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遺書
不管兩個妹妹過得如何, 反正林建設覺得從小到大,最近兩年的日子過得最滋潤, 工作順心,家庭也順心,那存摺上的數字越來越多。
家庭財產也越來越多,其中就包括了,母親留下的金首飾。
說起來這事兒還幸虧妻子劉愛玲,他那時一心想要掙錢攢錢,當然誰都知道金子是好東西,但那時政策沒放開,不但不能換錢,還擔心拿著咬手, 萬一讓人知道私藏金貨再影響了他的工作,那就因小失大了。
他賭氣要分,但劉愛玲當著外人的面, 就拿出來了一個最細的戒指, 就那麼糊弄過去了。
否則損失可太大了。
妻子劉愛玲因為這事兒, 也沒少在他面前邀功。
說起來他日子越過越好, 但攢錢也真的太難了, 他忙著上班, 一天不敢多休,妻子忙著開店,還要照顧孩子,饒是這樣一年到頭不得閒,也就存下了六千塊錢。
按說這錢也不少了,但還是不如母親留下的金首飾值錢。。
現在讓他分出來,那不相當於心頭剜肉嗎?
林建設乾笑了幾聲, “要那東西幹啥,不當吃不當喝的,給了你也沒啥用處,這邊老宅屋子淺,若是因此招了賊,咱爺爺奶奶傳下的這點兒東西就可惜了。”
“你放心,等你和木香以後結婚了,哥肯定把金鐲子給你們當嫁妝。”
這就是不肯給了。
分家時林豆蔻沒有拆穿嫂子的謊言,堅持平分了母親留下的金首飾,主要是母親生前說過,金子不允許私人買賣,但總歸是財,自古以來財不能外露,在場的人裡,林校長和趙老師是沒問題的,其他人會不會出去亂傳,那就不好說了。
而且那時候她一心想的是繼續上學,黃金的確不當吃不當喝也不能換錢,比起金首飾,她更關心分到的地,錢和糧食。
但最近一兩年不一樣了。
其實她早就敏銳的發現了,無論是青山鎮還是縣裡,都變得越來越熱鬧了,臨街各種各樣的商店越開越多,大多數都生意不錯,集市上更是人擠人,不管擺攤子賣甚麼,只要能做到物美價廉,都不愁銷路。
去年寒假她和妹妹賣炒貨,旁邊有人賣自己挖的藥材,主要就是曬開的紅皮丹參,那麼一大麻袋,竟然也都賣完了。
雖然林豆蔻不懂社會發展,更不懂社會經濟,但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覺得如果一個地方越來越熱鬧了,買賣越來越頻繁了,那肯定就是需要賣的商品越來越多了,絕大多數人手裡的錢越來越多了。
這都不用說別人,就拿她自己舉例,前兩年她連個白麵饅頭都不捨得吃,帶著妹妹頓頓吃窩頭,現在一週就要買一次肉,肉已經漲到一塊二一斤了,她每次買一斤也不心疼,家裡養的十幾只雞,雞蛋從來不攢著賣了,都是和妹妹吃掉了。
現在幾乎天天早上都有一碗雞蛋羹。
連肉和雞蛋都漲價了,省城又有了國營的金樓銀樓,那金子肯定也會越來月值錢。
林豆蔻也笑了笑,“哥,你現在是不是後悔了,如果你一直供我上學,上三年高中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那樣也就不用分金鐲子了,你會得到的更多,但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林建設覺得兩個妹妹都變了,都變得嘴尖牙利,遠不如小時候招人喜歡了,他惱羞成怒,瞅瞅四下裡無人,態度蠻蠻橫地說,“金鐲子你就你就別想了,咱們早就分完家了,我就不給你,你能怎麼著?林餘白都不在鎮上了,我看誰能給你做主!”
