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縣中
林豆蔻算著日子, 中考成績的確應該下來了,不過她心裡有數, 考上縣中肯定是沒問題的,就看具體分數是多少了。
當時考完估分,估出來的分數連她自己都有點兒不敢相信。
她不慌不忙地洗了把臉,然後才跟著趙貴雅去了學校,走到校長辦公室發現有十來個同學都到了。
有陳麗芳,還有他們二班的趙秋琴和張正軍。
林校長和四個班的班主任也都在,趙振鐸老師看到林豆蔻,竟然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後面去了。
趙老師這麼高興,是不是這次她終於考了一個年級第一?
林校長平時在學校總是很嚴肅,但今天看起來也難掩激動, 他從部隊專業到教育部門,在青山鎮也當了十幾年的校長了,因為特殊原因, 這十幾年也沒做出甚麼亮眼的成績, 恢復高考之後, 每年考上縣中的學生都只有寥寥幾個, 和其他鎮中學也都差不多。
但幾年不一樣了, 今年共有十二個學生考上了縣中, 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青山鎮中學終於冒尖了,他也有理由去縣裡要人要錢了。
林校長早就打算好了,必須要一個師專畢業的,教學水平好的英語老師,如果有可能,兩個也不嫌多,至於要錢, 除了更換教具,同樣迫切地需要修繕一下校舍,學校是由寺廟改的,房子原本高大堅固,但年久失修,好多屋頂都漏雨了,前年澇災,學校的後院牆沖塌了,始終沒修上呢。
縣裡要是不給,或者給的不夠多,他想辦法再去化化緣。
他那些老戰友,整天吹噓混得好,不得讓他們出點血?
林校長簡單說了幾句:“同學們,你們都考上縣中了,這是你們努力學習的成果,學校為你們感到驕傲,不過進了縣中,你們面臨的是學習上更大的考驗,所以不能鬆懈,必須繼續努力才行!”
話剛落地,趙老師就忍不住說,“同學們,你們這次成績都考得很好,考得最好的是我班的林豆蔻,她不僅是全校第一,還是全縣第三!”
林豆蔻已經預料到自己的分數會很高,但沒想到會這麼高,魏縣共有二十八個鄉鎮,每個鎮都至少有一箇中學,縣裡還有好幾所中學,這麼多的學生,她竟然排名第三。
可能她這次就是運氣好,趕上了,正好都是她會做的題,如果換一批老師出題,可能結果就不一定了。
趙秋琴站在她旁邊,撞了撞她的肩膀,“豆蔻,你咋一下子變得這麼厲害了?”
明明初三上學期,成績還總是不過她呢。
考上了縣中,林豆蔻的生活也沒有甚麼太大的變化,進了八月,日子過得飛快,距離開學時間越來越短了。
她要抓緊時間多掙點兒錢了。
姐妹倆每天更早去縣裡,索性中午也不回來了,找個陰涼的地方吃了從家帶來的涼饅頭,下午又忙著賣冷飲了。
不過集市中午就散了,熱鬧的街上行人也少了,買冰棒汽水的也越來越少,她們往往得換上兩三個地方,才能全部賣完。
這天上午還是大太陽,到了下午兩三點,忽然變成了陰天,林豆蔻仔細看天上的雲,倒不至於下雨,但沒有了大太陽,的確感覺沒那麼熱了。
她的汽水還有八捆,冰棒兒也還有七八十支。
林豆蔻帶著妹妹一連換了兩個地方,還是很少有人買,她乾脆推著車子繼續往縣裡走,前面有一大片家屬院,去碰碰運氣也好。
這次她倒是想對了,職工都去上班了,但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兒在外頭玩耍乘涼,聽到清脆的吆喝聲,都跑過來瞧熱鬧。
過了一會兒,有幾個拿了零花錢買冰棒買汽水兒。
但看熱鬧的多,買的少。
林豆蔻有些著急,她把車子停在樹蔭下,讓妹妹看著,自己拎著幾瓶汽水去了前面的街道。
前面也是一大片家屬院,但街面上人很少。
林豆蔻不放心木香,也沒走太遠,走了約有半里地準備折回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賣汽水的等一下!”
