”
“他就是自私。”
“別人家的孩子沒了,就他女兒活了下來。”
……
沒有人關心他當時有沒有穿消防服、有沒有人幫他、是不是明知道會死,還是進去了……
他們只需要一個發洩的物件。
而她,這個小小年紀沒了爹的孩子,就成了那個最弱小、最無辜、最方便被罵的人。
他不是因公殉職,沒有烈士稱號,沒有官方表彰,沒有撫卹金,沒有單位撐腰,沒人替他說話,沒人給家屬優撫和證明。
他是個白白送死的普通人,是個連公道都沒換來的英雄。
後來校園裡,她的課桌被踹翻,書本被扔在地上踩爛,背後永遠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推她、罵她、孤立她、往她身上潑髒水。
沒過幾年,母親被流言與困苦壓垮,一病不起。
在她十六歲的那個寒冬,永遠閉上了眼睛。
從此,世間再無親人。
她一個人,沒學歷,沒依靠,滿身傷痕地撞進社會。
被欺負,被欺騙,被輕視,被生活狠狠碾進泥裡。
她曾以為婚姻是救命稻草,到頭來,不過是另一場深淵。
她只能咬著牙,把女兒護在身後,一個人扛下所有債,所有難。
陳琳靠在冰冷的門板上,渾身還僵在回憶裡喘不過氣。
滾燙的熱淚滴落在手背上,陳琳這才想起,她剛剛,又把滿身的尖刺,對準了最不該傷害的人。
可她不能軟,不能停,更不能回頭。
她只能逼自己硬下去,逼女兒強下去,逼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負她們。
哪怕這硬,是拿命撐出來的。
哪怕這疼,最後都扎到了女兒身上。
兩日後
燕青市第一初級中學操場主席臺
沒人知道那天下午的事,只當做初三一班的陳書雲同學即將摘下中考狀元的桂冠,就連陳琳都作為家長代表被請到了臺上,為其他家長分享自己的教育經驗。
她還像往常那樣挺直脊背,嘴角掛著她偽裝了半生的傲勁兒,盛夏的烈陽落在她精心打理的髮絲上,光彩奪目,眉眼間盡是旁人學不來的體面:“大家好,我是陳書雲的媽媽,很榮幸今天能夠站在這裡,和各位家長分享一點小小的心得。”
她的聲音溫柔、清晰、沉穩,每一個字都跳不出錯:“其實很多人都好奇,書雲能有今天的成績,是不是家裡管得特別嚴?其實啊,我這個做家長的真沒怎麼管,是她自己懂事,知道該做甚麼,目標清晰,自律上進。我能做的,只是在旁邊默默支援,給她一個安穩舒心的環境罷了。她從小啊……”
書雲站在臺下,聽著臺上媽媽精彩絕倫的演講,只覺得像個笑話。
周圍同學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彷彿她這個天生的學霸,生來就擁有全世界的偏愛。
正在此時,有一箇中年男人撥開人群,悄悄來到書雲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書雲回眸,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輪廓,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小云,不認識爸爸了?”男人堆上一臉笑意,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藏著幾分刻意討好的諂媚和溫柔。
她指尖不自覺地攥緊,嘴角輕輕抿起,像一隻受驚的小獸,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錢包,遞給她兩張紅豔豔的票子:“爸聽說,你們最近在躲債,只想著能幫幫你們。拿著,爸的心意,好不容易考完試了,跟你媽去吃兩頓好的。”
書雲盯著眼前的紙幣,她承認,她想接過去。自從那日追債的堵到家門口,她就整日提心吊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生怕他們再找上門來。
她抬手,指尖剛觸碰到鋒利的紙緣,就像被燙了似的,猛地收了回來。她知道,媽媽此生最恨這個男人,一旦收了這個錢,便會成為她口中的“軟骨頭”“沒出息的東西”。
“我不要。”書雲搖了搖頭,目光沉沉落在磨得發黑的鞋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
“拿著。”男人一把拉起她的手,把錢穩穩塞進她的掌心,“你媽要是問起來,就說是爸給的,別苦了自己。”
他沒再多言,轉身就走,只留下書雲一個人僵在那裡,攥著發燙的紙幣,不知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旁邊有同學湊過來,滿眼都是藏不住的羨慕:“書雲,你爸對你真好啊,還特意來給你送錢。”
另一個也跟著點頭,小聲嘀咕著:“是啊,你爸媽都好疼你,難怪你這麼優秀。”
她站在原地,尷尬地笑了笑,悄悄把那兩張能救命的薄紙塞進口袋,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臺上媽媽滴水不漏的表演。
“我一直覺得,好孩子不是管出來的,是天生自帶的底色。所以我也在此給各位家長一個小建議——少一點焦慮,多一點信任。孩子自有她的福氣,我們做父母的,不必太過強求。”
書雲聽了這話,只覺得諷刺至極,剛想悄悄翻個大大的白眼,便被雷霆般的掌聲裹住,只好斂去了眼底翻湧的忐忑與委屈,繼續做那個乖巧懂事的陳書雲。
畢業典禮散去,人人都在揮手告別,貪戀著與同學們最後相處的時光。
沒人理她,她也沒理任何人。
“書雲,來拍張照片吧。”一個女孩笑著向她招手,眉眼間盡是久違的柔軟與溫和。
“好啊。”她的眼睛瞬間亮了,方才的一切彷彿都被這一點點突如其來的溫暖衝散。
“叫她幹甚麼,一會兒她媽來了多掃興,咱們拍就好了。”旁邊的同學立刻拉了拉女孩,嫌棄地嗤了一句。
“哦。”那女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尷尬地低下頭,連聲音都輕了,“沒事了書雲,再見啦。”
“嗯,再見。”書雲眼底的光徹底散去,安靜地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像個多餘的影子。
“杵這兒幹甚麼?快回去!”陳琳從人群裡鑽出來,一把搭上書雲的肩,全然沒有在意她躲閃的眼神,“說你多少次了,別做這些沒有意義的社交,你們以後又不會有甚麼交集……”
書雲不敢頂嘴,只是最後看了一眼同學們笑鬧著圍在一起的方向,垂下頭,乖乖跟著她離開這喧囂卻不屬於她的地方。
剛回到家,陳琳便扔給她兩套高中的物理卷子,要求她立刻去做,正確率達到95%以上才能吃飯。
摸著咕咕叫的肚子,書雲剛想反駁,卻被陳琳一個吃人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好悻悻離去,把滿心的委屈當做玻璃渣嚥進肚子裡。
“哭喪著臉給誰看?我這是為了你好!你以為我給你搞來兩套一高的月考原題很容易嗎?你以為我天天是閒著沒事才盯著你學嗎?”陳琳厲聲呵斥,字字尖銳,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躁。
書雲聞言,連忙掛上一副挑不出錯處的溫順模樣,生怕哪點再觸動了她的敏感神經。
前面的題對她來說,還算是遊刃有餘,雖說是高中的內容,但那些天價的拔高班裡也涉及過一些。可後面的壓軸題卻像是天書一般,看著她太陽xue突突直跳,卻半點思路也無。
正此時,陳琳毫無徵兆地闖了進來,臉黑得像是要滴出墨來,冷冷開口:“你爸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