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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惡貫滿盈,死有餘辜!

2026-05-05 作者:舒書書

第251章第251章 惡貫滿盈,死有餘辜!

霍擎天射箭射乏了, 吃了茶要回寢宮休息。

沈令月和蕭樊送他到寢宮歇下,沒在他的寢宮多待,一起離開, 又去蕭樊的住處坐下,吃些水果點心說話。

蕭樊心裡明明在意,不情願把掌管錦衣衛的權力給沈令月,面上卻又裝著大度, 笑著問沈令月說:“剛才皇上要把錦衣衛給沈大人掌管,沈大人為何不要?”

沈令月一副完全不貪戀權力的樣子, 很自然道:“東廠和錦衣衛都是公公的, 我怎會那麼不懂事?回到朝廷這一年, 受公公庇護, 我才能活得這麼安閒恣意。我日日挖空心思討皇上歡心,也並不為自己, 而是為了公公。”

蕭樊聽了這話心裡格外舒服。

他下意識想起年輕時, 沈令月在他面前那副桀驁不馴、不願與他為伍的樣子。

所以這人啊,就是得經歷些挫折和磨難, 才能學會向現實低頭。

蕭樊松一口舒服的氣道:“沈大人能這麼想,咱家很是欣慰啊。這一年,沈大人帶著皇上玩得刺激, 朝中可不少人覺得十分不妥, 時不時上奏摺彈劾沈大人, 多有史有節在背後指使, 想置沈大人於死地。所有的這些,咱家都幫沈大人壓下了。”

他不過就是在故意向她賣好罷了。

沈令月自然順著應話:“謝公公幫我頂著壓力。”

蕭樊繼續道:“雖是頂著壓力,但結果是非常好的。近來這些日子,皇上臉上的笑容越發是多了。最主要的, 皇上忙著玩,許多日子不曾見過史有節了。”

這是讓蕭樊最痛快的地方。

皇上只見他不見史有節,他打著皇帝的名號,在近來的這大半年中,朝中的許多事情都是他說了算,史有節現在已然不能與他並肩了。

蕭樊地位能得到如此提升,大部分是沈令月的功勞。

他現在雖也沒拿沈令月當心腹,但對她已經是非常的信任了。

沈令月臉上也擺出得意和痛快的表情。

冷笑一聲說:“他究竟是怎麼當上這個首輔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皇上用他,不過是因為他好用,憑他也想和公公您抗衡,太自不量力了。”

蕭樊得意的沒忍住笑出聲來。

笑罷他叫來自己身邊貼身伺候的太監,讓他們拿來一個錦盒。

他把錦盒送到沈令月面前,笑著和氣道:“這是咱家新近得的寶貝,價值不菲,咱家覺得正配沈大人,特送給沈大人玩。”

沈令月這一年為他馬首是瞻。

他除了嘴上說幫沈令月擋了史有節的惡意攻擊,也是會時不時給沈令月好處的。

得利的時候會分點給沈令月,得了好東西也會想著沈令月。

蕭樊如今過得,說起來可能比霍擎天這個皇帝還好。

霍擎天得的好東西,都是下頭上貢的,而如今上貢到霍擎天手裡的東西,未見得有人私下裡送給蕭樊的好。

之前蕭樊給沈令月好處,沈令月都是很高興地收下的。

但沈令月這次開啟錦盒看了,卻沒像之前表現得那麼高興。

她看罷合起錦盒,也沒有要收下的意思。

蕭樊見她如此,自然問道:“沈大人不喜歡?”

沈令月輕輕嘆口氣,看向蕭樊道:“公公送的東西,我沒有不喜歡的。只是心裡壓著的石頭尚未搬走,憋著的那口氣尚未出,總還是覺得不痛快。”

他們日子現在過得這麼痛快,還有甚麼憋屈事?

蕭樊沒有去想,直接問:“何事讓沈大人如此?”