她趕緊停下步子,然後就看到對面家屬院的鐵門被推開了,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男生走出來,看到她手裡的只有兩瓶汽水,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豆蔻趕緊指了指方向,“還有好多,都在腳踏車上,你要多少?”
“我要三捆。”
林豆蔻一路小跑地回到樹蔭下,那少年也跟著過來了,並不是他自己,一共有五六個人,看起來年齡都差不多。
其中有一個身材很高,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軍綠色的長褲,讓她想起一株小白楊,又覺得五官長得有點兒像電視劇裡的趙蒙生。
堂嫂說殺豬家的大兒子帥,福嬸兒說鄭海峰帥,但林豆蔻覺得,這個趙蒙生才是真的帥。
趙蒙生走過來了。
林豆蔻低下頭拿汽水。
五六個少年拎著汽水往路邊的吉普車走去,沒一會兒車子開動了,在小廣場上拐了個彎兒,很快走遠了。
林豆蔻注意到,開車的正是那個趙蒙生。
時間過得很快,眼瞅著縣中要開學了,姐妹倆就不去縣裡賣冷飲了,地裡的活兒攢了一大堆,玉米地裡的草都快成精了,必須薅草打藥澆水了,收拾完玉米地,又去了快到半山腰的花生地。
花生長得都還算不錯,就是葉子有些打蔫了。
沙土地透氣好,但也最容易乾旱。
林豆蔻借了一輛獨輪車,車上左右各放一個大塑膠桶,從山下的河裡取水,一趟趟的往上送。
有妹妹木香在旁邊幫著推,其實也不算太累,就是天兒真的太熱了,她倆都戴著草帽,臉還是被曬得又黑又紅,頭髮早就汗溼透了,衣服也是溼了被風乾,然後又被汗水打溼了。
“姐,咱歇會兒吧?”
木香人小勁兒也小,上山下山這麼走了兩趟,腿肚子都發酸,林豆蔻笑了笑,“行,灌了水,你在這等著我,我送上去再跟你一起歇著。”
林豆蔻的經驗,幹農活兒不能一累了就歇,那樣更容易累。
她把兩大桶水擰好蓋子,又用繩子捆在了獨輪車上,一個人推著往前走,雖然有些吃力,但路都是走熟了的,倒也很順利。
林木香站在河邊正無聊呢,忽然看到舅舅推著車子來了。
黃勝利在家都歇了快半年了,這半年可幹了不少大事兒,翻蓋了家裡的屋子,給父母蓋了廚房,嚴格把關,給大女兒訂下了合適的親事,參與了麥收,現在家裡也沒甚麼重要的事兒了,手裡的錢也越來越少了,他就在家裡待不住了,準備再次南下販貨掙錢。
臨走之前,他來看看姐姐的兩個閨女,沒想到家裡沒人,聽鄰居說在山上澆地,就攆著找過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豆蔻才推著獨輪車下來了。
黃勝利嘆氣,“豆蔻,這麼遠的荒地,種它幹啥?麥子不夠吃的?澆個水多費勁!”
