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第242章 吳冕之死
滿朝文武, 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過被風水氣運流轉到的史有節。
當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員大多不服他入內閣, 他現在又剛入內閣,根基尚不穩,因而他也沒有張揚,未在家中大擺宴席請客慶賀。
但他的幾個心腹, 還是悄悄攜了厚禮上門,祝賀他成功進入了內閣。
沒有舞樂, 史有節只在家中擺了一桌酒菜。
他只當尋常請客吃飯, 領著幾個心腹於桌邊坐下, 接受他們的恭賀與奉承。
史有節可太喜歡這種感覺了。
他常年巴結別人, 甭管是太監還是女人,只要他覺得有用, 他都不顧名聲舔著臉巴結奉承, 為的也就是成為人上人,再受別人巴結奉承罷了。
這一天這一晚, 他總算是揚眉吐氣了。
桌上每個人說的話,都叫他聽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萬分舒暢, 每一次的笑聲也都是完全發自內心。
想想被打壓了十年熬了十年, 現在自然是無比的痛快。
解氣的痛快話說完了, 周齊端起酒杯又敬史有節酒, 諂媚地笑著說:“閣老現在既得了聖寵又入了內閣,以後只需再熬一熬,把吳冕那幾個資歷老的都熬走了,那內閣首輔的位子, 就是閣老的了。到時候,閣老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聽得這話,史有節卻沒有很嚮往很高興的樣子。
他看著周齊沒好氣地哼哼兩聲,開口道:“熬?過去這十年,本官熬得還不夠辛苦?還不夠憋氣?吳冕、李紀遠、張欽、蔣立,他們有四個人,我要熬到甚麼時候才能把他們全熬走?現在既讓我得了聖寵,入了這內閣,我就不可能還像以前那樣,任他們打壓拿捏。這內閣首輔的位子,我不需要他們來讓,我自己會爭!”
他都得皇上寵幸了。
皇上如此強硬把他送進內閣,他難道還要看吳冕四人的臉色?
熬算甚麼本事。
他也絕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
他要爭,他要鬥,他要搶!
先把最硬最難搞的吳冕幹掉,剩下那三個,根本不足為懼。
一句話。
誰擋他的首輔路,誰就得死!
在座的都明白史有節的心理和話裡的意思。
他們拍著馬屁又道:“有皇上給閣老撐腰,閣老登上首輔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賀閣老,榮登首輔寶座!”
史有節聽了這話覺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時,絕不會虧待各位!”
其他人聽了話也跟著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節。
史有節次日要到內閣裡去,這是他首入內閣,他還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並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
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這一夜睡得極好。
次日晨起,梳洗罷用了早飯,穿上官服,坐上轎子出門,直去到東華門外。
在東華門外下轎,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
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宮門,去往內閣值房。
***
內閣值房。
李紀遠剛到不久。
看到吳冕從後頭出來,他開口問道:“閣老昨晚又沒回去?”
吳冕回答他:“處理完手頭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騰。”
李紀遠又關心道:“您年紀也不小了,也該顧念自己的身子。”
吳冕到自己的桌案後坐下,“就是因為年紀不小了,不知道還能幹上多少年,所以趁現在還有精神,盡力多幹些,為朝廷和百姓,多盡些力。”
主要是他責任心太強,心裡放不下天下萬民。
倒也不是他真的貪戀權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駕親征的時候,他就辭過官。
實在是李紀遠、張欽和蔣立三人,都不是很願扛事擔責的人,做事權衡多顧慮多,所以擔子大多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想之前梁越做首輔的時候,很多事也都是他這個次輔拍板下決斷。
在李紀遠眼裡。
吳冕哪是為朝廷和百姓多盡一些力,他盡的一直是全力。
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後,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入了內閣當上首輔以後,就更是如此了。
熬至如今,頭髮全白了,眼睛也不比從前了,仍舊夜夜孤燈下,案牘勞形。
李紀遠又默默嘆氣,越發覺得閣臣不好當。
便是吳冕如此鞠躬盡瘁,也未見得甚麼真正的好處。
皇上敵視他們,總是為難他們,最主要為難的也就是首輔。
事情處理不好,影響了下面官員的利益,下面的官員對他們又有意見。
現在史有節進了內閣,他們以後怕是更難了。
李紀遠剛想到這,史有節正好來了。
他與他們疲憊黯然的模樣不同,他滿臉的春風得意,進門後向吳冕和李紀遠行了禮,笑著道:“以後勞煩各位閣老關照指點。”
吳冕不願與他這種人為伍,也不與他維持表面客氣,只道:“你有皇上撐腰,還需要我們的照顧麼?”