沈令月默一會道:“我早已不拿公公當外人了,今兒也便跟公公直說了,當年吳冕對我有大恩,史有節在皇上面前挑撥構陷,甚至偽造證據,害死了吳冕,也險些害了我,我心裡從沒忘了這個仇。之前他在朝中勢大,我不敢多想。如今他在朝中已無法與公公您並肩,公公何不抓住機會,徹底除掉他?倘或有一日,再叫他起來,怎知他不會記恨這一年被公公打壓?他怕是要對公公下手的。”

蕭樊起初就是拿著這個拉攏了沈令月的,自然信沈令月的話。

他一直知道沈令月恨史有節,與史有節之間勢不兩立,不然不會投靠他。

他和史有節明爭暗鬥這麼些年,也不是沒有想要除掉他的心思。

只不過沒有萬全的把握,所以一直沒敢動手。

蕭樊想了一會道:“當年吳冕的案子,是皇上親自督辦,我主辦,雖然我和皇上是受了矇蔽,但案子早已是鐵案,絕不可翻案。若是咱們提出吳冕有冤,讓皇上重查此案,不止除不掉史有節,還可能會引火燒身。”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這案子不能提。

當時皇上要殺吳冕,這案子只是個導火索,可不純是因為這個案子啊。

蕭樊知道,沈令月也知道。

因而沈令月道:“公公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只要除掉史有節,我便得以報仇了。公公藉機清除掉史有節在朝中的黨羽,扶新的首輔上來,新首輔根基淺,不能與您抗衡,您在朝中便再沒威脅了。至於用甚麼手段,並不重要。”

蕭樊聽了點頭。

只要她不執意為吳冕翻案,就沒有問題。

他心裡燃起火苗,看著沈令月又問:“沈大人可有好主意?”

讓蕭樊想主意的話,他想到最多的便是跟蹤暗算刺殺。

在朝堂上,這種手段太低階,便是殺了人,也起不到甚麼有效的作用。

最好的是,讓史有節獲罪殺頭,全家被抄。

藉著機會,把他的黨羽一併清除乾淨,把他在朝中的勢力連根拔起。

但史有節是首輔,是隻有霍擎天才能動的人物。

沒有得到霍擎天的允許,他也不能直接把他抓進昭獄,蒐集他的罪名查辦了他。

他期望沈令月給他一個好主意,沈令月確實想好了主意。

她看著蕭樊,先問他:“最近遞上來的摺子裡,可還有彈劾我的?”

蕭樊點頭,“有。”

沈令月又問:“公公可還記得,皇上最討厭的是甚麼?”

蕭樊想了想道:“被人管著。”

“正是。”

沈令月看著他笑一下,“您也不必替我壓著了,待會皇上醒了,您去皇上跟前伺候,何不把這些奏摺裡的內容,都說與皇上聽?只需多暗示幾回,是史有節在背後指使他們上的這些摺子,皇上豈能不生厭煩?皇上對史有節,從來也沒有感情,不過是他會拍馬屁,用起來順心,方才用他。若他不能讓皇上用得順心了,皇上厭煩了他,您猜,皇上還會不會讓他繼續當這個首輔?這個時候,您讓東廠隨便蒐羅些史有節的罪證,他犯的樁樁件件都是死罪,到時,豈有不倒臺的?”

蕭樊聽完思考了一會。

然後看著沈令月讚許出聲:“妙!甚妙!”

***

沈令月與蕭樊細說完這些,便先走了。

霍擎天醒後,蕭樊去跟前伺候,便將沈令月出的主意,付諸了行動。

霍擎天聽了果然下意識生煩。

漱口之後,擦了手和嘴,惱著道:“連他史有節也敢來管朕了?”

管他是不是史有節指使的,蕭樊只管添油加醋道:“他們那些文官,骨子裡都一樣,成天說著甚麼‘文死諫、武死戰’,沒事也要找點事出來。”

霍擎天轉頭看蕭樊一眼。

看罷他收回目光,伸手接過茶杯,吃上茶了又道:“以後誰再上這樣的摺子,便拖到午門外,賞他二十大板。”

蕭樊聽了心裡暗喜,忙應:“是,主子。”

***

午夜。

徐府書房。

沈令月一身黑衣與徐霖對面而坐。

兩人這會已互換完了資訊。

沈令月跟徐霖說:“你們再安排人,多上幾封彈劾我的摺子。其他該準備的,也務必要準備好,絕不可出任何的差錯。皇上已經對蕭樊起疑心了,蕭樊自己卻沒有察覺,要不了多久,他的死期就到了。”

徐霖應聲:“好,辛苦了。”

沈令月看著徐霖,又問:“扳倒了蕭樊,你們有人能頂上他的位置?”

徐霖點頭,“早都安排妥當了。”

沈令月接著問:“是史有節的人,還是你的人?”

