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分家(終)
劉愛玲覺得三大爺講的是歪理,別管縣中還是縣三中,那就是高中,自家孩子考上了不上,輟學撿煤繡花掙錢,卻躥騰她的小姑子繼續上學,這安的是甚麼心?
她正要繼續說話,大門忽然響了,接著有人大聲問,“愛玲侄女在家吧?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熟,又一時想不起來,但既然這麼稱呼她,應該是她孃家那邊的親戚,劉愛玲的孃家離得很近,就在鎮子旁邊的一個自然村,叫劉家村。
很快一個又高又壯的中年男人走進來了,不是別人,是趙振鐸老師。
他今天下午上完課回到家,又餵了一遍豬,給兩個孩子做了飯,吃完飯天都黑透了,妻子竟然還沒從孃家回來,他便張羅著去接,但也不知怎麼的,又想起來林豆蔻的事兒,就順便來了,決定先管上一管。
趙老師的妻子劉金香,也是劉家村的,是劉愛玲的堂姑,雖然平時來往不算多,但按輩分的確應該叫劉愛玲侄女。
劉愛玲還當是誰呢,這個堂姑父她可不待見,每次路上碰到,這個堂姑父話裡話外都是誇小姑子,讓他們作為哥嫂,好好的供她上學。
每回聽得她都說不出來的厭煩。
趙振鐸老師走進屋,十分自來熟的坐在林校長的旁邊,劉愛玲沒動,林豆蔻趕緊給班主任倒了一碗水。
晚飯做得有些鹹了,趙老師還真的渴了,他一仰脖一碗水全下了肚,林豆蔻趕緊又給他倒了一碗。
趙振鐸清了清嗓子,“林校長,豆蔻這事兒咋定的,她學習這麼好,咋就能不上了,現在誰家也不缺這十幾塊,可不能這麼小氣,也不能這麼鼠目寸光,只顧眼前。”
林建設和劉愛玲一下子被氣得不輕。
趙振鐸又說,“凡是不重視教育,不肯讓適齡未成年人上學的人,都是不關心國家政策,不關心國家未來前途的人,建設,愛玲侄女,你倆都還年輕,又都踏實肯幹,我聽說建設在礦上幹得不錯,馬上要當小隊長了,愛玲侄女也經常跟著計劃生育服務站的人下鄉,你倆都追求上進,可不能在這上面表現太差。”
趙老師的才華絕不僅限於授課,他的口才很好,尤其最近幾年,最擅長鬍說八道和詭辯,而且動不動就上高度,讓人都沒法反駁。
這讓他受益良多,不但勸退了很多想要讓孩子輟學的父母,跟妻子劉金香每次吵架鬥嘴,也從之前總是戰敗,變成了每次都贏。
而且每次劉金香都被氣得說不出話。
林建設和劉愛玲此時也是被氣得夠嗆,這個趙振鐸不是老師嗎,怎麼和鎮上的長舌婦似的,咋這麼瞭解他們兩口子的事兒。
林校長抬眼看了一下左邊,林建水立即說,“是呢,趙老師說的對,現在國家都重視教育,咱們老百姓得跟著政策走,建設,你剛成家沒幾年,還養了兩個孩子,家底兒薄,你不想供兩個妹妹上學了,也行,咱都能理解,誰也不會因為這個事兒笑話你,就今天趁著都在,分家吧。”
林建設皺著眉頭看向堂哥,卻發現堂哥衝他擠了一下眼,似乎是有特別的暗示。
林校長覺得差不多了,“既然你們也都覺得該分家,那我今天就做主,幫他們兄妹把加家分了,建設,你是哥哥,你家的老房子你趕緊找人修一下,至少要能住人,你母親留下的兩百多塊錢,你分給豆蔻一百,她現在用的所有物件,大到床,桌子凳子箱子,小到吃飯的碗筷,你都讓她帶過去,再就是日常用的東西,都分給她一些。”
“你家共有十四畝地,你把東邊那塊四畝多的平地分給她倆就行了。”
他沒有提林豆蔻母親留下的金首飾,一來這東西國家不允許買賣,見不了光,二來豆蔻和木香的確還小,分到了也不一定能拿住,倒不是她們丟了賣了,而是引了小偷,那就不好了。
林建設聽得嘆了口氣,他此刻心裡已經有一絲後悔了,後悔怎麼就急著讓豆蔻輟學了,他現在工資挺高的,其實也能供得起兩個妹妹上學。
沒有這事兒,那現在過得還是安安穩穩的日子,但此刻他若是說不分家,恐怕也不行了。
而且以後豆蔻以後若是真考上了縣中,那一年就不是十幾塊了,三年縣中,沒個五六百估計下不來的。
雖說有母親留下的錢,以及兩個妹妹名下的地,但種地交了公糧,再留下口糧,還能掙幾個錢?農忙時還要白搭好些功夫,地分出去了,他也能少請些假,地裡的活兒愛玲差不多也能自己幹完了。
這樣也挺好。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事兒也只能這樣了。
反正姑娘長大了都是會嫁人的,長大了都外向,他的兩個妹妹也不會例外。
此時豆蔻看他這個親哥哥的眼神兒,就跟看仇人也差不多了。
不過這樣也好,以後就能專心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他正要全部答應,劉愛玲實在忍不住了,今天這事兒,她要麼沒有說話的機會,要麼說了別人也不當回事兒,她一直都是非常生氣和更氣,以及氣炸的狀態中切換,這是他們自己家的事兒,分家不分家的,怎麼就輪到別人做主了?
