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第253章 再也看不見了
案子審完判完, 涉案官員各赴刑場。
是夜,沈令月拿了一沓紙錢去吳冕的墳前,燒著紙與他說了一會話。
她聲音淺而慢道:“這麼多年, 一直沒敢來看您,現在來跟您說一聲,史有節和蕭樊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為自己所做過的事付出了代價。只是, 還沒有為您翻案,讓您的家人脫離苦海, 我會繼續去做的。您倒也不用覺得欠我甚麼人情, 我也不全是為了您, 也是為了這世間的公道和公理……”
史有節受極刑而死, 並被抄家罰沒了所有家產。
那些在朝中真正依附於他,屬於他的同黨, 也都在沈令月和徐霖的操作下, 很快被清除了乾淨。
他以為自己根基深厚,其實在徐霖的算計下, 大半是個空架子。
因而他的黨羽被清除以後,朝中並未發生多大的動盪,徐霖自然接上他空下來的首輔之位, 很快便安排人填上了朝中官員的職缺。
經此一番, 朝中便只剩徐霖的人了。
隆正二十五年。
元宵節。
夜市開放, 燈市口結滿彩燈。
沈令月和徐霖並肩穿行在熱鬧的人群中, 和其他人一樣,看花燈猜燈謎,看雜耍買喜歡的小玩意兒。
他們於隆正九年於京城重逢。
在過去的十六年中,一直都是在私下裡見面說話。
而現在, 他們總算不用再有諸多的顧忌,甚至可以這樣走在最熱鬧的街市裡。
看罷了花燈,逛完了街市,兩人去到燈火闌珊的地方歇下來說話。
沈令月靠在身前的欄杆上,放鬆著聲線說:“演了那麼久,鬥了那麼久,在誰面前都是孫子,累死我了,以後總算是能鬆快一些了。”
徐霖聽了臉上浮笑。
她回到朝中三年半的時間,一年在打仗,剩下裝了兩年半的孫子。
而他,在朝中裝了整整十年的孫子。
現在總算能鬆口氣了。
然他現在的這口氣還沒松完,也還沒開口說話,沈令月又看著他說:“我也是徹底悟出來了,在這朝中當官,就是要隱忍,讓人覺得你沒有威脅,才能安全。你現在掌了大權了,可別飄啊。天狂有雨,人狂有禍,這話送給你。”
徐霖笑道:“你立下那麼多戰功都不曾狂過,我有甚麼可狂的?”
沈令月:“難說,人一旦大權在握,可以呼風喚雨,難免會失去良知。”
在朝中看了這麼多的爭權奪利、勝敗沉浮,難免對人、對人性,會失去信心。
徐霖還是笑,“若我哪一日也受權力所惑,徹底失去了初心,沒有了底線,成為一個面目可憎的人,你一定不要放過我,殺了我便是。”
沈令月看他,“你這麼陰險,就怕我還沒看出來,你先對我下了手。”
徐霖沒忍住直接笑出來,又嘆氣。
唉,他的名聲和形象,算是徹底毀完了。
兩人說著話休息得差不多了,也便坐車回去了。
坐在車上,沈令月從開啟自己的包,從裡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來,送到徐霖手裡說:“這是史有節的供狀,還有當初證明吳冕勾結外官的信件,以及他在內閣寫過的票擬。史有節在供狀中承認,信件是他找人偽造的。仔細對比信件上的字跡和票擬上的字跡,也可以發現,並不是吳冕所寫。”
判決史有節的時候,沈令月沒有拿出這份供狀給霍擎天看,是不想橫生枝節。
提起當年吳冕被冤的事,必然扯到霍擎天,於除掉史有節無利。
現在史有節的事情早已塵埃落定。
她把這些都拿出來,給到徐霖手中,目的自然只有一個——為吳冕翻案。
這也是徐霖本來就要做的事,也是他答應過沈令月的事。
他從沈令月手中接下供狀和信件奏摺,出聲說:“交給我吧,不過到時候還是需要你的配合。”
沈令月明白。
衝徐霖點點頭。
徐霖看她一會,又問:“你到時候會不會覺得不忍心?”
