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金飾
劉老師沒有種過地, 自然也不清楚農時的重要性,“都高中了不能隨便請假, 除非是病假,其他的都不行。”
“行了,你趕緊去上課吧。”
林豆蔻站著沒動,猶豫了幾秒說,“老師,今年過了清明都沒下雨,地都乾的不行了,如果再不澆地,小麥會減產的。”
劉老師說,“不是不讓你去幹農活兒, 今天週四,後天就是週六了,你趁著週末幹活兒不行?”
理論上這樣是對的, 事實上林豆蔻也都是週末下地幹活兒, 但有些活兒不行, 晚一天也不等人, 比如澆地, 她家麥田附近有一個機井,用機井澆地,一個人根本不行,因為要有看機井的,有來回巡看水渠的,還要有在田裡負責引水灌溉的,而且這一處機井,是幾十戶人家在用, 澆水的順序,早都商量好了的。
她沒法改。
不過澆地一般都是天不亮就開始了,也許一上午就差不多了。
林豆蔻說,“劉老師,那我請半天假行不行?”
劉老師嘆了口氣,無奈的說,“好,你去吧,記住回來就趕緊補課。”
林豆蔻點了點頭。
第二天她四點多就起來了,扛上鐵鍁去了福嬸兒家,兩人一起將澆地用的工具放到板車上,她在前面打著手電,福嬸兒推著板車往地裡走。
到了地方,幾乎是前後腳,另外兩戶人家也都來了。
澆地這活兒其實很簡單,這一處機井是剛打了沒兩年,地下水源十分豐富,抽上來的水流特別大,清澈的地下水透過水帶流到水渠,然後再流到田裡,很快就能澆透了一畦。
林豆蔻估算著時間,上午應該能澆完。
天一點點亮了起來。
仲春四月,是一年當中最舒服的季節,溫柔的風吹著,林豆蔻站在田埂上,看著滿目綠油油的麥苗,心情也特別好,她看到有幾棵長得很旺的薺菜,彎腰給拔下來了。
“林豆蔻,你在這兒幹甚麼,今天怎麼沒去上學?”
這聲音可太熟悉了,她猛抬起頭,果然看到了推著車子,一臉不高興的趙老師。
以前因為經常請假幹農活兒,趙老師沒少批評她。
不過現在她不歸他管了。
林豆蔻指了指田間的水渠,“我在澆地,趙老師,你去鋤草啊?”
趙振鐸本來上午是有課的,結果語文老師臨時有事兒換到了下午,他的妻子劉金香見不得丈夫閒著,立即給他安排了鋤草的活兒。
現在麥田裡麥蒿子特別多,順便也給拔了。
趙老師皺了下眉頭,他是個不愛幹農活的人,對他來說,澆地和鋤草一樣的討厭,不過澆地比鋤草好那麼一點點。
他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你現在還上初中啊,初中學得簡單,落下的課好補,高中可不一樣,你落下了,有可能就跟不上了。”
林豆蔻說,“我早都預習過了,趙老師,你放心吧,不會跟不上。”
趙老師搖了搖頭,“上了半年高中,倒是比以前會吹牛了,行了,你趕緊去上學吧,我幫你澆地!”
林豆蔻愣了一下,剛想說不用,趙老師已經停好了車子,“快上學去吧,現在還不算晚!”