徐霖很乾脆地回答:“我的人。”

說罷更細道:“眼下朝中有不少人,明面上是史有節的人,實則都是我的人。史有節信任我,他以為我的人,都是他的人。”

沈令月笑,松著語氣道:“徐閣老厲害呀,這盤棋下得真大呀。”

徐霖並沒有自得的樣子。

他為了下這盤棋,忍下去的東西太多了。

他看著沈令月認真道:“沒有你,我這盤棋也下不成。”

沈令月仍是放鬆地笑,“我是徐閣老你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唄?”

徐霖則仍眉目認真:“我從來沒有這樣想。”

沈令月也無所謂他有沒有這樣想。

她蒙上面紗,起身道:“沒事,咱們各取所需,我願意給你當這顆棋子。”

徐霖這次沒有伸手拉她,而是起身跟她一起走向房門。

他跟在她身側,聲音裡帶了些急切道:“你到底如何才能肯信我呢?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鑑,我的良心,也天地可鑑,我……”

沈令月停下步子轉身,徐霖也下意識打住了話。

沈令月仰頭與他對視,“我信你,不然也不會幫你,但我也怕,你會再讓我失望。”

***

那廂。

蕭樊按照沈令月出的主意。

在又有人上摺子後,他又去霍擎天面前進行了暗示。

霍擎天聽到便蹙起眉頭,問蕭樊:“打了沒有?”

蕭樊說“打了”,卻沒停住話題,繼續挑了一陣霍擎天心頭的火。

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也把矛頭往史有節身上指。

如此挑了數次後,霍擎天果然徹底怒了。

他滿腔怒火地叫來史有節,把那些奏摺擲到他面前,問他:“是不是你指使人寫的?連你也敢管到朕的頭上來了?”

曾經那些不識相的文官,全都被他給處置了,他是也活夠了,想死嗎?!

史有節面上瞧著很是懵。

他撿起奏摺看了,然後連忙回話道:“皇上,臣絕沒有指使任何人寫這樣的奏摺,臣冤枉啊。臣許多日子沒有得皇上召見了,本就惶恐不已,又怎敢在這種時候,指使人上這種摺子,觸怒皇上!”

霍擎天回他:“你首輔當出功勞來了,當出膽子來了,所以就敢了!”

史有節直接給霍擎天跪下了。

他伏著身子道:“皇上一路拔擢臣到如今的位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身為臣子,臣心裡想的,只有幫皇上分憂解難,如何讓皇上高興,從沒想過要管著皇上,讓皇上生氣!不知皇上為何說是臣指使的,臣實在冤枉,請皇上明察!”

他為何說是他史有節指使的?

那還不是,是蕭樊在他面前百般暗示甚而明說的。

想到這個,霍擎天下意識往立在一旁的蕭樊看了一眼。

然後他又想,史有節確實是他一手提上來的。

從史有節做兵部尚書起,就一直是個聽話好用的,從沒惹過他不快。

怎麼突然做出這麼蠢的事,非要惹他不痛快呢?

霍擎天又看跪在地上的史有節一會。

片刻道:“你不承認也無妨,你若管不好這些人,你的首輔我看也別當了!”

***

史有節被霍擎天罵了一通,從霍擎天寢宮出來時,臉色難看。

蕭樊親自送了他出來,有些得意洋洋道:“史閣老既敢指使那些人彈劾沈大人,怎麼又不敢承認呢?可即便史閣老不承認,皇上心裡也是知道的。”

史有節也沒了往日的表面和氣與客氣。

他看著蕭樊把話說白了道:“蕭公公如今已成功把持朝政,我早已不能和蕭公公抗衡,蕭公公也不肯放過我麼?”

蕭樊翻他一個白眼,“甚麼叫咱家不肯放過閣老,閣老這話言重了。”

史有節沒再說話,窩窩囊囊地走了。

蕭樊衝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轉身回了霍擎天的寢宮。

霍擎天剛發了一通火,現在不想身邊有人,打發了他出來。

他回去自己院中,又找人叫來任興,問他:“史有節的罪證,蒐集得怎麼樣了?”

剛才霍擎天發火時,親口說了讓史有節這首輔別當了的話。

在他看來,時機差不多了,只等他蒐集完罪證,最後給史有節致命一擊了。

任興回他話說:“還已經蒐集得差不多了,整理好了立馬就給乾爹您送來。他自打當上首輔以後,乾的髒事可太多了,夠他死一千回的。”

蕭樊眼梢上揚,笑得得意,“那就讓他,死個一千回!”