沈令月想了想,心裡有些發悶。
設計蕭樊,算計史有節,她都沒有任何的壓力。
但對霍擎天,她心裡確實很難完全沒有負擔,雖然,已經算計利用他很久了。
她是一定會覺得不忍心的。
她但默了小片刻,深深吸口氣回答徐霖說:“不會。”
***
元宵休沐結束。
朝中各衙門開門辦公。
史有節和周齊被清除以後,徐霖接任首輔,又往內閣添了一人。
如今內閣有三人,另兩個都是徐霖的人,靠徐霖的提拔,與徐霖是利益共同體。
今日,徐霖叫來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最高長官,連帶內閣另外兩人,去到霍擎天的寢宮,求見霍擎天,說是有要事上奏。
這會天氣還未有暖意。
霍擎天正召了沈令月來寢宮,玩著放鬆的遊戲。
玩得盡興想休息會的時候,正巧徐霖帶著人來求見。
霍擎天對徐霖印象還是很好的,蓋因他長得好,便是快奔五十的年紀了,仍舊瞧著風度翩翩、氣韻不俗。
他允了徐霖等人進來,坐去寶座上,待他們行了禮,問有甚麼要緊事上奏。
沈令月身為如今霍擎天唯一信任之人,自也跟在旁邊站著。
徐霖也不耽誤霍擎天的時間,直接呈上史有節的供狀。
霍擎天不愛管事,內閣有政事找他,他常糊弄,因而開啟供狀時,他仍是和以往一樣閒散慵懶狀態。
但他開啟供狀剛看一會,那臉上的神色便完全變了。
他沒把供狀看完,便驀地掀起目光看向了徐霖,眸中皆是冷意。
但凡當年在朝中的官員,無人不知吳冕的事,吳冕專權跋扈,在他最痛苦難熬的日子裡,處處讓他難堪,跟他對著幹,本就該死。
朝中也無人不知,不能在他面前提吳冕的事,他一個當了首輔的人,不懂這些?
現在竟敢給他遞上這樣一份供狀,是想幹甚麼?
霍擎天盯著徐霖看一會,根本不打算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開口道:“若無別的事,就退下吧。”
霍擎天手下換過那麼多內閣首輔,甚麼樣的都有,他根本沒把徐霖這個新上任的首輔放在眼裡。看他長相,溫和清雋,他當他是個和溫鴻清、梁越一樣的溫吞之人。
但徐霖卻沒有表現出溫鴻清、梁越那般的溫吞。
他站著紋絲不動道:“史有節在供狀裡承認,是他偽造了吳冕勾結外官的證據,吳冕從未結黨亂政,而是被栽贓陷害。臣今日帶內閣,與三法司一同前來,便是想奏請皇上,重查當年吳冕亂政一案!”
竟又是個與他對著幹的!
自打用了史有節和蕭樊,很久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了。
他本不打算多說一句廢話,現在不得不說,於是眉間生出惱意道:“此案當年證據齊全,吳冕自己也認了罪,畫了押,是為鐵案!朕絕不可能同意重查此案,朕再說一遍,你們全部退下!”
徐霖仍舊領著身後的人站著不動。
霍擎天不知道,這些人與以前那些讓他討厭的文官又不一樣。
以前那些文官,只是依著規矩和身為臣子的本分,好心好意地勸他。
而現在的徐霖與他所帶的人,不是來勸他的。
徐霖甚而不再低著眉,而是微微抬起頭來,看向霍擎天道:“皇上,吳冕當年是被冤枉的,冤案不翻,何以服天下人之心?請皇上,重查此案!”
反了!
反了天了!
他才當上首輔多久,就敢來和他叫板!
他讓他們退下!
他們是聽不到嗎!
霍擎天沒有心情再與徐霖多纏。
吳冕冤不冤,他比誰都清楚,便是再來一千次一萬次,吳冕也必須死!
既然他們不肯退下,那就別怪他來硬的了。
霍擎天出聲道:“來人!把他們全部給朕拖下去!拉去午門,每人杖責三十!”
照往常,他這話一說完,便會有人上來拖了徐霖他們去午門。
但這一次,他話音落下後,卻沒有一個人上前來。
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不解地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原站在他旁邊,這會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慢慢走到了徐霖身邊,向他行了禮道:“史有節親口承認,是他栽贓陷害了吳冕,臣也請皇上,重查此案。”
“!”
霍擎天心頭猛跳。
猛跳之後,又有洶湧而劇烈的憋痛,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
他滿臉不敢相信地看著沈令月,洶湧的情緒堵在胸口,一時間找不到出口。
史有節是沈令月審的。
徐霖為甚麼會有史有節的供狀?
是沈令月給他的!
片刻後他回神,又叫:“蔡茂成!”
這蔡茂成是接替蕭樊上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東廠。
他在聽到霍擎天的聲音,也走過來到了他面前,行了禮說:“皇上,吳冕確實是被冤枉的,奴婢也覺得,應該重查此案,還他一個公道。”
反了!
全都反了!
霍擎天明顯沉不住了。
他忽而又往外喊道:“錦衣衛!來人!來人!!”
可那些守護他安全的錦衣衛,哪有一個敢進來。
沒有人響應他,沒有人再拿他的話當聖旨,他誰也叫不來。
霍擎天慌了。
他長這麼大從沒有慌過。
氣血猛然灌進腦子裡,他雙目瞬間變得殷紅,掃視面前的所有人。
然後這些人忽而又齊聲一起道:“請皇上,重查吳冕一案!”