史有節在心裡冷笑一聲想——確實不需要,不過是維持個表面的和氣。
所以這吳冕最是可恨!
他現在得了皇上的寵幸,又入了內閣,他還是這麼不給他面子!
剩下的李紀遠三人,倒是沒有吳冕這麼直接,但心裡也都瞧不上史有節。
他靠中旨入閣,朝中大多官員都是瞧不上他的。
因而史有節雖如願入了內閣,卻並不能融入。
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無視,第三天直接被當成了空氣。
便是坐下來議事,也沒有人問他的想法,接他的話。
史有節又憋了一肚子的氣,心底恨意滋長得越發茂盛。
再幾日後,得了霍擎天的召見,被問到入閣後如何,他便擺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嘆著氣與霍擎天說:“原是臣不夠格,便是皇上保舉臣入閣,也還是……”
說著又是黯然地嘆氣搖頭。
霍擎天自是聽得出來。
他手握龍椅道:“因為是朕下旨讓你入閣,所以他們還是排擠你是不是?”
史有節嘆口氣又道:“不止是排擠,更是防著。”
說著開始添油加醋胡編亂造,訴苦道:“有時候他們議事,特意選臣不在的時候,或者故意把臣支開。有一回議一個事,一時沒有決斷,臣便提議,要不問問皇上您的意見,讓皇上您做個決斷。結果那吳閣老,黑著臉把臣斥了一通,說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這個……”
史有節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徹精準。
霍擎天聽了這話,原本就有些黑的臉,陰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他語氣裡帶上了殺意又道:“他甚麼都懂,朝廷離不開他,百姓也離不開他,怎麼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裡,朕的皇位……應該讓給他來坐!”
***
春日裡。
陽光和煦。
沈令月坐在值房門外的廊廡下,帶著二黃曬太陽。
今日難得衙門裡事少,多得一些清閒,她便拿了把梳子,給二黃梳毛。
二黃曬著太陽又被梳得舒服,不一會便睡著了過去。
睡得正香的時候,忽然被一聲“老大”驚醒,軲轆一下爬了起來。
沈令月手握梳子轉頭,看向來找她的蘇溪舟。
蘇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說:“皇上派了人來,召老大去西苑。”
沈令月聽到這話愣了愣。
她有些日子沒被霍擎天私下召見過了,對這事都有些陌生了。
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甚麼,問傳話的人肯定是問不出甚麼的,因而她也沒多耽擱,應一聲站起身,去淨個手簡單整理一下,便跟來傳話的太監往西苑去了。
今日天氣好。
沈令月到西苑的時候,霍擎天正坐在陽光裡曬太陽。
明亮的陽光下,他閉著眼,面色平靜,身上難得地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現在看到他這樣,下意識便放鬆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
在沈令月行禮的時候,霍擎天睜開了眼睛來。
他衝沈令月一笑,出聲道:“阿月來了。”
沈令月沒敢“放肆”。
只恭敬問:“皇上叫臣來,不知是有甚麼事要吩咐?”
霍擎天沒有要與她談甚麼正事的樣子,仍是語氣輕鬆道:“沒甚麼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這麼長時間沒有見朕,難道一點也不想朕?”
