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第252章 成王敗寇
史府。
大花廳裡燈火輝煌。
戲臺上絲竹鼓樂伴著戲子的戲腔, 聲聲悅耳。
席間皆是朝中官員,互相舉杯暢飲,個個臉上都是酣暢的笑意。
臉上笑意最濃, 眉毛鬍鬚都顯飛揚的,便是首座之上的史有節了。
他如此高興,甚至設此宴邀眾人來慶賀,不為別的, 正是因為,他隱忍一年多的時間, 暗中與沈令月聯手, 扳倒了他在朝中唯一的對手——大太監蕭樊。
蕭樊已經死了, 他在朝中的黨羽, 也全都被清理乾淨了。
以後,這朝中再無人能與他抗衡, 這內廷外朝, 全都是他的人。
他左手握著票擬權,右手握著批紅權, 政事皆由他一人決斷,只要他能讓沈令月與他繼續同船共富貴,他將做到真正的, 獨攬大權。
作為與史有節暗中聯手, 扳倒蕭樊的最大功臣, 沈令月這會自然也是坐在席間的。
他與徐霖都坐在史有節近前, 與史有節說話也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史有節與沈令月說話道:“要不是沈大人出手,這蕭樊不知還要禍害朝廷和百姓到甚麼時候。沈大人為朝廷為百姓除此一害,我替朝廷和百姓,敬沈大人一杯。”
真是人不要臉, 天下無敵。
他也有臉替百姓敬酒。
當然了,場面上的這些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沈令月也不攬功,說著不敢當,與史有節吃了酒,又進一步道:“全賴閣老出謀劃策,才能一舉殲滅閹黨。若無閣老出謀劃策,下官又豈能拿回錦衣衛的掌事之權。”
史有節聽得笑出聲來。
他現在是獲利最大的人,當然不在乎這些小細節。
手下人為他辦事,他若連個肯定和誇讚都不給,如何能叫人忠心?
因他笑罷說:“諸多妙計良策,都出自澤修,沈大人當謝澤修。”
如今,沈令月和徐霖在史有節面前,少不得還得演。
沈令月聽罷這話端起酒杯,衝徐霖道:“那下官敬徐閣老一杯。”
這邊沈令月和徐霖互謙互敬,那邊周齊是所有人中唯一臉上無笑的。
他不止笑不出來,還非常憋氣,自顧端起酒杯,悶不吭聲狂吃了好幾杯悶酒。
這一場宴會,熱鬧至半夜。
宴席散了,旁人都走了,史有節又多留了沈令月和徐霖一會。
史有節帶他們兩個去書房,到私下裡說話。
他和徐霖隨時可說話,因這會主要是和沈令月說些不能放在場面上說的話。
他與沈令月說:“咱們聯手這一年多,我信任沈大人,沈大人也信任我,這才有了現在的,咱們各自的,得償所願。如今沈大人掌錦衣衛,總督京營,我掌內閣與司禮監,統管六部,咱們只需並肩走下去,便能永享權力與富貴。皇上是不管政事的,以後不管沈大人有甚麼需要,我都會全力支援沈大人。”
嘴上光說還不夠有誠意。
史有節與沈令月說罷這些話,又帶沈令月去開啟放在不遠處的兩隻箱子。
那兩隻箱子一開啟,便是隻有燈燭之光,沈令月也還是被閃了眼。
只因為這兩隻箱子裡頭,裝的滿滿都是金子。
沈令月見過金子,但確實沒有一下子見過這麼多金子。
甚麼寶石珍珠,都沒有這麼多金子出現在眼前,有衝擊力。
沈令月驚呆了好一會,沒說出話來。
史有節喜歡她臉上此刻的表情。
是一個世俗之人,看到巨大的財富在眼前,該有的表情。
這個世界上,能真正視金錢如糞土的有幾人?