這個外甥女雖然學習聰明,但有時候也真的犯傻,不是去縣裡賣冷飲掙到錢了,缺錢花也可以跟他這個舅舅張口啊。
林豆蔻解釋,“舅,等到了寒假我和木香賣炒貨,主要就是炒瓜子和炒花生,菜園子裡已經種了很多向日葵,這樣到時候自家炒了賣,不但質量好,賺的也多。”
去年寒假她批發的瓜子和花生都有壞的。
這麼打算雖然有道理,但黃勝利還是覺得太累了。
他最討厭幹農活了。
林豆蔻將空塑膠桶卸下來,用水瓢往裡面灌水,黃勝利沒有一點兒要幫忙幹活的意思,他是專門來送錢的,瞅瞅這會兒河邊也沒有人,從兜裡掏出來一卷錢,“豆蔻,這是一百五十塊,是舅給你的學費,我明天就要坐火車走了,你要是遇上了難事兒,不用不好意思,去找你舅媽,我都跟她說好了。”
林豆蔻猶豫了幾秒接過,“舅,謝謝你。”
黃勝利誇張地說,“跟舅舅客氣啥,我先走了啊,這都中午了,你倆也別幹活兒了,趕緊的家去吧。”
本來林豆蔻準備去信用社取五十塊錢的,因為買了腳踏車,以及其他必要的開銷,她手裡的錢不太多了,她怕交學費不夠,但現在有了舅舅給了,就不需要了。
她存下的四百塊錢再一次保住了。
地裡的活兒忙完了,就該準備上學要帶的東西了,她不打算住校,要準備的並不多,縣中食堂是用糧食換飯票,她得帶上半袋麥子,她的書包很舊了,但是帆布的,洗洗還能用,文具盒也不用換,鋼筆是母親生前給她買的英雄牌的,很好用,只是墨水不多了,買上一瓶墨水就行了。
體面的衣服她也有兩件。
已經甚麼都不缺了。
九月一號這天上午,林豆蔻穿著月白色的碎花短衫,烏黑的頭髮編成兩條利落的辮子,車筐裡放著書包和入學通知書,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在鎮子口,碰上了陳麗芳和趙秋琴,不過她倆不是單獨去的,都是由家長陪同的。
趙秋琴見她東西帶的很少,覺得奇怪,“豆蔻,你怎麼沒帶鋪蓋捲兒啊?”
林豆蔻解釋,“我不住校。”
趙秋琴驚訝,“你不住校?天天來回跑啊,這個天兒還行,要是下雨,或者冬天下了雪,那路可難走了,太不方便了。”
而且也太浪費時間了。
陳麗芳在一旁聽了卻忍不住翹了翹嘴角,她這次中考其實考得也不差,僅比林豆蔻少了兩分,這兩分還是差在英語上。
她非常不服氣,整個暑假哪兒也沒去,把自己關在家裡提前預習高一的知識。
她承認中考前鬆懈了,但以後不會再給林豆蔻超過自己的機會。
縣中很快就到了。
林豆蔻之前無數次路過縣中的門口,但還沒有進來過,走進去才發現縣中的校園真大,縣中的教室也寬敞明亮,擺放的桌子椅子也都很乾淨結實。
不像青山鎮中學,不少桌椅都缺胳膊少腿的,一不小心就能讓人摔一下。
縣中的老師也很好。
林豆蔻分在了一班,班主任是個很和藹的女老師,看起來約有五十歲,留著齊耳短髮,姓劉,劉老師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又叫了幾個學生去搬書,發完課本,劉老師講了一些日常注意事項,就讓大家自由活動了。
可以在校園逛一下熟悉環境,也可以去宿舍收拾東西或者休息。
頃刻間,教室裡的學生幾乎走光了。
林豆蔻不住校,也就不用去宿舍收拾東西,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看著嶄新的課本,滿心都是喜悅。
“林豆蔻,你跟我來一下!”
劉老師帶著她去了校辦,讓她填了一張貧困學生助學金申請表,表格填完,又去了學校的財務室,將表格交上去,戴眼鏡的會計從抽屜裡數了三十塊的現金。
林豆蔻愣了一下,接過錢。
劉老師說,“縣中一直有這個政策,對優秀學生有獎勵,你的家庭情況比較特殊,以後每學期都有三十塊補助。”
這對林豆蔻來說,是意外之喜了,她忍不住說,“真的?”
劉老師笑著點了點頭,拍拍她的肩膀,“食堂應該開飯了,快去吃飯吧,你換沒換飯票?”
林豆蔻點了點頭。
縣中的食堂還挺大的,有好幾個視窗,主食只有白麵饅頭,炒菜有好幾種,有兩種葷菜,裡頭加了肉片或肉絲,三四種素菜,也都冒著油光,不是清湯寡水的那種,只是價格都不算便宜,一份葷菜要一斤飯票,素菜也要半斤,還有菜糊湯,這個便宜些,只需要一張飯票。
但林豆蔻看了看還是沒買,她只買了兩個白麵饅頭,回到教室,她從書包裡拿出一玻璃瓶醃蘿蔔,還有兩個洗好的西紅柿。
此時不少同學也都在教室吃飯。
她的同桌趙秋琴也在吃飯,很巧倆人不但一個班,還是同桌,開學第一天,趙秋琴沒去食堂打飯,她也帶了飯。
她帶了自家炸的油餅兒,還有一盒切好的滷肉,不管是油餅還是滷肉,一開啟都散發出濃烈的誘人的香味兒。
趙秋琴夾了一塊滷肉要給她,她趕緊說,“我不要,你快吃吧!”
