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陶罐爐子
夜漸深沉,四周寂寥無聲,妹妹木香睡得很香,林豆蔻做完作業也躺到了被窩裡,懷著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暢想,她也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天沒亮,和往常一樣,姐妹倆被凍醒了。
以前是因為大哥家給她們住的屋子牆太薄,門窗屋頂也不夠嚴密,現在是因為這老房子久不住人潮氣很重,再加上屋頂是新修過的,也會返潮。
最主要的是,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豆蔻推開房門,發現整個院子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冷風夾裹著雪花吹進來,把她嗆得打了個噴嚏。她趕緊又關上門,舊棉襖外面又加了一件衣服才重新出來。
家裡沒有大掃帚,只有一個半禿了頭的小掃帚,掃不了這麼厚的雪,她頂著雪花去了鄰居家借。
右面住的是一戶姓張的人家,男主人叫張繼武,在縣裡供電所上班,平時並不在家,女主人叫劉福巧,豆蔻母親在世的時候,和劉福巧關係很好,豆蔻喜歡叫她福嬸兒。
福嬸的確比一般人有福氣,張繼武是個孤兒,也有人說他命硬,剋死了爺爺奶奶父親母親。
當初福嬸兒嫁給張繼武的時候,家裡特別窮,甚麼都沒有,但婚後沒多久,張繼武就因為上過初中,被村裡推薦招工進了縣供電所,本來是臨時工,後來他自學了大專夜校,很快轉成了正式工,現在已經是縣供電所的中級幹部了。
另外幾個和他同一批被招工的,要麼已經被辭退了,要麼還是工人。
福嬸兒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現在也在縣供電所上班,小兒子在縣裡上高中。
平時爺兒仨都在縣上,都不在家。
福嬸兒是個勤快人,早早就起來了,打掃了院子,小米發糕都蒸好了,看到頂著風雪進來的半大姑娘,笑著說,“豆蔻來了,我昨兒去串門了,沒趕上你們搬家,咱們鎮西頭的人家都往東跑,這周遭都空了好幾家了,你和木香搬回來可太好了,這下又熱鬧了,以後你缺啥少啥,只管跟我說。”
林豆蔻也笑了笑,“福嬸兒,我家沒有掃雪的大掃帚,跟你借一個用用。”
福嬸立即拉開東廂房的門,不大的屋子,裡面排著隊放滿了各種工具,有下地幹活兒用的,也有日常用的,光是掃帚就有四五個。
她拿起一箇舊竹掃帚,說,“我上次趕集買了個新的,這個我用不著了,你拿去用吧,不用還給我了。”
林豆蔻有些不好意思,“福嬸兒,謝謝。”
福嬸中等身材,略有些胖,雖然常年幹活兒,麵皮子還挺白,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笑起來像個盛開的太陽花,“你別急著走,你等我一下!”
很快,她手裡拿了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兩大塊還冒著著熱氣的發糕。
林豆蔻不肯要,慌慌的說,“不用了,我一會兒掃了雪就熱飯,我走了!”
她儘可能快的往外走,但還是被福嬸兒攆上了,福嬸兒把發糕硬塞給她,“你這孩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也就這一兩年不在眼前兒,怎麼跟我還客氣上了,快拿著!”
林豆蔻雙手捧著粗瓷大碗,大竹掃帚夾在腋下,很快回到了家,她先把院子裡的積雪掃了,然後生火做飯。
這老房子原來是有灶房的,去年地震的時候也塌了,房子整個都是土坯的,塌得特別徹底,屋頂和四面牆都沒了,只留下了一個青磚砌成的灶臺。
豆蔻昨天已經收拾並且用過了,只不過現在下著雪,柴火都是溼的,她費了半天勁才生了火,先燒了一鍋熱水,又熬了玉米粥,本來她準備熱窩窩頭的,現在有了發糕就不用了。
姐妹倆一人一大碗玉米粥,一人一大塊發糕,就著醃蘿蔔吃得很香,木香搓著手高興地說,“姐,還是搬出來好!”
林豆蔻笑了笑,心疼地看了看妹妹的小手,其實她的手也沒好到哪裡去,也是一樣的又紅又腫。
以前母親在世的時候,姐妹倆都不生凍瘡,母親黃愛芬不僅會做飯,針線活兒也很好,每年冬天,她總是早早就做了厚棉鞋,厚棉襖,還有棉手套和棉帽子,母親去世後,就沒人操心這些了,姐妹倆去年生了凍瘡,今年也生了凍瘡,手上腳上都有。
吃過飯,林豆蔻把所有的柴火都搬到了屋裡,雪一直下個不停,等中午回來,若是都溼透了,那就更不好生火了。
她還找了一個破席子把鍋灶蓋住了。
臨近中午放學,雪終於停了,林豆蔻回家的路上,無意間發現了一隻粗陶罐,罐子挺大,足有半人高,能聞到一股子醃蘿蔔的氣味兒,應該是個醃菜罈子,不過因為底兒碎了,被隨意扔在了鎮子口的路邊。
林豆蔻站在原處等了好一會兒,沒人來,也沒人找,的確這是別人扔了不要的粗瓷罐子。
她異想天開,覺得這壞了的陶罐正好可以做個柴火爐。
回到家,木香也已經放學回來了,她被凍得小臉呆滯,坐在凳子上籠著袖子縮著肩膀,“姐,你回來了,咱這屋裡真冷!”