最多也就年輕的時候清高些,經歷過歲月的洗禮之後,最終多會敗給金錢,還要回頭笑自己,那時候實在太年輕。
史有節不僅讓沈令月看,還拿起金錠送到她手裡,讓她摸。
然後笑著告訴她:“沈大人,您此次在扳倒閹黨一事中,立了大功,這些都是沈大人的。”
沈令月早知他的意思。
但還是抬頭問了一句:“我的?全部?”
他此前打了勝仗回來,從朝中得的賞賜,也不及這十分之一多。
史有節笑著點頭,“是的,都是沈大人您的。”
沈令月看看史有節,又看看徐霖。
徐霖也在旁笑著道:“沈大人為了扳倒蕭樊,以身涉險,這些不算多。”
這還不算多?
可見這史有節,自己得富成了甚麼樣子。
照這麼看的話,說不定他比皇上都更加富有。
史有節不等沈令月再說話,蓋上兩隻箱子的蓋子,領沈令月回去坐下又道:“等會沈大人回去的時候,讓人給沈大人搬到車上去。”
沈令月目光往那箱子上瞥,仍是有些魂不附體的感覺。
她倒也不是全演的,是真沒見過這樣的世面。
她當官這麼多年,又常跟著霍擎天混,好東西見得多,以為自己早對金銀財物這些沒甚麼感覺了,誰知,見的世面還是太小了。
對於這兩箱錢,要與不要,沈令月是沒甚麼糾結的。
眼下她並不打算與史有節攤牌,直接搬到檯面上與他再鬥。
史有節給她這個錢,也並不是因為她扳倒了蕭樊有功,而是他想用這些錢,徹底收買她,拉她下水,讓她甘願繼續與他合作。
沈令月收下了。
回去的時候,兩隻裝滿金子的箱子,就放在她腳邊。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忍不住抬手搓臉,在心裡想——她不會真被腐蝕吧?
回到侯府,梳洗罷了也睡不著。
沈令月索性爬起來,又趁夜去找了徐霖。
她把徐霖拉起來,也不讓他睡,坐在床沿上與他說:“那些錢放在我家裡我心裡不踏實,要不抽空我給你送過來,由你來保管。”
若是小錢也就算了,那錢實在是太多了。
徐霖被她吵醒,困得有些懶,“你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真被拉下水了?”
沈令月立馬否認道:“當然不是,我活到這把年紀,甚麼好東西沒見過,還能被兩箱金子壞了心性?只是放在我家裡,我橫豎不踏實。”
徐霖跟她說:“跟著史有節,為他辦事,以後這些好處不會少的。他這個人貪財,但對身邊的人也不吝嗇不小氣,拿幾次就習慣了。”
習慣?
沈令月道:“你習慣了,我可不想習慣。”
徐霖趁機牽起她的手,放在手裡握著,看著她又說:“你看到那些金子,便只需想,那都是從老百姓身上搜刮來的,全是天下百姓的血肉,你便不忍花了。”
沈令月看著徐霖怔了怔。
他們這些貪官,吃的喝的,可不就是全天下百姓的血肉麼。
片刻後,沈令月把手從徐霖手心抽了回來。
她默了一會,看著徐霖又問:“你跟了他這麼多年,助他掌權,幫他打擊異己、害人斂財,現在還會有良心不安的時候嗎?”
徐霖並不躲避沈令月的眼神,只道:“我別無其他辦法。”
何止是良心不安,他心裡有無窮無盡的罪惡感,常常夢中驚出一身冷汗。
他曾經是那麼光風霽月的一個人,心懷正義、心繫天下,肯為小縣百姓捨命,他有那麼好的名聲,他也不想毀了自己的清名,沾上一身的惡,一身的黑,背上一身的罵名。
可不這麼做的話,他想要做的事情,一件也無法做到。
沈令月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寬慰徐霖,也像是開解自己,“再忍忍吧,忍到送他上黃泉,我們應該……都可以做回自己了。”
徐霖聽得這話,眸光忽而亮起,“月兒,你肯信我了?”