陳麗芳就在隔壁的二班,她今天也帶了飯,而且還提早去熱了,縣中食堂也免費熱飯,她帶的是四個肉餡的包子。
“秋琴,你咋不熱一熱呢,來,快吃一個包子,我媽做的,可香了!”
趙秋琴接過包子,懊惱地說,“我給忘了,油餅涼著吃也行,你快夾滷肉吃!”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一邊吃一邊閒聊。
林豆蔻吃完了饅頭,吃完了西紅柿,又把軍用水壺裡的熱水喝了一半,開啟課本開始看書。
但旁邊的笑聲,還有食物的香味兒對她是個不小的干擾。
林豆蔻並沒有吃飽,縣中食堂的饅頭太小了,又格外的喧軟,感覺沒幾口就吃完了,遠不如她蒸的饅頭瓷實個大,而且她自己蒸的饅頭,兩個也吃不飽,還得再吃上半盤子菜,一碗粥才行。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腰身挺直,眼睛盯著課本,卻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沒人知道,林豆蔻其實有一個不太體面的毛病,那就是特別饞,這個毛病是最近兩三年才有的。
她見不得別人吃東西,哪怕是一塊冷硬的玉米餅子。
可能是因為那時候劉愛玲總嫌棄她吃的太多,總唸叨村裡的大姑娘都是隻吃兩個窩頭,可她吃兩個根本不夠,很多時候都是厚著臉皮拿起第三個。
後來分家就好多了,最起碼能吃飽了,而且除了窩窩頭,還能吃各種炒菜,拌菜,燉菜,她變著花樣兒做飯,每天雞蛋不斷,偶爾也會買上一斤肉,肚子裡有了不少油水,但這丟人的毛病,卻沒有全好。
她為自己的饞感到羞愧不已,耳朵根兒都紅了。
下午學校組織了迎新大會,一班的周慶輝,也就是暑假裡一下子買了三捆汽水的男生,他面板很黑,但一笑牙齒很白,林豆蔻一下子認出來了。
周慶輝作為新生代表,也是中考的全縣第一發了言。
趙秋琴偷偷說,“豆蔻,他可厲害了,據說這次除了英語和語文,其他科目都是滿分。”
高中生活正式開始了,課程比以前多,學習的內容比以前難,作業也比以前多。
趙秋琴總嚷嚷著累,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到了週末,除了寫作業就是寫作業,林豆蔻也覺得很累,因為除了學習,還要幹農活兒。
以前她不知道,原來種花生這麼麻煩,需要追肥,需要一遍一遍的澆水,往山上推肥比較容易,往山上推水也不算難,就是需要的水很多,一趟趟往上推,太累了。
這天她安排木香去玉米地裡薅草,她來給花生地澆水。
九月的天氣沒那麼熱了,山上的風很是涼爽,林豆蔻一口氣推了幾趟水,坐在田埂上休息一會兒。
這是給花生地澆的最後一遍水,再等上半個月,花生就成熟了。
林豆蔻隨手拔了一棵,花生果結的還挺多,不過還有些嫩,她剝開嫩殼,裡面的花生豆也水嫩,嚼在嘴裡有一絲絲甜味兒。
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睛。
一輛腳踏車從遠到近,似乎猶豫了一下,騎車子的人還是跳下來了,“豆蔻,你給花生澆水呢?”