即便林餘白再管閒事兒,他也不會給那老頭面子了。
本來他還以為,他能當上小組長以及現在的隊長,是因為提著東西找了林餘白,林餘白又跟鎮長外甥打了招呼,但其實根本不是,是礦上的孫主任慧眼識珠,一直覺得他踏實能幹,才一步步提拔了他。
跟林餘白那老頭一點兒關係沒有。
真是白瞎了他的兩瓶酒和兩包點心。
林大奶奶最近一年身體不好,搬到了縣城去住,這樣去縣醫院看病比較方便,這事兒林豆蔻當然是知道的。
而且還去探望了好多次。
林豆蔻十分篤定地說,“哥,我讓你分金鐲子,當然是因為你必須分給我們。”
林建設冷哼了一聲,以為她虛張聲勢,沒把這話當回事兒,轉身就走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家裡所有的錢和金首飾都給了大哥,只把一個小木匣子親手給了林豆蔻,木匣子是尋常榆木做的,因為用了好多年,表面磨得特別光滑,裡面並沒有甚麼貴重的東西,是母親以前常用的做針線工具,剪子絲線頂指一應俱全。
起初她用的不算多,最多給自己和妹妹縫一下壞了的舊衣服。
後來中考結束,她決定自己學著做布鞋,因為不能總麻煩福嬸兒,買鞋穿又實在太貴了,而且她和妹妹都長得快,上半年能穿的鞋子,下半年就頂腳了。
木匣子開開合合,用得多了才發現裡面有個夾層,夾層裡有母親年輕時上臺唱戲的照片,母親是唱花旦的,彩色戲衣,芙蓉粉面,母親年輕的時候真的很漂亮,據說唱戲也是滿堂喝彩,可惜她沒看過一場。
照片裡還夾了一張薄薄的信紙,一看就是母親的筆跡。
這是母親黃愛芬留給她的最後一封簡訊,亦或者可以說是遺書。
信上再一次囑咐她和妹妹一定要好好讀書,讓她和妹妹都要聽大哥林建設的話,但末尾竟然還說了,如果大哥不肯供她和妹妹讀書了,那她留下的錢和金首飾,林建設要分出來一半給她和妹妹。
她和妹妹可以拿這這封信去找她們的二姥爺,他一定會為她們做主。
林豆蔻和木香的二姥爺,也就是她們姥爺的弟弟,也是一名中醫,母親去世的時候,舅舅不在家,母親的後事是他老人家幫著張羅的。
可惜母親不知道,她去世半年後,二姥爺也因意外去世了。
那真的是一場意外,二姥爺年少喪妻,一直沒再續娶,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還算好,本來也才五十來歲,身體素質也一直很好,他有很好的習慣,晚飯後都要走上幾里路,誰能想偏偏遇到了卡車司機酒駕,二姥爺被卡車撞了,人當場就沒有了。
二姥爺不在了,但母親的遺書還是有用的。
林豆蔻覺得這事兒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越麻煩,趁著現在放寒假處理了正好,這天傍晚,她和妹妹從縣城賣炒貨回來,蒸了一大鍋紅棗餑餑,和妹妹吃過了,竹籃裡裝了十幾個去了周鎮長家。
林校長臨搬去縣裡,領著她見了外甥周懷振,說遇到甚麼難處或者急事兒,不用不好意思,都可以去找他。
林豆蔻這還是第一次單獨上門。
此時天已經黑透,周懷振一家子剛吃完飯,見她上門有些意外,周鎮長問了問她的學習,又主動問最近有沒有甚麼難處。
林豆蔻把母親的遺書遞過去。
周懷振沉默數秒,他是分管農林水礦的副鎮長,最近礦上出了點兒事兒,忙得很,這種家庭財產糾紛他哪有時間管,不過沒辦法,這是舅舅曾經託付給他的,不管不行。
但他不打算親自管。
他把信紙還給林豆蔻,然後喊了他的大女兒,“青青,你去把你秦叔叔找來!”
鎮政府的家屬院不大,周懷振的女兒很快叫來秘書秦向東,秦向東辦事兒十分利落,聽了領導的吩咐,一句廢話沒有,直接就讓豆蔻在前面帶路。
林建設這會兒也吃完晚飯了,正在一邊看電視一邊喝茶水,他當然認識秦秘書,態度十分熱情,趕緊又倒水又遞煙。
不過心裡卻是打著鼓的。
若是鎮長的秘書單獨來,那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兒,說明他入了鎮長的眼,有可能受到重用了,但還跟著妹妹林豆蔻,這就有些不妙了。
果然,客套的話還沒說幾句,秦秘書就直接說,“林建設,這裡有一封你母親留下的遺書,根據她的遺言,她留下的錢和金首飾,如果你不供兩個妹妹讀書,那就必須分出一半給她們。”
當初母親剛過世,妻子劉愛玲支走了兩個小姑子,把老宅仔細翻了一個遍,也沒翻到任何值錢的東西,更沒有所謂母親的遺書。
林建設不信,覺得這是在誆他,“秦秘書,別聽她們小孩子瞎說,我媽是生病去世的,光是治病就花了很多錢,哪還有錢留給我,金首飾更是沒有,我家祖上倒是有很多銀元,早都上交給國家了。”
然後又指著妹妹說,“前兩年鬧著要分家,我當時就不同意,但她鬧得厲害,沒辦法才分了,我把最好的一塊地分給她們了,還給了好多糧食瓜菜,還有一百多塊錢,我已經夠大方了!”