沈令月默了默,牽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
霍擎天又道:“咱們今天,不是君臣,不談政事,只做兄妹。”
沈令月知道了,他約莫又是孤單了,需要人陪了。
她於他而言,應該還是有些不一樣的,他們之間有許多別人替代不了的過往和回憶,是出生入死的關係,是志趣相投產生過靈魂共鳴的關係。
沈令月沒多說甚麼,調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但他們之間有了隔閡,沈令月下意識謹慎拘束,心裡又忍著許多想說但不能說出來的話,到底還是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與他相處。
霍擎天自然也感覺得出來,所以晚間沒有留沈令月用晚膳。
沈令月出西苑的時候,甚至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太難受了。
她也很想甚麼都不去想,甚麼都不管,還是像以前一樣和霍擎天相處,當好她的奸臣和小人。可是她又無法放棄底線,做個真正的奸臣和小人。
她心裡橫豎覺得不對,覺得霍擎天不該一直這樣下去。
同時她也知道,她勸不得,有再多想說的話,也只能自己壓在心底。
霍擎天大約也是感覺不舒服的。
所以接下來,他又不召沈令月進西苑了。
如此,史有節作為寵臣的地位越發穩固。
他常得霍擎天召見,也常在霍擎天面前添油加醋進讒言,順著霍擎天所想,想方設法地構陷吳冕,說吳冕在平日裡如何居功自傲、狂妄自大,輕視君主。
霍擎天聽多了,心裡對吳冕的恨意也便越積越多,恨不得提刀殺了他。
這種恨意在心底積壓日久。
終一天。
徹底壓不住了。
史有節努力到這一天,也終於等到了最終的機會。
傍晚在內閣議完事,他偷偷抄了一份摺子,在下衙以後,去求見了霍擎天。
摺子是為官正直的浙江巡撫所寫。
從上次抗倭結束到現在,已過了一年多的時間,近來倭寇又集結起了武裝力量,開始頻繁騷擾邊境,影響邊境百姓的生活。
摺子裡並未請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屢剿不滅的原因。
以他在當地做了多年巡撫來看,倭寇氾濫,侵擾邊境,主要是嚴格的海禁所導致的,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慮適當開放海禁。
堵不如疏。
由於海禁過於嚴格,走私利潤高,海外需求又大,所以才會有那麼人鋌而走險當海盜謀利,發展成武裝集團,到邊境燒殺搶掠。
適當開放海禁,讓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有錢可賺,能解決邊境許多百姓的生計問題,同時商品合法流出去,也就沒人冒著生命危險劫掠了。
霍擎天還沒看完奏摺,臉色就黑了下來。
他腦子裡沒有別的,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個字——開放海禁。
這四個字不僅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後堅定執行,且從未動搖過的政策。
他崇尚武力,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穩定邊境。
在他看來,開放了海禁,那就是向那些騷擾邊境的倭寇低了頭!
他絕接受不了向外敵低頭!
因而,他覺得浙江巡撫這份摺子就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沒能徹底平掉邊境之亂,羞辱他因為抗倭斷了一條腿,成了廢物,現在不得不改變國策開放海禁。
若是放鬆了海禁,他斷了的腿算甚麼?
在那些海上倭寇眼裡,他將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是不可,孰不可忍!!
他捏著摺子的手過分使了氣,整隻手都在抖。
史有節瞅準了時機,忙出聲說:“皇上,若無朝中人授意,在背後撐腰,一個巡撫,怎麼會敢寫這樣的摺子遞上來?海禁是國策,動搖國策,就是動搖國本,國策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聽得這話,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吳冕。
他看向史有節問道:“針對這份摺子的內容,吳冕怎麼看?”
史有節過來找霍擎天,就是為的這個。
他回話道:“吳閣老覺得這摺子裡說的很有道理,為了民生國計,可以考慮。”
霍擎天氣得整個身子都要抖起來了。
情緒再壓不住,他猛一下把摺子摔在了地上!
史有節好容易等到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霍擎天因為抗倭斷了一條腿,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陰霾,可以說,誰在海禁和抗倭這事上態度模糊,誰就是在跟霍擎天過去,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他自然繼續煽風點火道:“皇上,您別動怒,恐傷了龍體。不是臣多心多疑,依臣觀察和推測,浙江巡撫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連,不然不可能會上這樣的摺子。”
說著語氣有變,特意強調:“內外勾連,朋黨亂政,是死罪。”
既然他千方百計求死!
那就讓他死!
他實在忍他吳冕夠久了!
竟縱得他現在敢勾結外官,在海禁這事上打起了主意!
霍擎天再忍不住,大聲喚:“來人!”
叫來了孟善賢,他說話的聲音高亢又充滿戾氣,“傳朕旨意,讓鎮撫司調集人手,立刻去拿人!給朕抓住吳冕!還有那個浙江巡撫!”
聽到這話,孟善賢並沒感到意外。
馮淵被打後,他伺候霍擎天最多,早就看出來霍擎天對吳冕起了殺心。
至於他甚麼時候殺吳冕,端看他能忍到甚麼時候。
忍到心裡的殺意再壓不住,吳冕的死期就到了。
孟善賢領了命,當即就要退出去。
但他剛起身退了幾步,還未來得及轉身,霍擎天又叫住了他。
孟善聞聲賢忙又停下來,“主子,您還有甚麼吩咐?”