林豆蔻睜開眼,見是堂姐林巧紅,笑了笑,“是啊。”
比起之前,林巧紅變化特別大,她整個夏天都沒有下地,面板變得白生生的,她五官本來也挺秀氣,又穿著最時髦的碎花連衣裙,戴著最時髦的髮卡,前面的車筐裡,還放著一直人造革的皮包。
看起來又漂亮又洋氣,十足是個城裡姑娘了。
其實的確也可以這麼說,七月份,也就是林豆蔻中考前後,林巧紅跟鄭海峰偷偷見了七八次面之後,終於訂婚了,訂婚沒多久,正好趕上郵電局招工,她搖身一變,從一個農村姑娘變成了一名正式職工。
如今青山鎮的大姑娘,就沒有不羨慕她的。
林巧紅曾經也對堂妹有些愧疚,而且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鄭海峰一開始相中的不是她是堂妹,堂妹沒瞧上的,卻是她費了好大的力氣,和母親還有嫂子各種謀劃算計,才終於如願了。
但她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人跟人之間是講緣分的,堂妹要上學,是堂妹有眼無珠看不上的,堂妹和鄭海峰根本就沒緣分,鄭海峰都二十幾了,還能因此不找物件了?
她也是這樣的,正是花兒盛開的年齡,找物件當然要挑條件最好的啦。
用她媽的話說就是,這男女訂婚之前,其他的都不是正緣,她才是鄭海峰的正緣,她和鄭海峰就是天生的一對兒。
林巧紅特別有優越感的看了一眼堂妹,破草帽下的一張臉被曬得又紅又黑,比她媽還黑,身上穿的還是打了補丁的衣服,前襟上沾上了泥,褲子還是明顯短了一截的。
青山鎮的大姑娘有一個算一個,像她堂妹這麼不講究的恐怕找不出第二個。
真不知道當初海峰看上她甚麼了?
林巧紅站著不肯走,笑著問,“豆蔻,你知道吧,我去郵政局上班了。”
林豆蔻也笑了笑,“聽說了。”
確切地說,她早就聽說了,還是聽隔壁堂嫂無意間說的,不過她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往心裡去。
林巧紅沒在堂妹臉上看到她想要看到的後悔表情,或者至少拉下臉子,不甘心地又說,“我們郵政局剛分來兩個大學生,級別是比我高點兒,但工資也差不離,也就差幾塊錢呢。”
言外之意,堂妹費勁巴拉的上高中,即便以後考上大學,繞了一圈,最後也還是跟她差不多。
她又翻了翻車筐裡的網兜,從裡面拿出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豆蔻,這是海峰媽媽給我的,你嚐嚐,甜著呢!”
林豆蔻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說,“真甜,巧紅姐,所以你現在跟鄭海峰訂婚了,你還去郵電局上班了,是不是應該謝謝我?”
“畢竟如果我答應了,就沒你甚麼事兒了。”
林巧紅一下子變了臉色,“早都過去了,沒成就是沒成。”
林豆蔻點頭,“對啊,沒成就是沒成,成了就是成了,你跟我說這麼多幹甚麼?”
林巧紅白著一張臉走了。
林豆蔻本來沒甚麼,但這會兒卻有些難過,巧紅姐其實對她很好的,幫她撿煤,幫她和木香做衣服,她心裡一直有感激之情。
但人的確也是會變的。
林豆蔻變得異常忙碌,從早上五點到晚上十一點,除去上課吃飯,所有的時間都被她精確地分配了,上學和放學的路上也都有不同的學習任務。
高中的課程相對難了不少,她也沒有像班上大多數同學提前預習,但反而學得更加從容了。
當然,也有她一直不太能從容面對的時候。
縣中是有午休的,不過只有少數同學趴在桌子上睡覺,大多數同學都選擇利用這個時間學習。
林豆蔻自然也不例外。
她的同桌趙秋琴也是這樣的,不過一般最多隔上一天,陳麗芳就會來找她,倆人並不閒聊,說的也都是學習上的事情。
一般都是交流學習方法和如何攻克難點。
順帶著還會互相吃點兒各自的零食,趙秋琴喜歡吃餅乾和奶糖,陳麗芳有時候是麵包,有時候是蘋果,有時候是豬肉脯。
趙秋琴和陳麗芳頭幾次要送給她吃,但林豆蔻都拒絕了,後來兩人也就不問了,自顧自吃起來了。
每當這個時候,她都趁機走出教室,去後面的操場走上一遭,縣中後面就是一大片樹林,站在操場的最高點,一年四季的風景都很好。
十一月中旬,入學之後的第一個期中考試,她的排名是班級第三,年級十九,陳麗芳在二班也是班級第三,以兩分的優勢,排名年級十八。
趙秋琴比她倆落後了很多,班級第八,年級五十八。
按照林豆蔻的入學成績,她的排名略有下降,但也算說得過去,劉老師私下裡沒有批評她一句,反而讓她不要太緊張。
這天週六,下了好大的雪,地上房頂上全都白了,中午放學後,林豆蔻一路推著車子往回走,回到家已經一點多了。
妹妹木香早就做好飯了,“姐,你終於回來了,舅媽送來了半隻雞,說天冷,讓我燉一鍋雞湯,你趕緊嚐嚐我燉的咋樣?”