現在早就新社會了,不興以前那一套了,長輩咋了,長輩如果辦事兒不夠公道,她也可以不聽。
這麼個分家法兒,她太吃虧!不但沒有小姑子幫著幹活兒了,還要分走家裡的錢,家裡的東西,以及最好的一塊地。
她跳起來嚷嚷,“不行,不能給她們那塊地,那是最好的一塊地!”
整個青山鎮都坐落在山坳裡,大部分都是零散的梯田,只有少數平整的地塊,東邊那塊地,正好就是特別平整的一塊地,而且正好就四畝多點兒。
不僅如此,劉愛玲竟又說,“我們不分家了,我和建設都不同意分家,兩個妹妹這麼小,我們堅決不分!”
林建設自然明白妻子的意思,但分有分的好處,不分有不分的好處,一時之間,他竟然難以抉擇。
林建水正要說話,趙老師先一步笑著開口了,“愛玲侄女,你聽了我剛才的話,你現在後悔了?你也不想把兩個妹妹分出去是吧,可現在晚了,不是甚麼事兒都有機會反悔,行了,也別顛三倒四的,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了,你不想分,那就是想繼續供豆蔻木香上學?你別想跟我們耍心眼子,現在供,等豆蔻考上縣中了再反悔是吧,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打的甚麼主意!”
劉愛玲忍不住反駁他,“我能打甚麼主意?”
趙振鐸語出驚人,“你想著法子讓豆蔻輟學,不就是想以後把她說給你那瘸子兄弟?”
劉愛玲上頭有一個哥哥,也是很能幹很過日子的人,下頭有妹妹和弟弟,是一對雙生兒,今年都二十三了,妹妹眼光高,一心想嫁個城裡人,這兩年到處相親,還沒找到合適的,不過她長得不醜,尤其那一身的白皮子很勾人,不愁嫁,唯獨她的弟弟,小時候從梯子上摔下來摔壞了腳踝骨,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弟弟雖然是個瘸子,但人很聰明,跟人學了獸醫,特別會給畜生看病,比普通健全的人一年掙得錢還多呢。
劉愛玲的弟弟劉貴生隔三差五就來鎮上一趟,她漸漸看出一些不尋常,的確有這個想法和打算。
林建設不可思議的看向妻子,他的妹妹再咋樣,也不至於嫁給一個瘸子,而且豆蔻還那麼小,這方面的事兒連他都從沒想過呢。
劉愛玲不記得這事兒跟別人說過,自然不認賬,“你可別胡說八道,上門給俺弟弟說親的有的是!”
林建設皺眉,終於下定了決心,看著林校長說,“大爺爺,我和我妹妹豆蔻都同意分家,就按照你說的分吧。”
林校長又說到那塊地,“建設,不是非要你的好地,她倆種地,若是梯田,播種灌溉收割都不方便,咱青山鎮的責任田每人兩畝七,她倆佔了一塊四畝的平整地,但數量上少了,也算找補回來了,不算太佔你的便宜。”
林建設點了點頭,又吩咐妻子,“愛玲,你去把咱媽留下的金首飾拿出來,也分給兩個妹妹一些。”
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劉愛玲這會兒正生丈夫的氣,林建設若是咬死了不分家,管他甚麼大爺爺,甚麼校長,還能管別人的家事兒,又不是正經長輩,她都說的那麼明確了,她不想把兩個小姑子分出去,丈夫分明聽懂了,但一點兒也沒考慮她的意見。
只要不分家,即便暫時不輟學,兩個小姑子攥在她手裡,有的是辦法,再聰明的人,要是沒時間學習,那成績不得往下掉啊。
以後不止早上要去撿煤,晚上要紡棉花,她還會經常生病,讓豆蔻請假在家照顧她和兩個孩子。
林豆蔻又不是甚麼神童,這麼下去,肯定成績就不能好了。
到時候考不上縣中就沒臉了,不輟學也必須輟學了。
可林建設竟然那麼輕易地就答應了,而且還想金子分出去,這咱們可能呢,這些金子都是她的,誰也別想從她手裡搶走。
劉愛玲裝糊塗,“你說甚麼?咱媽不就留了兩百多塊錢,家裡沒有那麼多現錢,等你發了工資再說吧。”
林建設推了她一把,“快去拿!”
劉愛玲去裡屋去了好半天,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金戒指,“就這點兒東西,你說咋分?”
青山鎮以前好多外出經商的人家,藏銅錢,銀元的人家不少,聽說也有少數藏金子的。
林家以前曾經闊過,都還以為有多少好東西呢,等劉愛玲拿出來一個特別細的金戒指,在場的人都還有點兒失望。
別說現在沒人收,即便以後有人收,這點兒金子,按照以前的金價,也值不了幾個錢。
林建設拿過那枚戒指給了大妹妹。
母親留下的金首飾當然不止一個金戒指,但現在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肯定是不能說破的。
林豆蔻不肯要,“哥,就一個金戒指,讓嫂子留著吧,咱爺爺奶奶就留下了這麼一個老物件兒。”
劉愛玲上前一把搶了過去。
總體來說,分家分得還算順利,次日林豆蔻照常去上學,林建設卻跟礦上請了假,招呼了幾個本家的兄弟,和泥的和泥,補瓦的補瓦,把門窗修好了,院牆和大門也都修好了。
破舊的老院子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最起碼能住人了。
又隔了幾日,正好趕上星期天,姐妹倆先搬些小件兒,再把床,桌子等都搬了回來,這邊老房子還留了不少以前的物件兒,擦拭一下也還能用。
當天晚上,林豆蔻和妹妹一起睡在裡屋,這間屋子爺爺奶奶以前住過,父親母親也住過,現在輪到她和妹妹住了。
真好。這屋子裡有以前的熟悉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