說著奪走了鐵鍁。
林豆蔻是跑著回家的,把書包掛到車把上就往外衝,她以前騎腳踏車都很穩,今天橫衝直撞的,下坡也不減速,趕到學校的時候,第一節課還沒上完呢。
雖然遲到了,但好歹還是來上課了,劉老師不但沒有批評她,還把前面的重點內容又飛快地重複了一遍。
林豆蔻早就習慣了走讀,但趙秋琴和陳麗芳始終不太適應,這都半學期了,兩人還沒有完全調整過來。
毋庸置疑,走讀有很多優點,比如可以回家吃完飯,以及不用上晚自習,但最大的缺點,是每天都要早起。
趙秋琴和陳麗芳都是住過校的,學校七點開始晨讀,六點半起床就行了,但因為走讀,五點多就得起來了,最晚不能晚於六點,因為騎車子去縣中,至少也得半個小時的時間。
若是颳風下雨,那可就太遭罪了。
不僅人遭罪,衣服鞋子也跟著遭罪。
這天週六中午放學後,林豆蔻和以前一樣,在回家的路上默默背誦單詞,趙秋琴和陳麗芳落後她一米左右,並排騎著車子。
最近的期中考試,她倆的成績倒是都進步了一點兒,但也並不明顯,而且陳麗芳覺得,這和走讀也沒有半點關係。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還是趙秋琴開了口,“豆蔻,明天來我家一起寫作業吧。”
林豆蔻回了一下頭,說,“不用了,我今天就把作業寫完了。”
陳麗芳很驚訝,“你們班作業少?我們二班很多作業,光卷子就有好幾套,半天根本做不完。”
趙秋琴說,“我們班作業也不少,豆蔻,你真能做完?”
林豆蔻又回了一下頭,“能啊,一開始不能,但我現在做題很快,一點兒問題沒有。”
中午吃過飯,她和妹妹還在午睡,沒想到趙秋琴和陳麗芳一起上門了,還拎來了一包吃食。
自從分出來單過,很少有人來她家,木香趕緊倒水,並擺出來自家炒的瓜子。
趙秋琴左看看右看看,林豆蔻和妹妹住的這兩間屋子,條件真的夠差的,外面看著很破,裡面也是一樣的破。
屋子裡只有寥寥幾件傢俱,有些牆皮脫落了,裸露出裡面的青磚,不過屋子裡收拾的很乾淨,靠牆的角落裡,還放了一個陶瓷罐子,裡面放了一大把野花,有些已經凋零了,但五彩斑駁很是好看。
木香又蹬蹬蹬跑到屋後的菜園子,已經夏初,正好趕上頭茬的西紅柿。
趙秋琴和陳麗芳吃著沙瓤的西紅柿,說,“豆蔻,我們來找你寫作業!”
林豆蔻笑了笑,“好啊,那就一起寫吧。”
她掏出筆在卷子上飛快地寫著答案,做完了一張頭都不抬又趕緊做第二張,直到做了兩套卷子,才察覺到身邊的兩個同學都在發愣。
“怎麼了,你倆怎麼不做呀?”
陳麗芳忍不住問,“豆蔻,你這做題速度也太快了吧,不怕萬一沒審好題做錯嗎?”
“不會,只要特別專注,快速讀題讀一遍也不會出錯。”
陳麗芳和趙秋琴若有所思,也跟著她的節奏開始做題,但她實在太快了,兩個人根本都跟不上。
不僅如此,因為做的太快,有的題還做錯了。
趙秋琴覺得這個方法並不適合她,乾脆還是按照自己原來的速度做題。
陳麗芳卻沒有放棄,她敏銳的感覺到了,這個方法應該是有用的,高中的知識點越來越多,聽表姐說,到了高三都是搞題海戰術,如果做題速度比別人快,那不就相當於節省了很多時間嗎?