霍擎天看著他,頓了一會說:“別叫沈令月,叫康傑和衛晉中。”
孟善賢低頭應聲“是”,連忙去了。
***
吳冕每日到時辰便下衙回家的時候少,多數都會留在內閣,把手裡所有的事情處理完,方才回家,太晚便就在內閣湊合住了。
今晚他和李紀遠都回去得晚。
兩人晚間各吃了碗麵條,天黑點了燈,一起處理手頭事務。
在事情處理結束,收拾一番正準備回家的時候,忽聽得外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兩人目露疑惑,一起看出去,不一會便見許多錦衣衛舉著火把進了院子。
領著錦衣衛圍了內閣的是康傑。
吳冕和李紀遠走出內閣值房。
李紀遠站定便出聲:“這裡是內閣,你們這是做甚麼?”
康傑領旨辦事,公事公辦道:“奉皇上旨意,捉拿吳冕!”
捉拿吳冕?
為甚麼?憑甚麼?
李紀遠又不解又有情緒道:“吳閣老犯了甚麼罪?便是有人彈劾吳閣老,也該是皇上召見,讓吳閣老申辯,與彈劾之人當面對質才是!”
康傑是管不了這些事的,他仍是公事公辦道:“卑職也是奉旨辦事,還請閣老不要為難卑職,吳閣老,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吧。”
李紀遠面對錦衣衛還是能硬一些的。
他擋到吳冕面前,看著康傑又道:“你把聖旨拿出來讓我看看!”
吳冕倒是冷靜許多。
對於這突然發生的事情,他看起來並不感到意外。
他想得也很明白,皇上沒有召見他,沒有給他當面申辯的機會,而是直接讓錦衣衛來拿他,便是已經認定他有罪了。
他無話說,伸手把李紀遠拉到一邊,坦然地走下臺階說:“走吧。”
見他如此,李紀遠卻更急了。
他追著喊了兩句“閣老”,在吳冕被康傑帶走後,又急急出內閣,去找張欽和蔣立。
那廂,康傑把吳冕直接押進了鎮撫司的昭獄。
說是押,但其實全程都十分客氣。
皇上急著查辦此案,康傑便沒有先把吳冕關押起來,而是直接帶進刑訊房,對吳冕進行了訊問。
在很多人眼裡,昭獄是等同地獄般的地方,就因為刑罰刑具殘忍恐怖。
但康傑沒有把這些刑具用在吳冕身上,只是很正常地審問。
吳冕接受了審問也才知道,原來自打史有節進內閣以後,下面有些官員便繞過內閣,往皇上手裡遞了許多彈劾他的摺子。
彈劾他的罪名有很多,幾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錯處,對他進行了全方位的攻擊。
而所有的攻擊,全部都指向一個最大的罪名——說他以丞相自居,專權跋扈,目無君上,藐視皇權!
除此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極其致命的罪行——結黨亂政!
吳冕沒有甚麼想不明白的。
他連申辯都懶得申辯,只硬氣道:“皇上要殺我,那便來殺吧!”
身為皇上,他自己不處理政務,放手朝政十數年不管,這麼多年以來,政務全由他這個首輔來處理,全是他做的主。
馮淵雖掌著印,但在政務的處理上基本都是聽他的。
他沒得辯,也不願辯。
他確實是獨攬權力、越權行事,做的都是本該皇上做的事。
他不透過皇上,擅自決斷那麼多的國家大事,就是沒有丞相之名的丞相。
***
吳冕被捕一事,很快就在朝中炸開了鍋。
沈令月身為錦衣衛指揮使,也是在這事炸開鍋後才知道的。
她滿腔憤怒地去昭獄,卻被自己的下屬攔住了,不讓她見吳冕。
身為錦衣衛最高長官,沈令月也算是嚐到了被架空的滋味,她又揣著憤怒找到康傑,質問他,為甚麼瞞著她帶人抓了吳冕。
康傑也是非常的無奈,與沈令月解釋說:“我能做甚麼主,是皇上的意思。”
沈令月沒甚麼想不明白的,只是情緒有些上頭。
她稍冷靜了些,又讓康傑把案卷拿給她看。
康傑也沒能拿出案卷來,只說:“審了一晚上,吳閣老甚麼都不說,只說了一句,皇上若要殺他,直接來殺便是。”
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靜些,繼續問:“皇上以甚麼罪名抓的吳冕?”
康傑把吳冕被彈劾的那些罪名說與沈令月聽。
沈令月聽罷以後,心不自覺沉到谷底,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氣。
她冷靜下來細細地想。
第一個專權擅政、藐視皇權的罪名,端看霍擎天的態度,霍擎天說他有他就是有,霍擎天說他沒有,那他就是沒有。
第二個結黨亂政,她可以直接斷定,這一定是汙衊,朝中誰都可能幹這個事,誰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黨羽,但吳冕絕對不可能有!
