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撿煤
三九四九冰上走,一年當中最冷的時節到了。
早上去上學的事後,林豆蔻穿了兩件棉襖,外面還穿了母親黃愛芬生前的外套,妹妹木香和她一樣,也是穿了兩件棉襖,腳上穿了福嬸兒給做的厚棉鞋,在雪地裡走不覺得冷,坐在教室裡也不覺得冷,回到家還可以燒火取暖,那就更不冷了。
比較難辦的是晚上。
姐妹倆的被褥很薄,即便睡前被窩裡塞了幾個灌滿了熱水的輸液瓶,也還是冷,天天都會被凍醒。
要想睡覺的時候不冷,必須燒火炕才行。
青山鎮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火炕,臨睡前往裡面點一把火,放上幾塊厚柴,一整晚炕上都是滾熱的。
原本這邊的老宅子是有火炕的,而且還是十分結實的青磚火炕,去年地震後,大哥非要她們搬到他家住,還臨時給她們蓋了一間屋子,當時磚頭不夠用,就把這邊的火炕給拆了。
林豆蔻原本想的是添置一床厚被子,棉花倒還不算貴,五毛錢一斤,主要布料也太貴了,反正一床厚被子做下來,咋也得十幾塊了。
她已經儘可能的少花錢了,但有些必不可少的開銷,比如買作業本,買鉛筆橡皮,買練習本,買鹽,福嬸兒送來了兩雙新做的棉鞋,但她們的襪子也早爛得不能補了,不得已,花了八毛錢買了兩雙襪子。
她手裡的錢越來越少了。
林豆蔻決定還是盤炕比較划算,好多人家的火炕就是土炕,是用一種特殊的土打成土坯,一層層壘上去,只用幾塊磚留個燒火口就行了。
福嬸兒家是磚炕,但住在她家左邊的鄰居,她的堂哥林建華家裡,就是盤的這樣的土坑。
林建華為人溫和,對誰都笑眯眯的,他在鎮上有一個豆腐坊,平時很忙,一般都不在家,堂嫂忙完家裡也去豆腐坊幫忙,因此,他家經常只有兩個女兒在家,他家大女兒和木香同歲,經常來找木香玩兒。
有時候木香也去他家。
這天下午,林豆蔻做好了晚飯去堂哥家叫妹妹吃飯,順便帶了一根繩子,她仔細看了堂哥家的土炕,還量了一下尺寸。
要想盤炕,必須找盤炕用的黏土,普通的土倒也不是不能盤炕,但不如黏土,這種土發黏,越燒越結實,比普通的土更好。
林豆蔻沒事兒就去山腰上轉悠,這天是星期天,她在山裡尋摸了半天,終於找到一處合適的。
這一片黏土面積挺大,而且周圍地勢相對平坦,挖了土,她可以不用太費力的揹走。
天實在太冷了,一鐵鍁下去,地上只是劃了一道痕,她的虎口倒被震得生疼。
忙活了半天,只挖了半筐土。
下次再來,林豆蔻帶了火柴,撿了枯枝堆在上面,然後點了一把火,等火燃盡了再挖土,土層受熱化了凍,果然就很好挖了。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傍晚放學都先挖一筐土回家,有次正好被福嬸兒看到了,心疼的說,“豆蔻,你這個傻孩子,挖土咋不叫我,我在家閒得很!”
第二日,福嬸兒幫著挖了兩推車的土,加上之前的,盤炕足夠用了。
按說有了土,就能打土坯子了,但這活兒是有些技術含量的,土坯子打不好,盤出來的炕不好燒,也不結實。
雖說鎮上家家戶戶都有火炕,但不少都是磚炕,磚炕盤起來簡單,煙道留得更寬,燒起來也省事,會盤土炕的人越來越少了。
請人盤炕倒不用花錢,但也需要招待人家一頓好飯作為謝禮。
福嬸兒張羅著要幫她找人,林豆蔻卻第一次撒了謊,“福嬸兒,不用了,我大哥說抽空幫我盤炕。”
林建設會不會盤炕,她並不清楚,她打算自己試一試。
林豆蔻不覺得打個土坯子有多難,她往土裡摻了少量的稻草,這樣可以讓土坯更結實和更容易成型。
有時候想是一回事兒,實際又是另一回事兒。
林豆蔻浪費了兩天的時間,結果做出來的泥坯不能用,她和了一遍又一遍泥,一直到第三日,才算做出了能用的土坯。
別人盤炕都是最多兩天,她足足用了一個星期。
新盤的火炕不能睡人,得燒上幾日,等它徹底乾透了才行。
老宅子開間很大,靠牆盤了炕,原來的床放在另一側,屋子裡也並不侷促,林木香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鉛筆,眼睛卻盯著冒著煙的火炕。
“姐,咱甚麼時候能睡炕啊?”
