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番外二 繼續前行
宋以崇得知溫淺過去的事時, 是在兩人相遇的第二個清明假期。
跟上次一樣，他隨著溫淺一起回到她的老家，這個時候天氣總是會下著小雨, 這一點彷彿也成了這個時節的標配。
兩個人再次一同來到奶奶的墓前，雨點滴落在石碑上格外清晰。
溫淺知道自己一直沒有跟宋以崇說過她的過去，因為實在沒有甚麼好說的。
那種一眼望不到頭的生活, 抬頭除了能看到奶奶, 其他人幾乎再也沒甚麼交集。
猶記得小時候, 每次放學回家溫淺會踮起腳尖, 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奶奶。
她總會飛奔過去，蹦蹦跳跳到奶奶身旁，後者則是牽起她的小手, 當時她還沒有奶奶肩膀高。
“奶奶, 為甚麼別人的爸爸媽媽都能來接他們啊？”
溫淺也總會看著除她以外的小孩，身旁都站著父母的身影，而她，卻只有奶奶。
“因為淺淺的爸爸媽媽每天都很忙, ”奶奶偏過頭，慈祥看著自己的孫女, “但他們也很關心淺淺的, 還總是打電話來問你的情況呢。”
“真的嘛？那奶奶怎麼都不告訴我！”溫淺撅起嘴。
溫淑群笑著摸著溫淺的頭：“那個時候淺淺不是在學校嘛, 等下次奶奶一定告訴你。”
從最開始, 溫淺會開心答應, 在心裡默默期待著他們的來電。
可越長越大, 心中的期望值逐漸降低, 直到那天開始。
“喂, 奇遠啊？你們到哪裡了？”
原本還在沙發上玩的溫淺聽到這個稱呼一頓, 她看向不遠處接著電話的溫淑群，知道這是爸爸的電話。
她起身小跑過去，湊到溫淑群耳邊小聲但激動：“奶奶我來接！”
溫淑群縱容將電話遞給她。
溫淺很興奮，可爸爸兩個字還沒叫出口，耳邊傳來溫奇遠淡淡地聲音：“喂媽，這次我們就不回來了，公司最近太忙了，實在是抽不開身。”
“……”
抓著電話的手不禁握緊，溫淺垂下眸沒說話。
溫淑群湊上來問著溫淺電話那頭說了些甚麼，溫淺如夢初醒一般快速掛掉電話。
“沒甚麼，他們說讓我們先吃飯，不用等他們了，”溫淺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有失落，努力朝面前的溫淑群揚起笑容，“他們……有點忙。”
溫淑群像是明白了甚麼，無聲點點頭。
“奶奶我們先吃飯吧，沒關係，咱們兩個人也好，我也很開心。”
溫淺笑著將溫淑群拉上飯桌，一桌子豐盛的菜餚擺在兩人面前，一時卻都沒有人動筷子。
不遠處電視裡還放著新春晚會，上面的人紅紅火火熱鬧至極。
如此在這安靜的飯桌上，倒顯得是電視機太吵鬧了。
溫淑群也猛然晃過神，趕快拿起筷子：“你看我真是，淺淺說得對，那就咱們兩個人吃，來我們吃！”
溫淺面上笑容依然燦爛，但一個思想卻慢慢在腦海裡成型，她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期待，從這天開始——
這天是除夕。
等自己慢慢長大，長大到她不用再踮起腳就可以看到人群中的奶奶，長大到是她主動牽起奶奶褶皺的手。
兩人並肩回家，此時是奶奶不足她的肩頭。
溫淺還是會和小時候一樣，每天跟溫淑群分享在學校裡的趣事，後者更像是小孩子興致勃勃地聽。
等到最後，溫淑群就會笑起來，似是感嘆：“我們淺淺，長大了喲。”
溫淺也會無奈：“奶奶，我還沒長大呢。”
“總會長大的。”
“那至少現在還沒有，我還想一直吃奶奶做的飯呢。”
“說得好聽，我怕是很快就做不動咯。”
“那我要不還是快點長大吧，等以後我做東西給奶奶吃。”
後來，溫淺才明白。
明白人有時不是漸漸長大的，而是在一瞬間長大的。
她也記不清從大到小自己見過幾次父母，兩次？三次？
總之，應該不會超過五次吧。
所以再次見到溫奇遠和辛敏華，溫淺在第一時間竟是沒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小淺，你回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虛，辛敏華走上前來說的話底氣都有些不足。
溫淺沒回話，只是盯著面前墓碑上溫淑群的黑白照片，心突然泛起陣陣刺痛。
過了許久，她才略帶沙啞開口：“你們沒告訴我。”
連疑問句溫淺都不想問出口，她眸中一片沉寂掃向辛敏華和溫奇遠。
“這、小淺，凡事都有意外，我們發現時奶奶她已經走了。”
辛敏華想上前伸手安慰溫淺，卻被後者一手甩開，辛敏華沒站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溫奇遠眼疾手快扶住辛敏華，語氣很不好：“你這是甚麼態度，她是你媽！”
溫淺低頭一笑，但卻感受不到她有一點是開心。