沈令月不與他扯這個。
事情還沒結束,她也沒有心情與他和好談戀愛。
因而又道:“再說說吧,接下來具體如何行事,你繼續當他的心腹,我拿錢收禮繼續給他當刀,讓他好好嚐嚐大權在握的滋味?”
徐霖點頭,“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獨攬大權後,不可能做到不膨脹。朝中無人再能制衡他,他遲早有一天,會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裡,包括皇上。陰謀詭計用多了,怕也有出意外的一天,所以咱們接下來不費心設計構陷他,只需捧好他就行。讓他錯以為,內廷外朝皆以他為尊,他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把這種錯覺表現在行動上那一日,便是他徹底完蛋的時候了。
沈令月接著話道:“皇上連蕭樊都容不下,更別提他了,興許已經防備他了。他以為自己在朝中根基很深,內廷外朝全是他的人,皇上只有自己,根本無法與他鬥。但其實,他是被你我捧在空中。只要你我鬆手,他立馬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
沈令月沒在徐霖這多留,與他說完話,心裡踏實了,便回去了。
次日去到任上,忙完手裡的事,又去西苑陪霍擎天。
這會已是冬日裡。
今日天氣陰沉,烏雲堆了半日,晌午後下起了雪。
沈令月冒雪來找霍擎天,進寢宮後脫了身上的厚斗篷,又在薰籠邊暖了身子,祛除了一身的寒氣才往裡頭去。
下雪就不出去了。
霍擎天今日身子又乏,不想玩別的。
便讓人沏了熱茶備了點心,與沈令月坐著品茶閒話。
對於蕭樊的死,他也不是完全無動於衷。
他問沈令月:“阿月你說,這全天下的人,是不是都想做皇帝?”
沈令月完全把這當成閒話說。
笑著道:“反正阿月不想做皇帝,做皇帝太累了,還沒有自由。”
霍擎天也笑,“是啊。”
做皇帝有甚麼意思呢。
可是,偏偏多的是人覬覦他手中的權力。
貪心不足者甚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嫌不夠,要把他也踩在腳下。
他沒再說這做皇上的話題,只又跟沈令月說:“為防史有節再有不臣之心,阿月你幫我盯好他,但凡他有風吹草動,你來告訴我。”
霍擎天說這話的語氣很平靜。
似乎已經看透這件事了。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不符合他氣質的擔憂。
在他眼裡,蕭樊也好,史有節也罷,都是他手裡的工具罷了。
用得順心就用著,用得不順心了,再換一把新的就是了。
沈令月點點頭,應下道:“阿月一定幫霍兄盯好他。”
如此,沈令月又周旋在了霍擎天和史有節之間。
霍擎天拿她為最可信之人,史有節也當她是自己陣營裡最要緊的人。
她一邊為霍擎天監視史有節,把他所有的舉動都看在眼裡,一邊假裝上了史有節的賊船,與他利益共存、榮辱與共,甚麼都聽他的。
從霍擎天那領了任務後,沈令月雖確實把史有節盯得死死的,也有從他嘴裡聽到過不敬之言,但是她卻沒有把得到的一切資訊全都告訴霍擎天,先時只挑選著告訴些無關緊要的。
原因無他。
在有絕對把握之前,切不可先打草驚蛇。
她要讓史有節在沒有任何制約的情況下,徹底走向膨脹。
她若只一點不敬就告訴霍擎天,事情不夠嚴重,史有節自辯自救求得霍擎天的寬恕,只免他的職罷他的官,讓他還能回鄉養老,那豈不是便宜了他?