霍擎天坐在寶座之上,想站站不起來,想走也走不掉。
他被困在了這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們是在請他嗎?
他們是在逼他!
他最終還是看向了沈令月。
然後他雙目猩紅盯著沈令月,問她:“為甚麼?”
別的人他都能理解,只不能理解她。
他能接受所有人背叛他,只有她,她是這全天下最不應該背叛他的人!
沒有他,哪來今日的她?
他對不起全天下的人,但從來沒有對不起她!
他那麼信任她!
沈令月做不到無動於衷,面對這樣的質問,她心裡也很難受。
但她默了一會,抬起頭看向霍擎天,把話說白了道:“霍兄,吳冕只是個直得不願意轉彎的犟老頭,他性格確實不討喜,但為朝廷為百姓,嘔心瀝血,從無私心,你看他再不順眼,你再不喜歡他,他也不該是那樣的下場。你睜開眼睛看看,自從你重用史有節和蕭樊,這個朝廷,這個國家,已經變成甚麼樣了!”
霍擎天眼睛裡的紅意越發重。
他看著沈令月,一個字一個字道:“朕,不姓霍!”
沈令月與他對視。
徹底與他走向了決裂。
***
霍擎天手下的太監和首輔換了一個又一個。
起初只是鬥,從吳冕開始,他大開殺戒。
殺完一個,又來一個。
殺完一群,又來一群。
鬥到最後殺到最後,他把自己殺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最信任的人,也不過是在騙他,利用他而已。
他現在殺不了了,也鬥不動了。
三法司對吳冕的案子發起重查重審。
查清楚以後,還了吳冕,以及當時所有受牽連官員一個清白。
“皇上同意”,內閣擬詔,司禮監批紅蓋印,昭告天下。
***
自從被逼著同意重查吳冕案那一日後,霍擎天再沒見過任何人。
他在西苑裡哪兒也不去,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寢宮,長時間地坐著發呆。
他再怎麼也是皇上,倒是沒有人敢虐待他。
沈令月有時會來看他,但不會到他跟前,只遠遠看那麼一眼。
他本就不管政事,倒也不影響朝廷和國家的運轉。
徐霖身為首輔,擔下治理國家之責,和當年的吳冕一樣,每日在成堆的案牘間度過。
這些年在史有節的折騰下,百姓日子過得太苦,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看到徐霖如此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沈令月也放心了。
所有事情都有了了結,朝中局勢也完全穩定了下來。
沈令月不想再留在京城,於是跟徐霖提出來,想去鎮守邊關。
現在不是戰時,她去了也無仗可打。
她想去修長城,想去養馬,想去地方上當大官,活得自在一點。
徐霖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年輕的時候留不住,老了也還是留不住。
他說過的,不管她想做甚麼,他都會全力支援她。
於是如她所願,讓她去了邊關。
***
兩年後。
瓦藍的天空下。
沈令月和雁兒在邊關策馬揚鞭。
兩人在外面玩得高興,到傍晚時分才回城中府邸。
回到府中淨手正準備吃飯,忽聽得外頭有人喊:“八百里加急!”
聽到這五個字,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壞事。
沈令月立馬出去,迎到驛使面前,接下他八百里加急送過來的文書。
文書開啟一看,沈令月瞬時便怔住了。
雁兒看她臉色不對勁,瞧著不是甚麼好事,問她怎麼了。
她又怔著看了抄送的遺詔好一會,然後聲音很輕道:“皇上……駕崩了……”
***
皇上駕崩,全國服喪。
停嫁娶、禁屠宰、廢娛樂,身著素服。
沈令月換上一身縞素,許多日子沒再出門。
她也不見人,只自己坐在自己的院子裡,看向京城的方向發呆。
今日她出了自己的院子,牽了馬說要出去關外走走。
雁兒要陪著她一起去,被她給拒絕了。
她獨一人去到關外,看著周圍已是很熟悉的蒼茫土地,吹著味道熟悉的風,腦子想起的,都是她第一次跟霍擎天來這裡的場景。
傍晚時分,太陽西落。
她不知不覺,去到了當初打完仗,霍擎天領著受了傷的她,來看日落的地方。
天空沒有變,夕陽也沒有變。
天邊晚霞絢爛,與那一天看到的沒甚麼兩樣。
她靜靜看上一陣,原本空闊的視線出忽出現一個肆意的身影。
那是二十來歲的霍擎天。
他騎著漂亮的大馬,手持閃閃發光的長槍,滿身的意氣風發,騎馬到她面前停下,臉上笑容飛揚,聲音爽朗地叫她:“阿月!”
夕陽的光輝下,視線變得模糊。
眼前的笑著叫她阿月的人,也漸漸模糊到,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