“意外……”她歪頭喃喃道，一時間覺得可笑至極。
早在溫淑群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的時候，不知為何辛敏華和溫奇遠卻突然一天毫無徵兆地回來了。
溫淺那時已經作為廚藝師在餐廳工作，跟溫淑群打電話時聽到兩人的聲音還驚訝了一瞬。
不過聽著奶奶說話的語氣很高興，溫淺也就放下心。
之前往奶奶銀行卡里打的錢，她也簡單跟辛敏華和溫奇遠交代過，讓他們一定及時帶老人去醫院。
她不相信，奶奶上一次在電話裡還好好說過會等她放假回來吃她做的飯，怎麼就會那麼突然。
“奶奶的銀行卡呢？”溫淺深吸一口氣，向辛敏華攤開手，“給我一下。”
辛敏華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的話：“你、這，怎麼突然想要？”
腦海裡閃過些不對勁，溫淺皺著眉頭聲線冷下來：“我給奶奶打的錢，我為甚麼不能看？”
“所有的錢都已經交給醫院了，現在卡里沒錢了。”辛敏華只是搖搖頭。
“我說，給我卡。”
溫淺眸中不含任何情感，整個人變得無比陌生。
應該是沒見過這樣的溫淺，辛敏華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辛敏華嚥了咽口水，僵硬轉頭看了看一旁的溫奇遠。
溫奇遠只是淡淡皺起眉：“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是麼？”溫淺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
望著眼前自己的親生父母，溫淺覺得越發荒唐。
到了這一刻，他們也沒有跟她坦白說真話。
“既然這樣，換個問題，”溫淺也沒有繼續糾纏這方面，反而是更加直接，“為甚麼不送奶奶去醫院？”
“小淺你在說甚麼！”辛敏華驚呼打斷溫淺，就連溫奇遠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嚴肅了不少。
溫淺卻是滿不在意：“戳到你們痛處了？那就麻煩直接回答我，為甚麼不送奶奶去醫院。”
說到最後溫淺的耐心所剩待盡，她不再想廢話，眼神暗沉看著面前的兩人。
“小淺，咱們今天就先不說了好嗎，你看奶奶還在這裡……”
“就是因為奶奶在這裡才讓你們說啊！”
瞬間的嘶吼聲從口中爆發，連溫淺自己都愣了。
她眼睫顫了顫，垂在身旁的手死死握緊。
“也是，你們做的那些事，還是不要拿出來說了。”
“說不定聽著泛噁心。”
溫淺轉身，臉色異常平靜，瞥了一眼辛敏華和溫奇遠，頭也不回離開。
再到後來，她用手機找到了溫淑群的銀行卡號碼，在銀行找到了所有的轉賬記錄。
卡里所有的錢，都彙總進了另一個賬戶，溫淺感到了沒由來的無力。
那個賬戶，是溫奇遠的。
醫院那邊她早就去過，根本沒有溫淑群的任何看病記錄，至始至終，他們沒有帶奶奶去看過一次醫生。
“就連奶奶去世當天，他們也沒有通知我。”
溫淺就坐在地上，雙臂抱緊了自己的膝蓋，臉上表情並不清晰：“要是我當時早點感覺到不對勁，或許也不至於連奶奶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說著說著感到了視線越來越模糊，反應過來時自己面前多了張紙巾。
她偏頭撞進宋以崇的目光，他還陪她坐在旁邊，見她沒動作便將紙巾直接塞在了溫淺手裡。
“拿著擦。”
溫淺怔了怔神，看著手裡的白色紙巾：“……謝謝。”
溫淺只是把紙輕放在臉上，抬頭用手罩住眼睛，原本純白的紙落下兩處不和諧的打溼陰影。
宋以崇看著她這樣，也莫名覺得心一揪，整顆心似乎悶得慌。
“溫淺。”
“嗯？”
“我說過的，別去責怪當時的自己，她那時一個人站在霧裡也很無助。”
罕見地宋以崇語氣帶了些溫和，他只說完這句話後就靜靜待在溫淺身邊，儘管她沒有回覆。
“你說，”也沒管過了多久，溫淺平復自己情緒但有點迷茫道，“我們真的會和過去和解嗎？”
宋以崇抬頭看天，一片片重疊的雲還沒散開，但已經看不到烏雲的顏色。
“誰知道呢。”
他講話很輕，好像透過這個問題不免回想起曾經的自己。
“但困住我們的，往往不是過去。”
溫淺側著頭，理解著宋以崇這句話：“是自己？”
“美好，遺憾，”宋以崇對上溫淺的話，說出自己的想法，“還有不甘。”
視線落在宋以崇身上，溫淺忽然間覺得自己和他的身影重疊。
“有些時候，我真的覺得我們有點像。”
“那就一起共勉。”
不再計較對錯，不再強求公平。
時間會沖淡那些在心頭的印記，但往事不是非得原諒，我們還能選擇漠不關心，然後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