屋裡點著爐子,不是原來的陶罐爐,而是正經砌了磚爐子,靠在裡側的牆上,這邊燒爐子,裡頭的炕也會熱,爐子上還可以燒水做飯。
林豆蔻脫了棉襖,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接過木香盛的半碗雞湯,“哇,好香啊,你都放了甚麼?”
林木香得意的說,“放了香菇,放了幹豆角,還放了花椒,舅媽說冬天喝了能暖暖身子。”
林豆蔻一邊喝雞湯,一邊說,“明天咱們做點兒幹豆角的包子,給舅媽多送點兒。”
林木香明顯長高了,和同齡的九歲小孩沒甚麼區別了,她拍著胸脯說,“姐,你學習就行,我會和麵,擀皮兒拌餡也都沒問題!”
自從林豆蔻上了縣中,木香都是自己做午飯,練手的機會多了,現在做飯水平挺不錯的,炒菜熬粥都會,發麵蒸饅頭也會。
她放學早,平時晚飯也是她做的。
不僅如此,還會多炒出一份菜,讓姐姐帶著當第二天的午飯。
以前是姐姐照顧妹妹,現在反過來了,是妹妹木香照顧她多一點兒。
林豆蔻把湯裡的雞腿夾到妹妹碗裡,“學習也不差那一會兒,還是咱倆一起做,兩個人做的快!”
高中留的作業是比較多,但她現在有了一套自己的學習方法,那就是快,具體就是做甚麼都要快,上課必須認真聽講,老師講的知識點如果有不明白的,必須當堂就解決,最多拖到當天,遇到的難題也是,必須當天解決。
做作業也是必須快,不能像初中的時候,總是力求完美,一道題想不出來至少會讀三遍題目,甚至能卡上半天,現在她讀了一遍題不會的立馬就空出來做下一道。
至於會做的題,在保證正確的前提下,也要儘量提高速度,而且不會有任何停頓,做完上一道立馬就做下一道。
把所有的作業做完,才會回頭思索前面空著的題目。
這種方法大大縮短了做作業的時間,原來兩張大卷她需要一個多小時做完,現在半個多小時就差不多了,平時當天的作業,晚上九點之前就能做完,週末的作業,也都會在週六下午完成。
農忙的時候週六下午要幹活兒,那就是週六晚上,臨睡覺前一定會完成。
農忙的時候週日也要幹活兒,她可以一邊幹活兒,一邊思索那些第一時間沒做出來的題,到底卡在了哪一步。
現在是農閒,學習時間太多了,除了完成作業,還有餘力複習或預習,她還在老師的建議下,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輔導書,上面的題目比較難,但可以鍛鍊人的思維。
林豆蔻把握住了學習的節奏,覺得高中知識點雖然多,有些還比較分散,但想要學好,似乎也沒那麼難。
中考全縣第三或許是運氣好,但高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她考了全班第二,年級第八,這就並不是運氣了。
青山鎮和她一起入學的,都沒有她的成績好,陳麗芳上次排在她前面,這次倒也進步了,全班第二,但年級排名是十一 。
和她的差距拉大了一些,不僅名次落後了,總分也差了整整二十分。
這種局面,不僅陳麗芳有點兒接受不了,趙秋琴也覺得很奇怪,她和林豆蔻從小學就是同班同學,她爸爸說過,一個人聰明,很小的時候就能表現出來,比如她,五歲的時候就會背乘法表了。
小學時林豆蔻學習當然不差,但也不算多了,初中好一些了,但也就是個萬年老三,別說她了,很長一段時間連張正軍都考不過。
陳麗芳也覺得奇怪,她打小兒就是公認的聰明,說實話初中的時候,她都沒咋認真學習,但中考之後,除了去上海姨媽家玩了幾天,其餘時間都用來預習了,開學之後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學習了。
週末也不例外。
即便這樣了,竟然還考不過林豆蔻?