吳冕不能死。
他這種正直無私,幾乎全身心奉獻給朝廷的官員,也絕不該死!
他高傲剛直脾氣臭,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點,常批判霍擎天不是個好皇帝,也常拿規矩禮法與霍擎天對抗,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輔啊!
她要去找霍擎天!
沈令月想罷,立馬便去了西苑。
然還沒走到西苑大門外,打眼便瞧見了,西苑的大門外跪了好些個官員。
不用問也知道,他們都是得知吳冕的事,為吳冕求情來的。
看到這景象,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覺往下沉。
他走去門外,找門上的人去傳話,說她求見皇上。
傳話的人直接回她:“皇上說了,除了史閣老,他甚麼人也不見。”
沈令月不死心道:“麻煩通傳看看,就說是我來求見皇上。”
傳話的人道:“皇上說了,也包括沈大人您。”
沈令月沒轍了,心裡也涼了個透。
她轉頭看看那些跪著的大臣,自己沒有跟著跪下,而是立馬又回鎮撫司衙門,找到康傑,與他說:“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麼辦這個案子,只要是我錦衣衛的案子,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規矩!必須證據充足,絕不允許出現冤假錯案!”
這案子真是燙手山芋,康傑一點也不想辦!
吳閣老當首輔這麼多年,為朝廷為百姓付出了多少,誰心裡不知道?
幫著殺這樣的忠臣,是要揹負罵名的,但凡有良知,下半輩子也都會睡不著覺的。
康傑深深吸口氣道:“我一定會秉公辦理的。”
康傑答應沈令月,也這麼做了。
等衛晉中把浙江巡撫帶回來,他們一同查辦這個此案,並沒有審出吳冕和浙江巡撫私下有往來,更是沒有找到任何的證據。
問浙江巡撫為何要上那樣一封奏摺。
浙江巡撫理由極其簡單:“於民生和邊境安穩有利。”
他也是沒想到,自己翻閱無數文書資料,結合自身當官的經歷,花了無數的時間走訪調查,熬了許多個日夜,對邊境問題進行了深入的總結分析,想為朝廷分憂,想為邊境百姓謀福祉,想解決倭患問題,結果會是這樣。
他又自責起來,覺得是自己害了吳冕。
若不是他自認為自己找到了邊境倭患的根源,想出了上好的對策,興沖沖上了這樣一封摺子,若吳冕不對他上疏的內容表示認可,怎麼會發生現在這樣的事情?
而吳冕心裡也知道,霍擎天對他如此,並不僅是因為他對這封摺子的態度。
他要殺他,不因為這一件事,也會因為另外一件。
吳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撫,因而也沒有在訊問中再拒而不答。
康傑和衛晉中問的所有問題,他都照實做了回答,不帶半點個人情緒。
他一心只為朝廷效力,從未自恃權重,專權擅政,以丞相自居。
他與浙江巡撫之間,也從未有過私下的往來,談正事都是透過公文。而對於開放海禁一事,他確實覺得於民生有利,可以考慮。
但最終開還是不開,具體怎麼開,仍由皇上定奪。
康傑把這樣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罷,遞給史有節看。
史有節看罷,出聲道:“皇上,有些話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霍擎天不與他廢話,直接道:“說。”
史有節這便小心著語氣道:“吳冕向來巧言善辯,最是會收攏人心,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辦事去找他……臣總覺得,沈大人對吳冕的態度……”
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覺出了,沈令月對朝中文官的態度有變化。
也因為這個,他繞過了沈令月,直接讓康傑和衛晉中接手了這個案子。
他看向史有節,出聲問:“你的意思是……阿月在包庇吳冕?”
史有節瞥一眼霍擎天,看到他的臉色,他立馬意識到沈令月不是他現在能動的,於是忙又道:“臣不是這個意思,臣以為,是康傑和衛晉中能力有限,他們從沒辦過這麼大的案子,少不得忌憚吳冕的首輔身份,小心過了頭,不敢放開了去查。”
霍擎天默了一會,又問:“那依你看,誰有能力辦這個案子?”
說到這個,史有節還真有。
他接話提議道:“皇上,何不讓東廠辦這個案子?”
東廠?
自從沈令月做了錦衣衛指揮使,霍擎天就沒再找東廠辦事了。
東廠虛設了這麼多年,哪還有甚麼能辦事的。
因而他反問:“東廠有能接手的人?”