***

霍擎天罵完史有節,並沒有覺得出了氣。

好好的心情,被那些摺子給糟蹋了,打了竟還還有人敢再往上遞。

他心裡覺得煩,攆走了史有節,也打發了蕭樊,卻也不太想一個人待著。

於是叫來傳話的太監,讓他去請沈令月過來。

傳話的太監剛走了不久,剛捱過罵的史有節忽又來求見。

霍擎天並不是很想見他聽他說話,但他想起這些日子有關蕭樊的種種,看到身邊伺候的這些太監,便猶豫了一會,允了史有節進來。

史有節是回內閣值房坐了一會,拿了封摺子後又回來求見霍擎天的。

得了允許,他進寢宮,去到霍擎天面前行禮,直接說事道:“臣思來想去,覺得有些事還是要跟皇上說清楚,臣不怕自己受冤,只怕皇上被人矇蔽。”

霍擎天既然讓他進來,就是給了他機會。

他看著史有節十分乾脆道:“說吧。”

而史有節卻沒有這麼幹脆。

他左右看看道:“皇上,這件事,臣想只跟您一人說。”

這暗示十分明顯了。

霍擎天身邊伺候的這些太監,會偷聽,會把話傳出去。

而這些太監會把話傳給誰,還要再說嗎?

霍擎天聽懂了,但卻沒遂史有節的願。

他臉色冷沉,出聲道:“直接說。”

既然如此,史有節也就直說了。

他還是先喊冤道:“皇上,臣真的沒有指使人彈劾沈大人,臣也不敢。臣對皇上的忠心,從來都沒有變過!臣不知道蕭公公為甚麼要把這事怪到臣的頭上,千方百計讓皇上厭棄臣。臣思來想去,想來只能是因為一件事。”

霍擎天問他:“甚麼事?”

史有節把自己準備好的摺子呈上去。

待霍擎天看了,他又道:“這是臣收到的,彈劾蕭公公貪汙軍餉、倒賣軍械的摺子,臣不知真假,尚無憑證,所以也未敢與皇上說。想來蕭公公是怕臣把他這事告發到皇上您這裡,所以先下手為強,想置臣於死地啊!”

霍擎天看過摺子了,面上沒甚麼情緒。

史有節和蕭樊之間互鬥,其實他是不怎麼在乎的。

司禮監和內閣本就是互相牽制的關係,他們彼此之間鬥得越狠,皇權就越穩。

只要不牽扯到他,不影響他的心情,他才不會管他們怎麼鬥。

蕭樊這事,沒有那些彈劾的摺子讓他生氣。

他把摺子合起來,放到一邊,看向史有節又說:“朕知道了,朕心裡自有分辨,摺子留在這,你且先退下吧。”

史有節看出來霍擎天正在煩,不是很有心情再往下管這事。

於是他也識趣地沒再多說,老老實實退下了。

史有節退出去後,霍擎天便閉上了眼,手指默默摩挲手中握著的龍頭。

他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番,尚未完全捋通順,沈令月過來了。

沈令月的到來讓他心情乍好。

沈令月笑著向他行禮,輕鬆地問他:“霍兄又想我了?”

霍擎天不再想剛才的事,看到沈令月的笑容,下意識跟著笑起來道:“其他人太煩,太沒趣,還是阿月能讓人開懷。”

聽得這話,沈令月眼眸一轉說:“霍兄說到開懷,讓阿月不自覺想起暢飲,那不如……咱們今兒來一次,說走就走的……開懷暢飲如何?”

霍擎天笑,“走去哪開懷暢飲?”

沈令月道:“京城酒樓多得是,咱們自然是去……酒水最好的一家!”