趙秋琴不僅不習慣快速做題,甚至走讀也沒堅持下來,因為她覺得路上浪費的時間太多了,有這個時間,還不如晚起一會兒,或者讀讀課文背背單詞甚麼的。
陳麗芳倒是堅持下來了,而且她比之前更用功了,她本來就很聰明,期末考試的成績一下子就上去了。
在班級排名第一,年級第七。
她們二班本來有一個很厲害的學生,據說真的能過目不忘,中考是全縣第二,不過這學期人家轉到區市上高中了,因此二班沒有了尖子生,陳麗芳就成了第一。
豆蔻班裡有何慶輝,這人和初中時期的陳麗芳一樣,每次都是年級第一,而且分數也很高,豆蔻是班裡第二,但卻是年級第六。
整個高一高二,她和陳麗芳的成績最為接近,每次不是她多考兩分,就是陳麗芳多考兩分。
時光進入1985年,林豆蔻升了高三,林木香也上小學五年級了,青山鎮也有了不少變化。
這幾年風調雨順,沒有明顯的旱災和澇災,莊稼年年都是豐收,礦上的工資也漲了好幾次了,總而言之,家家戶戶的日子都更好過了。
人們追求的也不僅僅是溫飽了。
前幾年,從鎮中學考上縣中,又從縣中考上大專的學生畢業了,一畢業都分到了特別好的單位,不少都是分在了區市,少數分在了縣級單位,據說都是搶回來的呢。
絕大多數人這才知道大學生有多吃香。
這裡頭有個叫李巧鳳的姑娘,不但分到了區市,還找了市政府的物件,物件一家都是高階幹部,人家回孃家,開得不是綠吉普,而是鋥亮的黑色紅旗小轎車。
現在都不覺得李雙燕和林巧紅嫁的好了,都覺得李巧鳳嫁的是真好,人家不僅嫁的好,自己也爭氣呢,是堂堂正正的大學生。鎮中學這幾年的升學率越來越好,而且凡是考上高中的,家裡沒有不供的。
就連林豆蔻的哥哥林建設也改變了以前的看法,以前他覺得上學沒用,純粹白浪費錢,現在外人說起來妹妹學習好,他還覺得挺自豪的。
他現在已經是煤礦上的小隊長了,工資漲了許多,劉愛玲把臨街的屋子重新安了個門,開了一個小小的商店,賣的都是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這些日常品,因為價格略便宜點兒,生意很是不錯。
夫妻倆攢了不少錢。
林建設現在會參加一些飯局,當然他每次都是小人物,也是巧了,有次碰到趙振鐸,不知誰開頭說起鎮上的優秀學生,趙老師就提到了豆蔻,說她在縣中也是千里挑一的尖子生呢,根據她現在的成績,一個名牌大學是跑不了的。
在場的人都沒太當回事兒,唯有他聽到了耳朵裡。
隔了兩天,林建設買了兩斤肉,提著去看兩個妹妹。
自從分家後,他作為哥哥,因為工作忙,過來的次數一個巴掌能數出來,木香現在是個很記仇的姑娘,看到哥哥就瞪了眼睛,“你來幹甚麼?”
林建設皺了下眉頭,問,“你自己在家,豆蔻呢?”
林木香仰起頭,“你找姐姐甚麼事兒,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林建設見她這種態度,也發火了,“越大越不懂事兒,我是外人嗎,我是你哥,連叫人都不會!”
林木香嗤笑了一聲,“ 你還知道你是我哥,我以為你忘了呢,理亦無所問,知己者闕礱,良駒識主,長兄如父,你是我哥,你盡到當哥哥的責任了嗎?”
“不但沒有,眼看著我們吃不飽穿不暖也不管,想讓我叫你哥,做夢吧。”
林建設知道兩個妹妹對他都有意見,豆蔻在縣中上學,他也很忙,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但木香就在鎮上讀小學,有時候還是能遇上了,每次木香都假裝看不見,不搭理他。
他壓抑著怒氣,把帶來的肉放在桌子上,本來準備好的五十塊錢,卻沒有從兜裡掏出來。
這錢還是親自交給豆蔻比較好。
林豆蔻現在不算很缺錢,雖然各種開銷挺多的,但她的存摺上已經有八百塊了,學校每學期三十的補助,現在也漲到了六十。
還有舅舅讓人捎來的學費。
因此,她拒絕了,“哥,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吧。”
林建設卻很堅決,硬要塞給她。
“豆蔻,咱媽生前就說過,咱們三個,最聰明的就是你了,哥也盼著你考上一個好大學,為咱家爭光,咱爸媽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林豆蔻笑了笑,“哥,你要是真有這份心,咱媽留下的金鐲子和金戒指,你分我一半吧。”
前幾年金子不讓買賣,這一兩年政策已經鬆動了不少,聽趙秋琴說,省城已經有了國營的金樓銀樓。
林建設變了臉,他當然也知道,金子現在值錢了,母親留下的金鐲子沉甸甸的,一個怕有二兩重,若是都賣了,能賣上萬呢。
劉愛玲一直躥騰他去黑市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