林豆蔻將陶罐放在地上,搓了搓凍僵的手,笑著說,“木香,我這就生火,一會兒就暖和了。”
她找了幾個碎磚頭墊在下面,將陶罐穩穩地放在上面,先往瓦罐肚子裡塞了一些玉米芯,用乾草點了火,從瓦罐底兒破損的地方放進去,玉米芯有些潮,但引了兩次火就點著了,玉米芯越燒越旺,她又往裡面塞了更大塊的木柴。
即便早上已經把柴都搬到屋裡了,但昨晚下了半夜的雪,木柴早就沾溼了,一下子冒出好多濃煙來。
林豆蔻被嗆得咳了好幾聲,林木香趕緊找了一箇舊蒲扇給她。
扇了一會兒風,濃煙消失了,屋子裡也逐漸暖和了。
林木香一邊烤火一邊問,“姐,你從哪兒拿的陶罐,誰給你的?”
林豆蔻搖頭,“從路邊撿的。”
林木香的兩隻小手上全是凍瘡,烤了一會兒覺得發癢,她把凳子往後拉,肚子忽然發出了響亮的咕嚕聲。
如果有個小鐵鍋,就可以在陶罐爐子上做飯了,但她們沒有。
林豆蔻還是燒了外面的露天大灶,熱了昨天剩下的窩頭,就著開水和醃蘿蔔,木香吃了兩個她吃了三個。
姐妹倆都沒吃飽,但還是都挺開心,原先在大哥家的時候,林豆蔻總有做不完的活兒,林木香想找姐姐說話,有時候都沒有時間,現在,她仰著小臉纏著姐姐問東問西,又把自己學校的事兒都說給豆蔻聽。
等陶罐爐子裡的火燃盡了,姐妹倆又一起去上學了。
大概是老天下順了,到了傍晚,竟又飄起雪花。
他們鎮中學在半山腰,是由一處寺廟改建的,離著鎮子有些遠,這次放學後,林豆蔻第一次沒有著急,不但不著急,反而有意識放慢了步子,很快她就落在了後面。
她的同桌趙貴仙覺得奇怪,催她,“豆蔻你咋了,快走啊,一會兒雪下大了路滑!”
林豆蔻點了點頭,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其實她一直在猶豫一件事兒,回家的路上,會經過鎮上的一家殺豬店,他家比鎮上國營肉店的豬肉更新鮮,而且不要肉票,他家生意可好了,每天下午都要殺一隻豬。
他家豬肉的價格是一斤一塊錢。
如果買上一塊錢的肉,她和妹妹就能吃好幾天肉片燉白菜了。
豆蔻手裡現在有五十三塊五毛錢,三塊五是她自己攢下的,五十塊是大哥才給的,本來分家分了一百二十元,他說手頭只有這樣,等放工資了再把剩下的給她。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手裡有那麼多錢。
豆蔻已經下定了決心,但臨近殺豬店的時候,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以後的日子長著呢,她和木香又沒有別的收入,這些錢花一塊少一塊,還是省著點兒吧。
現在她很後悔,沒有把嫂子家養的那十幾只母雞抓兩隻回來,當初買的小雞崽,還是用了她撿煤換來的錢呢,而且買回來也都是她和木香負責喂,她劉愛玲沒有操半點心。
但家都分完了,她再去抓不太適合了。
當然還可以買雞蛋,但一個雞蛋五分錢呢,她也不捨得買。
林豆蔻很想給妹妹做點兒好吃的,她很會做飯,不管做甚麼都很好吃,但家裡只有一袋子玉米麵,一點兒小米,半筐白菜和半筐蘿蔔,一罈子醃菜,一袋鹽,一點兒豆油,別的沒了。
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林豆蔻快走到家的時候,還真想起一個吃食,是以前母親黃愛芬曾經做過的,那就是玉米麵菜糰子,一般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做著吃的,用春天的野菜做餡,或者嫩嫩的蘿蔔纓也行,青菜餡里加一把野韭菜,或者一小把蝦皮,吃起來很鮮。
不過現在沒有野韭,也沒有蝦皮,估計味道會差一些。
沒想到回到家,家裡竟然很熱鬧,林大奶奶帶著孫女林凌來了,還有福嬸兒也在,兩個人正在聊家常,木香和林凌一人坐著一個小凳子,正在玩兒翻花繩呢。
林大奶奶看到她就笑了,“豆蔻,你這孩子,都搬過來了也不過去說一聲,過日子需要的東西多著呢,我給你送來了一些,再缺甚麼,直接去家裡拿就行。”
林豆蔻看了看擺在旁邊的東西,有一個嶄新的洗臉盆,裡面放著新毛巾,一大袋洗衣粉和藍色的海鷗洗髮膏,還有一大瓶子芝麻油。
另外還有一網兜雞蛋放在了桌子上。
福嬸兒也說,“是啊,過日子需要的東西太多了,豆蔻,我也拿了些我用不著的東西,咱們離得近,缺甚麼找我。”
她拿來的是兩件舊棉襖,兩瓶麥乳精,兩袋大白兔奶糖,還有幾個新的粗瓷碗,有大有小,另外一個大海碗裡面裝著的,是七八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這會兒外面的雪很大,風也很大,不知道是不是風嗆到了眼睛,林豆蔻覺得眼睛發澀發癢,特別地不舒服。
她笑著把眼淚憋了回去,不好意思地說,“大奶奶,福嬸兒,謝謝。”
兩位長輩送來那麼多東西,若是算成錢,恐怕是不小的數目,何況這又不僅僅是錢,這是人家好心幫她,但這一份沉甸甸的關愛,她現在無以回報,能說的只有謝謝了。
林大奶奶和福嬸兒又坐了一小會兒,說家裡還有事兒就走了。
客人一走,林木香立即從小凳子上彈跳起來,眼睛亮亮的,笑著說,“姐,你看,好多好吃的,有雞蛋,麥乳精,有糖,還有肉包子!”
林豆蔻摸了摸妹妹的頭,甚麼也沒說。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