以前霍擎天心裡癥結太多,出西苑的時候很少,更是沒再私下裡去過市井。

但這一年有沈令月陪著,他也破了這心障,去了市井兩回。

如今再提出去,已不覺有甚麼了。

斷腿之前,他是何等隨性爽快。

之前壓抑地活了七年,也就這一年,他才又找到活著本該有的感覺。

沈令月說說走就走,他自然不掃興,立馬便應了。

應下後去換上平民的衣服,和沈令月一起,坐普通規格的馬車出門去。

趕車的是兩個錦衣衛,和從前一樣,穿的也都是平民的衣服。

到了酒樓,沈令月和霍擎天下車後戴帷帽。

沈令月揹著霍擎天進酒樓,又噔噔噔踩樓梯上樓入雅間,弄得像出來做賊一樣,倒也有意思。

進閣間拿了帷帽坐下來後,兩人便就沒忍住笑了出來。

笑罷了,沈令月叫來跑堂的,讓他上他們店裡最好的菜食和酒水。

待酒水菜餚全部端上來,兩人也就開懷暢飲了。

天色將黑,酒樓里正是熱鬧的時候。

沈令月和霍擎天開懷,旁邊雅間裡的人也開懷,喝了酒全都興致極高,吵吵嚷嚷的聲音不絕於耳,有時在派酒,有時在行酒令。

沈令月和霍擎天雖只有兩人,但興致也高心情也好。

霍擎天喜歡有煙火氣的環境,便是光在這裡坐著,心情也比在西苑愉悅。

沈令月陪他說話,敲筷子給他唱歌,換個法兒逗他開心。

在這樣的氛圍中,今日經歷的那些糟心事兒,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霍擎天心情大好。

在心情最好的時候,他眼底染著微醺,看著沈令月說:“阿月,我總覺得,你是上天特意派來的,特意賜給我的禮物。你太特別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沈令月看著他,彎起的眉眼裡也有酒意。

她心頭下意識泛起酸澀,漫起非常複雜而濃烈的情緒。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霍擎天對她的感情,好像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她沒接這話,狠狠壓了一下心裡的情緒。

然後捂著肚子站起身道:“霍兄,我喝得有些多了,我去……”

說著便轉身出去,關上門小跑著走了。

霍擎天一人留在雅間內,臉上笑意還未褪。

旁邊雅間裡的客人也還在吵嚷,那聲音原本隔著牆,不一會後轉移到了雅間外的廊臺之上。

這酒樓的雅間外是廊臺。

推了門出去,倚靠廊臺的欄杆之上,能看到下面是一片花圃。

站在這廊臺之上,白天可以低頭賞花,晚上可以抬頭賞月。

為了透氣,沈令月和霍擎天所在的這個雅間,去廊臺的那兩扇門半開著。

旁邊酒客說話的聲音清晰起來,從廊臺上傳到屋裡。

霍擎天一個人待著有些無趣,便有意聽了一下他們正在說的話。

伸頭看出去,並看不到隔壁廊臺上的人。

但聽聲音,能聽出來是兩個吃了酒,已有醉意的男人。

他們在說科考失意,怎麼也考不出功名這個話題。

兩人唉聲嘆氣說上幾句,夾雜抱怨。

然後其中一個忽然說:“我跟你說,再考不上,我都想進宮當太監去!”

另一個聽了這話,不正經道:“真能胡說,你能捨得你的……子孫後代嗎?”

“子孫後代……要能做成像當朝大太監,蕭樊那樣的太監,我還真不在乎甚麼子孫後代。子孫後代,能有權力和財富重要?”

“那再怎麼風光,太監就是太監,說到底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只不過是在宮裡,伺候的是皇家主子罷了。和當官比起來,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沒見識,你不知那蕭公公是何等的風光。你以為他是奴才,皇上是他的主子。可我告訴你,那西苑的主子,明面上是皇上,但實則是他蕭公公。朝政他把持著,現在朝中大小事務,全部他一人說了算,首輔都靠邊站。所有進西苑去見皇上的,那都得先去蕭公公那,先給蕭公公請了安,才能去給皇上請安。”

“真有這麼威風?”

“那是當然,甭管是滿朝文武,還是宮裡的二十四衙門,都聽他的。混到他這份上,還要甚麼子孫後代?那宮裡的太監,個個都管他叫老祖宗,能叫上乾爹的,都是祖宗積福了,人家兒子多得是,連許多文官想給他當乾兒子呢。”

“那皇上呢?皇上竟由得他如此?”

“皇上?他連路都不能走了,管好自己都夠嗆,還能管這些?他便是想管,那也有心無力,管不了啊。”

“為何管不了?”

“說你沒見識,那皇上被架空了,如何能管?這所有事都在蕭公公手裡握著,蕭公公想讓皇上管的事,才會告訴他,他才能管,不讓他知道的,蕭公公自己定奪,他如何管去?再者說了,那東廠和錦衣衛,都是蕭公公的,這外朝內廷所有的文官武將太監都聽他的,而不是聽皇上的,你說皇上管不管得了?”