要麼不動手,要麼一擊斃命。
她必須要等到他再犯下絕不可饒恕的罪行,再讓霍擎天知道。
以前他也做了不少壞事,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霍擎天不主動提,她若說的話,會顯得別有用心。
至少在之前,他並沒有不臣之心。
接下來也確實如沈令月徐霖預料的這樣,沒有了司禮監的制約,史有節一開始還有所收斂,後來隨著手中權力日益膨脹,他慢慢便不再有任何畏懼。
不畏懼天,更不畏懼天子。
從他的視角來看,朝中所有大權全握於他一人手中,沈令月也是他的人,掌的雖是皇家的錦衣衛,但蒐集來的情報,卻多送到他的手裡。
他想讓皇上看到甚麼,皇上才能看到甚麼。
西苑裡的皇上,在他眼裡,慢慢變成了一隻象徵皇權卻無實權的瑞獸。
終一日,他膨脹得徹底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令月拿了得到的情報,找了霍擎天,臉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嚴峻。
她把情報送到霍擎天手中,嘴上說:“皇上,不久前,史有節在皇城不遠的地方看上了一塊地,他買下了那塊地給自己建豪宅,眼下地基已經快起好了。朝中有明文規定,京中官員不得在京城私下置地買田,建多餘的宅院。臣仔細查了一番,發現京郊超過半數的土地,現在都是史閣老的。他不止在住的宅院和在建的宅院,在京中足還有其他五處宅院。經營的鋪子也有不少,甚麼生意都有他的份。而那在建的宅子,買地和買建材以及工費所花的錢,都是……從戶部支取的……”
這簡直是要把整個京城都吞做自己的私產啊!
連國庫,都成他史有節的私庫了!
霍擎天看完情報聽完沈令月的話,只是忍不住笑。
他大約也是覺得累的,臉上沒有以前那樣要把一切燒成灰燼的怒火,看向沈令月笑著說:“胃口還是不夠大啊,應該讓朕把皇宮和西苑都給他才是。”
其實他心裡也很是不解。
他殺了吳冕,殺了蕭樊,殺了那麼多人。
怎麼史有節還是要往刀口上撞,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這些不要命的事?
莫不是人在擁有至高權力之後,都會變得如此?
他沒有動怒,讓身邊伺候的太監去拿來一沓舊紙。
他讓太監把那沓舊紙送到沈令月手中,又吐出一個字。
“查。”
沈令月接過這沓紙領了命,退出霍擎天的寢宮。
到外面細看手裡的紙張,只見上面列數了無數史有節犯過的罪行。
原是曾經蕭樊為了扳倒史有節,收集的史有節的罪狀,當時他把這些罪狀送給霍擎天看,被髮怒的霍擎天灑在了空中。
沈令月捏著這些紙,手指間的力道下意識越來越重。
當時吳冕被殺,史有節在中間出的力最多,也該到他拿命償還的時候了。
回到錦衣衛衙門,沈令月一刻也不耽擱。
他叫來康傑衛晉中蘇溪舟,把需要徹查的事情分發到他們手中,讓他們再安排下去,接下來要用最短的時間,拿到所有相關證據。
沈令月沒讓康傑他們大張旗鼓。
她忙著查案的這些日子,史有節被矇在鼓裡不知情。
他只覺得有些日子沒見過沈令月了,想起來時便問了徐霖道:“沈令月這些日子忙甚麼呢,怎麼也不見人?”
徐霖當然知道沈令月在忙甚麼。
史有節之所以聽不到風聲,也多有徐霖的功勞。
配合查案的許多官員,都是他徐霖的人,把事情瞞得死死的。
事情尚未有結果,徐霖自然裝著不知道:“閣老,我也有些日子沒見沈大人了,可能是出了甚麼棘手的案子,衙門裡的人辦不了,她親自辦呢。”
史有節道:“甚麼案子還要她親自去辦?她沒來跟我說一聲,來問過我的意見,想來也不是甚麼要緊案子,出力辦他做甚麼?”