史有節賣了個關子,沒有立即回答。
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摺過來,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與霍擎天說:“皇上,您不妨先看看這些摺子。”
霍擎天不知這都是甚麼摺子。
不過開啟兩本看了,也就知道了,這都是蕭樊給他上的請安摺子。
待霍擎天看了幾本後,史有節在旁又出聲說:“皇上,蕭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後,沒有一天不惦記皇上,這些年,也從未忘了給皇上請安。”
蕭樊。
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久遠到,都有些想不太起來,當初為甚麼打發他去南京了。
霍擎天繼續翻著摺子沒有說話。
史有節繼續說:“蕭公公與皇上一同長大,曾經與皇上是最為親近的,他對皇上您的忠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這麼多年從未變過。當年他雖在伺候上有些不夠周到,可他心裡除了皇上您,再沒有別人的。”
霍擎天沒有把摺子全部翻完。
聽完史有節的話,他放下摺子沉思片刻,然後果斷開口道:“好,就依你說的辦,調蕭樊回京,讓東廠接手此案。”
***
康傑把調查結果呈上去後,並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
於是這案子,暫時就擱置在了錦衣衛。
朝中所有人都在觀望此案,等著最後的結果。
沈令月也吊著一顆心在等。
她希望霍擎天還能顧及點影響和自己的名聲。
他就算心裡恨吳冕,不願放過吳冕,也別把事情做得太絕。
罷官免職,讓吳冕離開朝堂,回鄉養老,也是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
然後這樣等了沒多久,她得到了一個炸碎她所有幻想的訊息。
蘇溪舟跑來告訴她:“老大,皇上把蕭樊調回來了!”
沈令月坐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人都掉進了冰窟窿裡。
她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又去西苑求見霍擎天,結果還是被擋在門外。
霍擎天不見她,她不能到他面前說話,只好又寫摺子嘗試往裡送。
可也沒有人幫她遞摺子——霍擎天不願聽她說任何話。
他是鐵了心了。
而沈令月,在一次次求見無門的情況下,一點點寒了心。
見不到霍擎天,沈令月也沒再守著他的旨意,硬是去昭獄調開所有守吳冕牢房的錦衣衛,見了吳冕。
吳冕在昭獄裡雖未受折磨,但昭獄環境差,他還是看起來滄桑狼狽了許多。
他站在牢房裡面,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
隔了好半天,沈令月才擠出來一聲:“閣老……”
吳冕倒是一點也不顯沉重,他很放鬆地笑了一下說:“丫頭,你聽我的,千萬別管我的事了。我早就該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無論如何,我盡到了一個首輔應該盡的責任,我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地。”
沈令月眼眶溼透,低頭深深吸了口氣。
她到底沒能忍住,眼淚還是滾過眼眶落下來了。
她倒也沒有哭哭啼啼,很快便咬著牙抬起手重重抹了,看向吳冕道:“我不會不管的,我不為閣老你,我只為這世間的真相和公理!”
沈令月和吳冕正說著話,蘇溪舟又跑來找她,與她說:“東廠來提人!”
霍擎天辦事向來乾脆而果斷。
把蕭樊調回來後,直接恢復他提督東廠的職位,讓他立刻接手吳冕的案子。
沈令月聽著腳步聲,在昏暗的環境中轉身。
看著蕭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眼神比昭獄的夜色還暗。
那麼多年不見了,蕭樊身上已沒了二十來歲時候的傲慢與張揚氣場。
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稜角,面容平和,看到沈令月沒有挑釁也沒有得意,相反格外地客氣,出聲說:“咱家奉皇上的旨意,來提拿犯人,還請沈大人行個方便。”
沈令月無法不行這個方便,她自己原就不該來見吳冕。
但她情感上不想讓,便站著沒有立即動,而是看著蕭樊說了句:“蕭公公,好久不見了。”
蕭樊仍是客氣,接話說:“是很久不見了,算起來,也有十年了。”
十年不曾見,現在眼前的蕭樊,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在外蹉跎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都是拜沈令月所賜,本該對沈令月滿腔仇恨才對,結果臉上和眼睛裡,卻看不到半點仇恨的影子。
沈令月與蕭樊只有舊仇舊怨,無其他話可說。
她知道自己攔不住蕭樊帶走吳冕,掙扎一番後,也只能看他把吳冕和浙江巡撫一起提走,徒勞又無力地捏緊自己的拳頭。
康傑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交接給了蕭樊。
送走蕭樊他們後,康傑又回來,跟沈令月說:“皇上信不過咱們,特意調了蕭樊回來接手此案,以後怕又是東廠的天下了。”
沈令月冷笑,“是嗎?”