“嘶……照你這麼說,這蕭公公才是真正的皇上……”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

兩人聲音一起弱下去。

“吃酒誤事,可別叫人聽了去,咱們趕緊走吧。”

“走走走,已經酒足飯飽了,回家吧。”

廊臺上的聲音歇了,隔壁雅間門響幾下後,很快也徹底沒了聲音。

霍擎天所在的雅間內,是死一般的安靜。

霍擎天坐在桌邊,身子僵得像是鐵水澆成的人。

他一條腿不方便行動,兩隻手都攥成了拳,捏得指節像要碎裂一般。

他兩隻眼睛中滿是要吃人般的兇光。

那兇光中,又噴湧著看起來頃刻間就能燒光全世界的怒火。

還有深深的,屈辱。

沈令月回來進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霍擎天。

她想問霍擎天怎麼了,卻還沒開口,霍擎天先說了句:“回去!”

那聲音陰沉,帶著撕裂的空氣的殺意,好似來自地府。

沈令月把想說的話全部嚥了回去。

她大氣都不敢再出,幫霍擎天戴上帷帽,自己又拿了帷帽戴上,然後和來時一樣,揹著霍擎天下樓出酒樓,上馬車。

車輪碾過路面,往西苑的方向回。

沈令月與霍擎天坐在車內,車內的壓迫感讓沈令月下意識握緊了手指。

她攢了好半天的勇氣,才問出來一句:“霍兄,你怎麼了?”

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怎麼了。

霍擎天還是那樣的姿態和神情。

他沒有回沈令月的話,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沈令月被他瞥得後背發涼,手指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回到西苑,霍擎天在寢宮的炕上落座。

沈令月扶他坐下,又準備去讓人煮碗解酒的湯來。

結果她轉身剛走了兩步,霍擎天忽在她身後出聲,叫她:“站住!”

沈令月猛地停下步子。

她怔了片刻回頭,出聲道:“霍兄……”

霍擎天掀起目光看向她,那目光裡滿滿寫著“殺人”兩個字。

他用這樣的目光盯著沈令月問:“我每次召你來西苑,你過來以後,是直接來見的我,還是先見的蕭樊,先給蕭樊請了安,才來見的我?!”

沈令月不看霍擎天,也不抬頭。

她似乎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緊緊抿著嘴唇不說話。

霍擎天沒有耐心給她,盯著她又道:“說!”

沈令月直接給霍擎天跪下了,彎腰低頭說:“阿月不敢跟霍兄撒謊,阿月每次來,都是……先見過蕭公公,再見的霍兄……”

“別叫我霍兄!”

霍擎天猛地一聲,驚得沈令月雙臂一抖。

她一個在戰場上刀槍不怕的人,在這朝堂中怕這個怕那個,真是當夠了孫子!

當然她現在也並不真的恐懼。

因為霍擎天的怒火,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就是要他發這樣的火,她要用他熄不下去的怒火,送蕭樊上路。

沈令月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出聲說道:“皇上,臣沒有對您不忠,臣之所以這麼做,都是逼不得已。臣若不這麼做,只怕連伺候皇上的機會都不會有。”

霍擎天:“誰逼你這麼做?”

沈令月低著頭解釋,又兼賣慘,“臣在鄉下待了七年,遠離朝堂七年,朝堂早已變了樣,臣回到朝中已無立足之地。臣雖有戰功,可手中無權、無人可依,只能夾著尾巴,處處小心做人。臣不是想要每回都先去給蕭公公請安,臣是不敢不這麼做。蕭公公是皇上您身前最紅的人,執掌朝中大權,試問誰敢得罪?這朝中但凡有不願向蕭公公俯首稱臣的,都……”

“嘭!”

案几上的杯盞被掀翻在地,瓷片在沈令月手邊炸開。

“俯首稱臣?”

霍擎天的聲音裡帶著來自地獄般的陰狠,“向誰俯首稱臣?你是說,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向他蕭樊俯首稱臣?難道說,都拜他一個奴才為君?為主?!”

沈令月低著頭不再說話。

這個詞她是故意說的,因為她知道,這個詞的效果是極其致命的。

這個天下,只能有一個君一個主。

朝中百官,只能向他這一個君主稱臣!

霍擎天忽而又冷笑,陰測測說道:“怪不得呢,你從來不敢讓他給你斟茶,不敢讓他伺候你,在朕的面前,你也時刻在看他的臉色說話行事!錦衣衛,朕給你,你都不敢要!!我竟不知,這朝廷和西苑的主人,不是朕,而是他蕭樊!”

所有人都知道,連市井中的老百姓都知道,只有他被矇在鼓裡!