史有節獨攬大權之後,沈令月不管有甚麼事,都會跟他知會一聲。
內廷外朝,包括皇上那邊,有些風吹草動的,也都會告訴他。
在史有節眼中,沈令月已不是皇家的錦衣衛,而是他的。
這也是他能膨脹起來的重要原因。
錦衣衛是他的,皇上身邊最信任的人是他的,他只要不去坐到皇帝的寶座之上,不去穿那身繡龍的衣袍,其他的事還不是隨他做。
皇權被架空了,他就是最大的。
他實在膨脹過頭了,連危險都感覺不到了。
徐霖繼續糊弄他:“下官這就去錦衣衛衙門走一趟,看看她在忙甚麼。”
史有節“嗯”一聲,“我那宅子地基起好了,按照俗禮,得宴客吃飯。明兒是個好日子,我在家中擺宴,找了新的戲班子,你叫上她一起過來,熱鬧熱鬧。”
徐霖:“是,閣老。”
徐霖領命便去了。
到了錦衣衛衙門,得知沈令月不在,便在她的值房裡等了一會。
等著的時候有些無趣,看到她的案桌上放著幾本舊得卷邊泛黃的兵書,他拿起來翻看了一下,看到兵書裡他年輕時候寫的字,心臟猛跳,像被甚麼錘了一下。
他慢慢往後翻,看著看著便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又覺得很是酸澀。
酸甜苦辣數種味道在心裡攪弄的時候,沈令月回來了。
她剛進門,聲音便飄到了徐霖的耳朵裡:“徐閣老來找我幹嘛?”
徐霖合起手裡的書放下。
轉身看向沈令月,回她的話道:“史有節見你這些日子沒去找他,讓我過來看看,你都在忙甚麼。讓我跟你說,他新宅子的地基起好了,明兒在家中宴客。”
沈令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兵書,領了徐霖去議事的椅子上坐下。
她與徐霖說:“我會去的,不止我自己去,還要帶著衙門裡的兄弟們一起去。”
徐霖看著沈令月問:“全都查完了?”
沈令月點點頭道:“差不多了,能蒐集的證據都蒐集齊了。他仗著位高權重,覺得無人能制裁他,很多事情都是明著做的。人人都知道的事,證據不難找。全部整理好,明兒我會拿給皇上過目。你可以收拾收拾,準備升任首輔了。”
聽起來是讓人很激動的事情,但徐霖臉上卻沒甚麼激動的神色。
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那個首輔的位置,更確切地說,不止是首輔的位置。
於他而言,當上內閣首輔,才是真正的開始。
他神色很平靜,看著沈令月說:“除掉史有節以後,我會找機會替吳冕翻案,幫他洗脫身上的罪名,也讓他的家人能不再受苦。”
沈令月點頭,“好。”
徐霖看著沈令月繼續說:“也不會再要你與任何人鬥,你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會盡全力支援你。”
沈令月歪一下頭,看著徐霖。
然後用很低的氣音道:“造反你也支援嗎?”
徐霖聽得一愣,然後笑出來。
他也還真是敢應,“如果你真想的話,可以試試。”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
她站起身道:“我還要忙,就不多留你了。”
徐霖知道她眼下身上任務重,也便沒再多打擾她,辭過去了。
***
次日傍晚。
西苑,掌燈時分。
兩個小太監依次點亮沿路的燈臺。
忽而有腳步匆匆而過,在初起的暮色中達到霍擎天的寢宮。
進門的是沈令月和康傑衛晉中。
他們帶了蒐集好的所有證據而來,送到霍擎天手中,讓他過目。
霍擎天不過看到一半就沒再看了。
他對蕭樊沒有仁慈,對史有節更沒有半點仁慈之心。
他對處理這種事也十分熟練了,因而沒有廢話,又給沈令月一個字。
“抓。”
***
同一片暮色下。
與西苑冷清肅殺的氛圍不同,史有節的府邸,眼下正開始熱鬧。
燈火點起後,花廳裡光彩絢爛,賓客衣衫華麗,賀喜聲歡笑聲繞樑不歇。
酒菜已經齊備,宴席要開時,史有節發現沈令月還沒來。
又問徐霖:“昨日叫你帶了話,何故現在沒來?”