笑完又道:“錦衣衛也好,東廠也罷,不過都是他皇家的一條狗。哪條狗能幫他咬人,就是好狗,就能得勢。”
這話太不好聽了。
康傑張張嘴,沒敢接。
***
沈令月這一晚都沒怎麼睡著。
她對吳冕說,她不會不管這件事的,接下來也便這麼做了。
次日晨起,她沒再往自己的衙門裡去,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門外,和其他為吳冕說話求情的官員一起,跪著去了。
這些官員不止跪,還哭。
西苑大門外,哭聲縈繞不斷,為吳冕喊冤求情。
說起來,這是抵抗皇權最激烈的方式了。
然方式越激烈,對霍擎天越是無用。
他忍了些時日後,便直接動用武力鎮壓,讓東廠把門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
因為打得狠,有的大臣身子又弱,有七個大臣當場就被打死了。
接下來,只要是為吳冕求情的大臣,全都遭到了懲罰。
有的被罷官,有的被貶謫,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不是判罪殺頭就是流放。
在東廠的查辦下,吳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終結果。
他們在吳冕家中搜到了吳冕和浙江巡撫私下往來的信件,往來的信件中,談的就是開放海禁這一事情,做實了吳冕和浙江巡撫勾結亂政的罪名。
正晌午。
西苑的大門外。
只還有沈令月一個人跪在外面。
她是唯一一個,在此次事件中尚沒有受到責罰的人。
事情發展到現在。
她已經不是在為吳冕求情,而是抱著赴死的態度和霍擎天硬剛了。
吳冕不可能與外官私下勾連。
康傑和衛晉中也不可能搜不出連東廠都能搜出來的證據。
剩下她一個人的這一晚,她沒有再回去,繼續在西苑外跪著。
她沒有別的想法,如果霍擎天不罰她,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這裡。
兩日後。
她已嘴唇乾裂臉色慘白。
史有節今日過來見過霍擎天,準備走的時候又折返,去到沈令月面前勸道:“沈大人,你這又是何必呢?吳冕勾結外官,意圖動搖國策,動搖國本,是殺頭的死罪。皇上沒有追究你們錦衣衛失職,也沒有罰你,已是開恩了,你快回去吧。這朝中誰都能為難皇上,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來的,你不該為難皇上啊。”
沈令月已沒有多少力氣了。
她嘴唇動的幅度很小,聲音極弱但很是硬氣道:“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自己靠本事……靠戰功……掙來的,我和你……不一樣!”
媽的!
真是該死!
史有節懶得再勸,轉身便走了。
同時他在心裡想——可千萬別起來,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這!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一起殺了她!
對於記恨沈令月的人來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周齊等了好些日子沒見沈令月受罰,便找了史有節說這個,只道:“她如此態度,豈不自認自己是吳冕的同黨?閣老何不在皇上面前……一併解決了她?”
他以為他不想嗎?
要是能動她,他早開口了,還需要他來提醒?
史有節看著周齊道:“動動你的腦子,她自己都這麼作死了,還需要我開口?皇上真要殺她,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只要皇上不想殺她,我就絕不能開這個口。我若開口,就算真成了,她死了,皇上哪一日後悔起來,豈能不拿我開刀?若不成,她哪一日再復寵,對我更是百害而無一益。今日便給你授上一課,皇上要殺誰,從來不是別人能左右的,而是他本來就想殺,只是需要別人給他理由罷了。咱們要做的,不是讓皇上去殺誰,而是要明白,皇上想殺誰,懂嗎?”
周齊想了想,點頭,“受教。”
***
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整個人已快虛脫了。
她連睜眼睛都費力起來,撐著身體裡最後的力氣,維持跪著的姿勢。
就在她要撐不住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雨。
有雨水潤唇,她依著身體的本能嚥了一些,恢復了些力氣,然後在大雨中,繼續在西苑大門外跪著。
雨下了一整夜,她卻沒能撐過這一夜。
在夜半時分,她的身體撐到極限,然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恢復意識再睜眼時,她已經不是在西苑大門外了。
她回到了昭平侯府,躺在了自己的臥室內,自己的床鋪上。
喜兒和壽兒一直守在旁邊。
看到沈令月醒來,兩人又激動又難過,眼淚汪汪道:“姑娘,你總算是醒過來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這些日子,她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為吳冕求情,其他官員一個個受罰,死的死傷的傷,罷官的罷官,流放的流放,她們一直怕沈令月也會遭受責罰。
就算不遭受責任,不吃不喝不起,也怕沒命回來。
沈令月虛得很,嘴唇發白。
她看著喜兒和壽兒問:“我是怎麼回來的?”