週日,陳麗芳拎著一包吃食找趙秋琴,倆人除了學習,還提到了林豆蔻,陳麗芳不服氣的說,“秋琴,難道她之前都是裝的,其實也沒認真學,所以現在學習那麼好了?”
趙秋琴搖頭,“感覺不像,你不知道,以前趙老師很不喜歡她,批評了她好幾次呢。”
“我記得初一初二她數學經常考得不好,稍微難一點的附加題就不會做。”
陳麗芳心裡更憋氣了,“是嗎,那還真的很奇怪。”
兩個大姑娘認真討論了一番,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或許走讀更有利於學習?因為真的很巧,這次的年級前五,竟然都是走讀的。
週日返校,陳麗芳等不及,直接去教師家屬院找了班主任,以很不容商量的語氣說要走讀,無論黃老師如何勸說,都不改主意。
縣中的確沒有必須住校的規定,黃老師最終還是同意了。
週一下午放學,林豆蔻收拾完書包趕緊往回趕,沒想到在學校門口碰上了趙秋琴和陳麗芳,她有些驚訝的問,“你倆也回去嗎?”
趙秋琴笑笑,“是啊,豆蔻,以後我倆也走讀了,咱們可以一起上下學!”
林豆蔻覺得有些奇怪,縣中的宿舍沒生爐子,的確挺冷的,但學校允許用電褥子,鑽進被窩裡也就沒那麼冷了。
再說了,沒幾天就放寒假了,這倆人瞎折騰甚麼?
不過,有人作伴是挺好的。
從青山鎮到魏縣不算遠,但要走將近一半的山路,坑坑窪窪不說,還總是上坡下坡,前一陣子下大雪,路上太滑,她一路推著腳踏車回家的,入目全是灰白,茫茫山路上只有她一個人,儘管已經很小心了,還是摔了兩跤,回到家一身雪一身泥。
林豆蔻笑了笑,“那可太好了。”
回家的路上,她默默複習這學期學習的英語單詞,因此一句話也沒說,陳麗芳和趙秋琴話也不多,只是偶爾聊上幾句,兩人都在暗暗觀察她。
趙秋琴看出來她在背東西,忍不住問,“豆蔻,你在背甚麼?”
林豆蔻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背單詞,有不少單詞,總覺得背不熟。”
趙秋琴和陳麗芳對視了一下,沒再追問。
小年的前一天,學校正式放寒假了,林豆蔻和木香也開始去縣裡賣炒貨了,商品一共有三種,從食品廠批發的各種糖果,再就是自家炒的花生和瓜子,都是新炒出來的,而且乾癟的都已經挑出去了。
過年了,這些東西總要買一點的。
姐妹倆的生意很不錯,賣炒貨不用像賣冷飲,跑來跑去的換地方,他們在集市的邊上找了一小塊空地,交上了五毛錢的擺攤錢,就能賣上大半天了。
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現在是縣中的學生,好多同學就是縣上的,也有鄉鎮來縣上趕集的,碰上同學或老師的機率很大。
臘月二十八這天,就碰上了班主任劉老師,劉老師穿著一件喜慶的紅色碎花褂子,手裡提著一隻竹提籃,和平常感覺不太一樣。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說,“豆蔻,你這花生不錯,給我多稱點兒,瓜子也來一斤。”
林豆蔻一一稱好,用舊報紙包成幾包,放進了竹提籃裡。
劉老師遞給她正好的錢,她神情有些窘迫,說,“不要錢,都是自家種的。”
林木香也說,“真的都是自己種的。”
劉老師一開始還不太瞭解這個學生的家庭情況,只知道父母都去世了,沒想到不僅如此,還帶著妹妹單過,上學的同時,竟然還種著幾畝莊稼。
即便一個心性成熟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劉老師把錢塞給她,說,“中午賣完東西,來我家一趟。”
林豆蔻還以為有事兒找她,賣完炒貨就趕緊的去了縣中的家屬院,沒想到一進門,劉老師就從廚房端出幾盤菜,“還沒吃午飯吧,快坐下來吃吧。”
桌上一共有四道菜,有燒雞,有炸地瓜丸,炸藕合,有涼拌藕片和涼拌豆腐皮,還有一搪瓷盆紫菜雞蛋湯。
林豆蔻本能拒絕,“不用了,劉老師,您找我還有別的事兒嗎?”