徐霖回話道:“下官確實把話帶到了,沈大人也應了,說今日一定過來。她還說,不止自己要過來,還要帶著她衙門裡的兄弟們一起過來。”
她衙門裡的那些兄弟,可沒資格上他史有節的酒桌。
史有節道:“帶那些粗鄙莽夫做甚?沒得敗壞了咱們的興致。”
徐霖沒有再接話細說。
史有節又等了沈令月一會,仍不見她到,沒了耐心,便先開席了。
開了席吃菜飲酒,聽曲看戲,比神仙還快活。
席上少不了拍馬屁的官員。
他們眼裡沒有皇上,已然只有首輔大人史有節。
說得亢奮了收不住時,竟說他是大俞的天。
日日聽這些吹捧,又有幾人能沉得住不飄起來呢?
史有節並不覺得不妥,相反很是受用。
他囂張地想——他不是大俞的天,那誰是大俞的天?
難道是那個在西苑裡縮著,沒有人攙扶連路也走不得的皇上?
史有節在眾星捧月的氛圍中,飄然如雲般笑了一陣。
笑罷了,酒也過了兩旬,又想起沈令月來,再次出聲問徐霖道:“究竟是甚麼要緊案子脫不開手,竟連我設的宴,她都能這樣遲來?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徐霖剛要接話,話還沒出口,忽有家僕急來傳話。
這家僕臉色和聲音都緊,與史有節說:“閣老,沈大人來了。”
總算是來了。
史有節心裡有被怠慢的不舒服,哼哼兩聲道:“待她過來,先罰她幾盅。”
家僕張張嘴,似還有要緊的話說。
但話也還沒出口,沈令月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威風凜凜地從外面進來了。
除了她自己,她身後還跟了兩列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直接進入花廳圍了一個圈。
這是做甚麼?
這是來首輔大人家做客的禮數?
席間所有人都疑惑地愣住了,包括史有節。
還是周齊先出聲說話。
他平時就看沈令月和徐霖不爽,這會也沒甚麼好語氣,衝沈令月說:“沈大人你這是做甚麼?來晚了便不說了,還帶這麼人,你想幹甚麼?”
史有節並不想看他們在自己的宴席上起衝突。
他又出聲說:“來晚了就來晚了吧,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沈大人,座位給你留著呢,快來坐下吧。只是你帶的兄弟有點多,我這兒地方可不夠啊。”
沈令月看著史有節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還沒到老糊塗的年紀吧,怎麼竟連她是不是來做客的都看不出來。
她不與他多扯,開了口道:“閣老,我不是來慶賀你新宅根基落成的,我是奉皇上的旨意,來捉拿你歸案的。”
甚麼東西?
史有節蹙了蹙眉,只當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他直接不接沈令月的話道:“別鬧了,快來坐下吧。都是自己人,你弄這一出嚇唬我玩啊?我可不是嚇大的,趕緊坐下來吃酒看戲,別壞了氣氛。”
就在有人站起來要拉她入席的時候,沈令月掏出袖中聖旨舉在了身前。
她舉著聖旨,叫停戲臺上咿咿呀呀的聲音,眼眸沉如冬夜道:“這是皇上親筆寫的聖旨,史有節在擔任內閣首輔期間,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搶奪戰功、冤殺功臣、非法屯田、非法建宅、私用國庫……罪大惡極、罪不容誅!本官奉皇上旨意,特來捉拿是有節與其同黨,歸案受審!”
她來真的?!
史有節的眼睛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在座的其他人,也再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史有節從桌案後慢慢站起來,盯著沈令月道:“沈大人,你怕不是忘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你現在,是在幫著西苑裡的那位……對付我嗎?”
沈令月道:“史閣老,您可能是誤會了,我沈令月,從來不與人結黨,也從來不會幫誰對付誰,我只認公理!只幫公理!您還有甚麼話,就跟我到昭獄裡說去吧。”
說罷她不再給史有節說話的機會,直接揮一下手:“押回去!”
她話音一落,身後的錦衣衛便動了手。
他們進入席間,精準地找到需要押回昭獄的官員,把他們從桌邊拉起,拉著他們往外走。在他們腿軟要跌下去的時候,手上使力再提一把。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錦衣衛到達史有節身邊的時候,史有節腦子裡嗡嗡的響個不停,人也好像因為吃了酒,暈暈乎乎的。
周齊則直接叫了起來,“沈令月,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早知你不是個好人!虧閣老那麼信任你,有甚麼好東西最先想著你,你竟出賣我們!”