喜兒抹著眼淚回答她:“是皇上,讓人用轎子抬了姑娘回來。”
還好皇上對她還有仁心,還顧念著他們之間的感情,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
沈令月撐著坐起來。
壽兒拿了吃的來,讓她趕緊吃點東西。
她被雨淋得發了燒,幾日沒有進食身體又虛,又昏迷了好幾日不醒,只能喂她點米湯之類的勉強維持著。
沈令月身子又虛又累又難受,勉強吃了半碗粥。
稍稍恢復了一些氣力以後,她又問喜兒:“我昏迷了幾日?”
喜兒吸著鼻子說:“姑娘昏迷有四日了,真是急死我們了。姑娘若是再不醒過來,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竟昏迷了四日之久!
沈令月連忙掀開被子,下床穿鞋道:“衣裳呢?把衣裳給我拿來。”
喜兒和壽兒一下就看明白了,她還是要去西苑。
她倆沒有去給她拿衣服,只在旁邊著急勸道:“姑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騰了。”
沈令月哪管這些。
看她們不拿,自己穿了鞋去翻櫃子。
在櫃子裡隨意翻了衣裳,要往身上套的時候,喜兒和壽兒又過來奪。
“放肆!”
沈令月惱了,聲氣虛弱地看向喜兒和壽兒怒斥。
喜兒和壽兒也是為難。
最後實在沒法了,她們咬了牙出聲道:“吳閣老已經死了!”
這話如響雷一般在沈令月頭頂炸開。
喜兒和壽兒怕她不信,索性全與她說了,“姑娘昏迷被送回來的第二天,吳閣老就被判了斬刑,很快被拉去刑臺斬首,已經死了兩天了!”
沈令月眼裡瞬間生滿眼淚。
她僵了和喜兒壽兒奪衣服的動作,好半天沒有再動。
眉頭揪了揪,她回過神,又問:“那吳閣老的家人呢?皇上有沒有放過他的家人?”
看沈令月這樣,喜兒和壽兒都跟著難過。
壽兒擦一把眼淚,搖搖頭道:“全都被流放了……”
說著她越發難過得厲害,沒忍住繼續說:“吳閣老被判斬首棄市,也沒有人敢為他收屍……”
這話不該說的,喜兒猛地拍了壽兒一下。
壽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她只好又說:“姑娘,咱別管這事了吧,所有管這件事的官員,都遭難了,已經死了很多人了,咱別管了好不好?”
沈令月死死咬緊了牙關。
她猛地甩開喜兒和壽兒,又把衣服往身上穿。
在喜兒和壽兒再度想攔她的時候,她看向她們狠聲道:“若再攔我,別怪我不客氣!”
喜兒和壽兒沒敢再攔。
沈令月穿好外衣,拿發繩隨意綁了頭髮,拖上一個擔架,去往刑臺。
她身子虛,走得慢,在街市的人流中逆行。
去到刑臺,果見吳冕被暴屍於此。
他被斬了頭,身首異處,與被扔棄的阿貓阿狗沒有任何區別。
沈令月打過許多的仗,早見慣了屍體。
她以為自己看到吳冕的屍體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可在看到的那一瞬,她的心臟便像被一柄利劍給貫穿了。
她忍著情緒忍著眼淚去為他收屍。
她把他的身體放到擔架上,又把頭顱放到身體上面。
看著擔架上的吳冕,她再忍不住,淚如雨下。
心底的情緒像山洪般湧洩,淚水完全迷糊了視線。
她對著吳冕的屍身,哭到幾乎失聲,哭到幾乎再度暈厥。
眼前的吳冕再不能說話。
而她腦子裡的吳冕,一頭白髮,夜夜在燈下枯熬,審閱奏摺。
他說,奏摺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擱一日,這短短的一日,會影響成千上萬百姓的生計。
想他為國事操勞,竭盡心力、嘔心瀝血,從未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為家人謀過甚麼私,到底為甚麼會是這樣的下場!
沈令月跪坐在吳冕的屍身前哭了很久很久。
慢慢平復下來的時候,周圍的天色已經有些黑了。
她身子本就虛,又哭得力竭,用繩子拖著擔架走的時候,每一步都很吃力。
然後她一邊拖著吳冕艱難往前邁步,一邊在嘴裡唸叨說:“老頭,這輩子沒有機會去你家鄉,讓你請我吃飯了……下輩子若是有機會……你去我家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