他在天下人眼中,是被蕭樊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廢物!

出西苑之前,沒捋順的事情,現在全都捋順了。

蕭樊現在在朝中獨大,所有人都看他的臉色聽他的指示辦事,不然就在這朝中混不下去,司禮監是他的,東廠是他的,錦衣衛也是他的。

那些彈劾沈令月的摺子,只怕也是他自己指使人寫的,然後栽贓給了史有節,史有節自己也猜錯了,蕭樊大概也不是怕史有節會告發他才對史有節下手,他怕是自己野心比天大,想要內閣也成為他的!

他是要反啊!

“來人!”

霍擎天沉聲叫來伺候的太監。

今晚在他寢宮裡伺候的太監正是任興。

任興聽到屋裡動靜,早已經被嚇得縮起腦袋了。

而霍擎天接下來說的話更是嚇得人心肝顫。

他對著任興說:“去,把你的乾爹,你的老祖宗,給朕請來!”

任興領命去了,連快走也不敢,用的是跑的。

他跑到蕭樊住處,見蕭樊剛梳洗完,身上穿著寢衣,忙急聲與他說:“乾爹!大事不好了!皇上發了好大的火,叫您呢!”

蕭樊聽了這話沒緊張,只問:“怎麼的了?”

任興急得很,“您趕緊去吧,若是去得晚了,只怕皇上更不高興。”

蕭樊想了想,也就是史有節的事了。

正好晚間時候,他要的史有節的罪名拿到手了。

何不趁熱打鐵,在霍擎天這個情緒點上,添最後一把硬柴,燒死史有節。

蕭樊看任興著急,便趕緊穿好了衣服。

他跟著任興往霍擎天的寢宮去,路上仍是問任興具體情況。

任興一邊走一邊急道:“在裡間說的話,兒子在外頭聽得不太真切,但肯定不是甚麼好事,沈大人已經在那跪著了,您要有心理準備才是。”

蕭樊倒沒那麼緊張。

他在心裡想,霍擎天能因為甚麼發火,讓沈令月跪著。

他把今日發生的事,又重新想了一遍。

霍擎天因為彈劾的事情,徹底壓不住火氣了,把史有節叫到跟前狠狠罵了一頓,對他的不滿已經完全繃不住了。

史有節拿了參他貪汙軍餉的摺子去求見了霍擎天,霍擎天沒說甚麼。

沈令月過來,帶了霍擎天出西苑去玩。

回來就是這樣了。

想來想去,只能是沈令月也沒忍住發力了。

難道是,她想早日為吳冕報仇,沒沉住氣,心急了,向霍擎天提了吳冕的事?

吳冕是不能提的呀!

這蠢女人,別壞了他的事才好!

蕭樊這麼想到,到了霍擎天的寢宮,連忙進去行禮請安。

他剛一進裡間,沒看霍擎天的臉,便感受到了無邊的壓迫感。

霍擎天沒讓他平身,讓他跪在沈令月旁邊的瓷片間。

霍擎天坐在炕上,居高臨下,看著蕭樊問:“你覺得,史有節為何會幾次三番指使人寫摺子彈劾沈令月,朕發怒了,打了寫摺子的人,他還是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回答過的,蕭樊想了想,又加了新的內容道:“大約是……做首輔做出派頭來了……還有,他看沈大人立了戰功眼紅,又因沈大人當年為吳……所以他想對付沈大人。對付完沈大人,就該……就該輪到奴婢了!”

霍擎天聞言冷笑。

到底是史有節想對付他,還是他想對付史有節?

他聲音陰沉道:“連朕身邊的人都敢動,看來是活膩了!”

可不是活膩了麼?

蕭樊抓住機會,連忙又道:“主子,您可知,史有節這些年揹著您都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奴婢最近派人查了他,發現他冤殺功臣、搶奪戰功、貪汙受賄、賣官鬻爵,簡直是壞事做盡啊主子!奴婢不忍看他,這麼糟蹋您的江山啊!”

說完,他便把自己準備的罪狀,舉手呈了上去。

任興過來從他手裡拿了,送到霍擎天手中。

紙張厚厚的好多頁,每頁上都寫滿了史有節做過的壞事。

這可真是用的上那一個成語——罄竹難書!