劉老師少見的板起臉,“當然有事兒了,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林豆蔻還在猶豫間,劉老師的丈夫和兒子從裡屋出來了,她丈夫也是縣中的老師,姓李,教物理的,李老師也說,“正好趕到飯點兒了,嚐嚐我做的燒雞怎麼樣。”
劉老師的兒子是大學生,上的還是名牌大學,他也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林豆蔻拉著妹妹忐忑不安地坐到了飯桌上,一開始不好意思夾菜,劉老師就替她和木香夾菜。
這樣更不好了。
林豆蔻主終於主動夾肉夾菜,吃了滿滿兩碗米飯,還喝了一大碗湯。
不僅吃飽了,還有點兒吃撐了。
吃過飯,劉老師跟她閒聊了幾句,問了問她種的莊稼,又問了炒貨賣的怎麼樣,最後才從裡屋拿出幾本書。
“想要學好語文,必須多讀多看,這幾本書找時間看一看,可以寫一寫心得體會,也可以試著寫幾篇文章,老師不給你命題,你想寫甚麼都行。”
林豆蔻的確很喜歡看書,可惜她沒錢買書,她周圍的人,也沒有喜歡買書的,借書都借不到。
她鄭重地接過,“謝謝劉老師。”
寒假很快過去了,她的存摺上又多了兩百塊錢,加上之前的四百塊,一共有六百,這些錢不算少了,足以讓她有底氣安心地讀完高中。
正月十六,她和陳麗芳,趙秋琴一起騎著車子去上學,趙秋琴和陳麗芳都穿了新衣服,尤其是陳麗芳,棉襖外面,穿了一件少見的長風衣,還圍著雪白的毛線圍巾,頭頂上編了一圈的辮子,一身的打扮很洋氣,又顯得十分利落。
趙秋琴穿了一件紅色的花褂子,是那種亮亮的面料,仿絲綢的,頭上的髮卡也是紅的,整個人顯得喜氣洋洋的。
唯有林豆蔻,還穿著之前的舊衣服,是一件藍色的褂子,其實這衣服也不算很舊,是入冬的時候才做的,只是衣服料子是有殘次的,顏色不太均勻,有些地方看起來就像洗得發白了,頭上沒有髮卡,兩條烏黑的辮子就用頭繩綁著。
但即便如此,三個年輕姑娘裡,她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夏天曬黑的面板變白了,不但白,而且嫩生生的,再加上清麗出眾的五官,以及生人勿近的氣質,讓她和其他所有人都區分開了。
當然也包括陳麗芳和趙秋琴。
開學第一天,就不在路上背課文或者單詞了,三個人一路上有說有笑,主要是趙秋琴和陳麗芳說話,林豆蔻偶爾才發一次言。
“秋琴,我聽說你去省城了?”
“對啊,去我姥姥家了,省城的百貨商場特別大,裡面好多漂亮的衣服,你知道現在最流行甚麼嗎?最流行皮夾克,穿在身上又輕又暖,還有帶毛領子的呢,可好看了!”
不過這麼一件皮夾克,也非常的貴,一件就要幾十塊,而且還經常斷貨,尤其是帶毛領子的,不託人都買不到。
陳麗芳立即說,“我知道,今年是很流行皮夾克,我三姨就買了一件,穿上可好看了。”
其實她也想要一件,但她現在還是學生,買了也穿不出去。
新學期過半,清明節前後,也是農忙的開始,木香可以做所有的家務活兒,放學後也可以去田裡薅草,但有些活兒,比如澆地打藥她指定幹不了,林豆蔻不得不請假了。
劉老師皺著眉頭,“現在每天都學習新課,你落下了不好補,農活不能等到週末再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