林豆蔻正在低頭背單詞,笑了笑說,“快了,都燒了五六天了,再有兩天差不多了。”
有了火炕,寒夜變得沒有那麼難捱了,姐妹倆也不會被凍醒了。
不知不覺中,冬天已經過去了一大半。
林豆蔻和妹妹木香適應得很好,已經習慣單獨過日子了。
靠著林大奶奶送來的雞蛋,姐妹倆偶爾能喝上一碗雞蛋花,生雞蛋打到碗裡,用沸水衝開,筷子快速攪一攪,再撒上鹽和蔥花,滴上幾滴芝麻油,熱乎乎的喝上一大口,能滿足一整天。
不僅有雞蛋花,還有麥乳精,麥乳精喝起來又香又甜,聞起來也特別香,木香每次喝,都要先聞上一陣子,笑著說,“姐,真香呀。”
大白兔奶糖則是一種軟糯的甜,又甜又粘牙。
靠著福嬸兒送來的兩件厚棉襖,以及後來又送來的兩雙新做的鞋,抵禦住了冰天雪地,再冷的風都吹不透了。
當然了,姐妹倆平常吃的最多的還是白菜蘿蔔窩窩頭和玉米麵粥,舊棉襖外面的罩衣,也還是打滿了補丁,分了家的最大好處,其實是重獲了自由。
林豆蔻的學習時間比之前充足太多了,一般都不必熬夜了,早上起來腦子也就不會昏昏沉沉了,之前覺得比較難的題目,或者需要背誦的詩詞,現在覺得都簡單了很多。
妹妹木香也不用總被拘在家裡,賠著不講理的侄女晚了,她寫完作業了,想去找誰玩兒都沒人攔著。
又下了幾場大雪之後,期末考試如約而至,老師批卷的效率很高,隔了兩天分數就下來了。
林豆蔻這次考得特別好,以前她的成績總在年級前十打轉,上一次月考追到了年級前五,這一次史無前例,是年級第三。
她們二班有兩個很聰明的學生,一個叫趙秋琴,她的數學成績非常好,每次考試都幾乎是滿分,物理化學也都特別好,唯獨語文和英語略差一點兒,總成績基本都排在年級前二,她和一班的張俊芳輪流爭年級第一。
另一個叫張正軍,他的數理化和趙秋琴差不多,但他語文英語差一些,通常只能考班裡第二名,年級排名不一定,也可能前五,也可能前十,但很少會掉出前十。
林豆蔻在他們班,是萬年老三,在班裡是第三名,在年級一般是前十,有時也會掉出前十,是十一或者十二。
她是那種學習好但並不起眼的學生,因為她沒有明顯的優勢,也沒有明顯的劣勢,各科都學得不錯,但離著頂好又差點兒意思。
林豆蔻是萬萬沒想到自己能考過張正軍。
不僅是她,趙老師也很意外,下課後,他單獨把林豆蔻叫到辦公室,很是鼓勵了她幾句話,但又讓她不要驕傲,一定要保持住現在的學習成績。
期末考試結束,隔了兩天學校就放寒假了。
林豆蔻之前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學習了,現在終於有空餘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上山撿柴火。
白天生火是很好的取暖方式,她撿來的陶罐重新弄了一下,底下用泥盤了個底座,這樣就更加結實了,陶罐爐一刻不停的燒著,屋子裡就會很暖和。
但這麼個燒法兒,特別的廢柴,她每天放學都要順手撿一些枯枝回來,週末也總要留出時間上山撿柴。
即便這樣,也沒能存下來柴火。
她借了福嬸兒家的平板車,每天上午撿一車,下午撿一車,一連撿了好幾天,直到靠牆根兒的一溜都堆滿了才覺得差不多了。
把粗的細的都分開,整整齊齊地摞在了院子裡。
柴火足夠燒一陣子了,家裡也還有半袋玉米麵,以及一些青菜蘿蔔,林豆蔻又想著趁放假攢點錢。
青山鎮沒有別的,小青山是個窮山,兔子都沒有幾隻,物產不豐,但山上有煤礦,像林豆蔻這樣的半大孩子,想要掙一點兒零花錢,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撿煤。
其實之前她也經常去撿煤,但每次賣了錢,除了有兩次她偷偷留下了,其餘都是揣到了嫂子劉愛玲的衣兜裡。
冬日的清晨,天還未亮透,人人走在霧濛濛的路上,周遭兒像一個巨大的冷庫。
林豆蔻揹著竹筐,一隻手牽著妹妹,她不想讓木香來,木香偏要跟來,這會兒還得意地笑,“姐姐,我現在不是我們班最矮的了。”
“我們班最矮的是林巧雲,她原來和我差不多,現在沒我高啦。”
林木香在孃胎裡就不足,生下來也沒趕上好時候,沒吃過多少有營養的東西,從小就又矮又瘦,這幾個月搬出來單過,倒明顯長高了一點兒。
林豆蔻牽著妹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青山鎮是有名的雪窩,整個冬天都在不停地下雪,上一場雪還沒化乾淨,下一場雪又來了,沒人掃雪的地方,冰層越來厚,上山的路坑坑窪窪,有的地方還結了冰,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她同樣笑著說,“木香長高了,等明年你會更高的!”
等開了春,她要種菜,她要養雞,她要養鴨,她要儘可能的讓妹妹吃到更到有營養的東西。
當然她自己也是這樣。
快走到廢煤堆,有一個穿著花褂子,頭上裹著紅圍巾的姑娘衝她們招手,“豆蔻,木香,你們來了!”
她是林豆蔻的堂姐林巧紅,也就是三大爺的閨女,她有兩個哥哥,都已經成家立業了,她自從去年輟學後,主要就是幫著家裡幹家務,帶侄子侄女,她這個姑姑很搶手,有時候因為帶孩子的事兒,大嫂二嫂還吵過架呢,除此之外,每天早上上山撿煤,空當繡花,農忙時還要下地幹活兒,反正每天的時間都被安排的滿滿當當的。
“巧紅姐,你來的這麼早啊。”
林巧紅是個團團的蘋果臉,臉頰凍得有些紅,她笑著說,“我也剛來,你快站這邊來,一會兒運廢料的大車就來了。”
她們結伴一起撿煤,時不時說幾句閒話,“豆蔻,我早就知道你和你哥家分開了,只是總見不到你。”
“我有一件穿小了的褂子,你穿正合適,一會兒回家拿給你。”
林豆蔻趕緊拒絕了,“不用了巧紅姐。”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