蕭樊以為,霍擎天看完後會叫史有節來對質。

他不怕跟史有節對質,因為他查出來的這一些,全都是真的,無有作假。

結果霍擎天看完後,忽一把揚了這些罪狀。

紙張紛紛落下來,像下雪一般,從頭頂飄落,晃悠著落了滿地。

要不是他腿腳不方便,霍擎天早站出來踹得蕭樊滿地找牙了。

他這會只能動怒不能動粗,也再忍不住了,聲音顫而癲地出聲道:“到底是你想對付史有節,還是他想對付你?到底是你在糟蹋朕的江山,還是他?!”

蕭樊被霍擎天的轉變弄得有些懵。

他突然不知道,霍擎天到底是要清算史有節,還是在問他的罪。

他正懵著,霍擎天又繼續道:“這些年朕把你的胃口養得太大了,你蕭樊,老祖宗,狂得很哪,連內閣首輔你都容不下了!今日讓你扳倒內閣首輔,控制內閣,明日你又要扳倒誰,控制誰?!明日,是不是就該輪到朕了?!”

這……

這發展對嗎?

蕭樊根本沒時間反應,只能慌忙自辯道:“主子!您折煞奴婢了!您就是給奴婢一萬個膽子,奴婢也不敢有這樣的心思!”

“不敢?”

霍擎天拿起手邊案几上的摺子,直扔到蕭樊頭上,“你連貪汙軍餉、倒賣軍械,動搖國本的事都敢做,還有甚麼是你這個狗奴才不敢的?!”

蕭樊知道這封摺子。

因為霍擎天看了摺子後沒有反應,所以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現在更是懵得腦子裡全是霧,根本不知道現在到底是甚麼情況。

明明是他勢在必得要剷除史有節的,可為甚麼,皇上看到史有節那麼多的罪狀都無動於衷,反而拿著他的罪狀質問起了他?

他的怒火,分明是衝著他來的。

到底為甚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樊懵得沒反應過來說話,霍擎天也沒再給他申辯的機會。

他早在心裡給他定了死罪,能聽他說這麼多,已是發揮了他的最大的耐心了。

他忽出聲叫沈令月:“從即日起,錦衣衛由你全權掌管,蕭樊,打入昭獄,貪汙軍餉、倒賣軍械一事,必須徹查清楚!內廷外朝,有多少他的同黨,也全部都要給朕查清楚,一個也不許放過!”

沈令月跪在一邊一直低著頭沒出聲。

聽到這話方才像回神一樣,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出聲應:“是,皇上!”

旁邊,蕭樊聽了這話,瞬時也跪也跪不住了。

他身上力氣全空,整個人癱軟下來,緊緊貼著地面。

***

錦衣衛昭獄。

刑訊房。

蕭樊身加鐐銬,蓬頭垢面,已糟蹋的不成樣子。

他一身囚衣站在刑訊房中間,他正對面不遠處是主審官的桌案,而這桌案後頭坐著的,正是在本案中主審他的——沈令月。

這會他眼前眉眼冷峻的沈令月,和之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沈令月,完全是兩個面孔,兩個人。

她眼神裡俱是冷意,充滿了壓迫感,出聲道:“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蕭樊忽而癲笑起來,胸腔猛烈震動。

笑得氣息走亂,又咳起來,咳得整張臉都紅了。

康傑和衛晉中過去,踹得他跪在了地上。

然後他跪在地上,用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狠狠盯著沈令月,嘶啞出聲:“告訴我!是誰害的我?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沈令月低眉翻幾下手裡的案卷。

看向他冷聲道:“你作下這麼多的惡,害了這麼多的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你惡貫滿盈,死有餘辜!便是死一萬次,也不夠贖你犯下的這些罪孽!”

且不說別的,單說他掌管東廠和錦衣衛的這些年,靠著手中的權力謀取錢財利益,製造了無數冤案,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蕭樊不聽這些,仍是盯著沈令月,“你根本不是真心投靠我,你從一開始,就是假意投靠我!我被你給騙了!是你害的我!你騙我給我出謀劃策,說要幫我扳倒史有節,實則是在算計我,陷害我,是不是?!”

算他還有點腦子。

沈令月冷冷看著他,默聲承認。

“我是被算計的!”

蕭樊無法接受,忽站起來要往外闖,嘴裡又瘋狂喊:“我要見皇上!讓我見皇上!”

康傑和衛晉中攔住他。

抬起一腳,把他踹得飛落回原地。

蕭樊疼得抱起肚子,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下。

嘴裡卻還在拼著力氣說:“我要見皇上……讓我……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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