史有節和大叫的周齊被一起押著往外走。
周齊忽然又發現一件事,更是狂吠起來:“徐霖!你為甚麼不抓徐霖?!”
聽得這話,史有節也轉頭看向徐霖。
錦衣衛果然沒有抓他,他在這麼混亂的環境中,正鎮定自若地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斟酒,端杯子到嘴邊吃酒,整個人顯得格外刺眼。
他……
他!!!
史有節心頭大震,瞳孔猛地放大。
***
昭獄不是人待的地方。
進去待上幾天還能維持個人樣的,便是好的了。
史有節的案子和蕭樊的案子一樣,案情重大複雜且牽涉甚廣。
光是審案,便花費了大量的時間。
沈令月不怕辦案審案,但這又不是平常的案子。
說起來是辦案子,實則是爭鬥,所以審案要的不是完全完整的真相,而是她和徐霖,想要的真相。
沈令月和史有節,也終於面對面坐在了昭獄的刑訊房裡。
她是他的主審官,他是她的階下囚。
對於史有節來說,事情發生的雖十分突然,但他接受得很快。
人生在世,勝敗沉浮,都是命。
他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十分的平靜。
沈令月坐在案後看著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當年害死吳冕的時候,你可有想過,自己也有登高跌重的一天,也會有和他一樣的下場。”
史有節笑,“我就知道,你終究是為了吳冕。”
說著他眼中又露出不解,“他到底給過你甚麼,你肯為他做到如此?我給你的還不夠多麼?咱們並肩攜手,一起共享這天下的榮華富貴,難道不好麼?”
沈令月看著他,“要說東西,他只給過我一個他夫人親手做的暖手捂,他跟我說,等他在朝中幹不動了,到時候告老還鄉,待我有空去他家鄉,他要治一桌好酒好菜,請我好好吃喝一回。可惜,被你給攪了。”
對於這些東西,史有節只有不屑。
他只恨自己瞎了眼盲了心,看她幫自己扳倒了蕭樊,又有徐霖作保,就真的相信了她,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還有徐霖!
最可恨的就是徐霖!
他竟然被他騙了將近十年之久!
他拿他當心腹,提拔他重用他,帶他一起享盡人間富貴,他卻時刻都在算計他!
成王敗寇。
他不像蕭樊那般不肯認命地掙扎。
他看著沈令月道:“是我挑撥構陷了吳冕,那又如何?你以為你殺了我,就是為他報仇了?我只是想要首輔之位,想殺他的人從來都不是我!你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殺我解恨,但你這輩子,都別想真正為吳冕報仇!你們可以利用皇上殺我,但皇上是不會下旨為吳冕翻案的!結黨亂政的罪名,將永遠壓在吳冕身上!”
沈令月攥緊拳頭,死死盯著史有節。
史有節笑了笑,又道:“如果我沒猜錯,你真正聯手的人,不是蕭樊,不是我,你對皇上也沒有任何的忠心可言,只有利用,你真正的同黨,是徐霖!”
說到徐霖,他又恨得牙癢癢,“我用他將近十年,沒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他心思深沉、陰險至極,眼中只有權力!你以為你們會和別人不一樣?你且等著吧,遲早有一天,你們一樣會為了利益相爭,向對方捅出最狠的刀子!他不過是拿你當棋子罷了,哪一天你威脅到他的地位,我今日的下場,就是你明日的下場!”
沈令月聽完這些話,並未有情緒起伏。
她鬆了手指,看著史有節道:“我的未來就不勞你擔憂了,你還是想想,自己會怎麼死吧,斬首太便宜你了,要不凌遲?剝皮?車裂?”
沈令月說的全都是極端酷刑。
史有節聽得頭上冒汗,“給我個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