這些年,因為分出去的四畝多地,劉愛玲沒少埋怨他。
秦秘書將那封遺書遞給他。
林建設皺著眉頭看完,他早就覺得母親偏心,凡事都只想著妹妹,都已經把財產交給他了,卻還不忘留了後手。
說白了,還是不信他這個兒子。
一時之間,他心裡全是委屈和憤慨。
說到唸書,難道他學習不好嗎,他上學的時候,學習也是不差的,他當年初中畢業也考上了高中,只是家裡條件沒法去上,那時候父親已經病倒了,沒有了勞動能力,母親養他們三個不容易,外出給人做酒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所以他十五歲就下井掙錢了。
當時礦上不收,還是謊報了年齡去的。
鎮上和他差不多年齡的,結婚了就有父母幫著,幫著出錢出力還幫著看孩子,到他這兒倒好,甚麼都沒有,就留下這麼一點兒東西,還跟他耍這個心眼子。
說到他不讓豆蔻上學,也不能算甚麼錯兒,前幾年就是不時興上學,鎮上輟學的多了去了,有的甚至都沒初中畢業,再往前幾年說,別說上學了,老師都還是臭老九呢,知識分子都得接受貧下中農的勞動改造呢,也就最近這一兩年,國家政策變了,大家的條件也好了,才又興上學了。
何況,兩個妹妹也並沒有退學。
他不覺得有甚麼對不起她們的。
林建設緊緊盯著信紙上的每一個字,恨恨地想,母親真的心裡沒有一點兒他這個長子,沒有一句是單獨囑咐他的。
劉愛玲這時匆匆從前面小商店跑過來了,看到丈夫皺著眉,她也好奇在旁邊看,看完了一把就給搶過來了。
然後幾下給撕碎了。
她冷笑兩聲,“都分完家了,這東西從哪兒來的,不會是偽造的吧,正好現在沒有了。”
林豆蔻沒想到劉愛玲這麼粗暴,特別生氣,正要彎腰撿起來那些碎片,秦秘書卻笑著說,“你撕了有啥用,這事兒周鎮長已經知道了,你們要想好應該怎麼辦。”
劉愛玲毀掉了遺書,自以為佔到了上風,嚷嚷著說,“鎮長咋了,鎮長也不能欺負人,沒有證據也不能亂說!”
秦秘書不看她,笑著跟林建設說,“林隊長,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建設大著膽子說,“秦秘書,這事兒真的弄錯了,我家哪有金鐲子?不過我妹妹上高中需要花錢,以後她的學費我幫著交,我還另外再給她生活費,總之,會讓她順順利利地上完高中。”
有些話周懷振不方便說,秦秘書倒是並無禁忌,“上個月,我聽你們礦上的周主任說,現在不少青工都是有文化有能力的,以後提拔還是要多考慮年輕人,有些人若是幹不好,就應該提早騰出來位置。”
這和赤裸裸的威脅沒甚麼區別了。
林建設聽得心驚,他從小組長提拔成了隊長,下一步就能提拔成幹部了,如果老是卡在這裡,那就真的要挖一輩子煤了。
錢可以再掙,一個金鐲子撐死了幾千塊,但他提拔幹部的機會如果錯過了,就真的沒有了。
他沒有半刻猶豫,立馬說,“秦秘書你說的對,我本來是覺得,金首飾是老人給留下來的一點兒念想,豆蔻年齡還小,怕她不小心弄丟了,既然她想要,我還是給她吧。”
劉愛玲一聽腦子都炸了,“不行!”
現在金子值錢了,她已經偷偷託孃家兄弟賣掉了一隻金戒指,賣了好幾百塊錢呢,這錢借給孃家兄弟娶親用了,父母都誇她這事兒辦的大方呢。
餘下的兩個戒指,也準備悄悄再賣掉呢,她想買一件皮夾克,鎮上很少有人穿皮夾克,她就見李雙燕和林巧紅穿過,再就是殺豬鄭家的兒媳婦穿了,皮夾克穿上可真洋氣,她手裡倒是有買皮夾克的錢,但開商店辛苦賺的錢,她不捨得花。反正金戒指是婆婆留下的,賣了無所謂。
林建設猛推了一下妻子,劉愛玲沒提防,一下子被推倒了,她還以為丈夫是裝的,要她配合著演戲,乾脆半坐在地上,嗷嗷地又哭又罵。
秦秘書常年在基層工作,鄉間潑婦見的多了,絲毫不在意,點了一支菸慢吞吞地抽著。
林建設大步走到臥室,又進了裡面存放糧食的小房間,從糧食缸裡扒拉出一個裝餅乾的鐵罐子,掏出裡面的布包,將兩個金鐲子分別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分不出哪個更重,只得隨便拿了一個,金戒指挑了一隻最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