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241章 風水輪流轉
沈令月應完話, 過去拿了自己的摺子。
摺子拿在手裡後,她卻沒有立時就轉身退下。
她站著猶豫了一會,到底還是沒能徹底忍住, 暗暗悶下一口氣開口,用朋友的身份和語氣,低聲問了句:“霍兄,一定要這樣嗎?”
霍擎天看著她不說話。
沈令月咬咬牙, 抬起頭看向霍擎天。
原想豁出去把心裡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想著去他媽的皇權和君臣。
但在碰上霍擎天的眼神後, 她又噎住了。
理智告訴她, 她要說的話除了會進一步激怒霍擎天, 不會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終還是理智佔了上風。
沈令月把所有到嘴邊的話都嚥了下去, 低眉行禮道:“臣……告退。”
***
霍擎天是個不識勸的人。
他原就一身反骨,別人越是勸他讓他不要做的事情, 他就越是要去做。
因而沈令月給他看完摺子的當晚, 他又下令召開了朝會。
朝會結束以後,在沉下來的夜色中, 照舊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朝臣中,被折磨得痛苦,心裡有怨氣的佔多數。
但身為臣子, 他們也不敢表現出情緒來, 仍都打著精神, 依著規矩和禮節辦事。
沈令月跟著眾官員按座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
此時此刻, 她心裡的憋悶,比白日裡從西苑出來的時候還多。
因而在盡了宴席上該盡的禮數之後,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管自斟自飲, 端著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送,喝起悶酒來。
悶酒喝下五六杯,目光一瞥,忽瞧見吳冕從他座位上站了起來。
沈令月手握酒壺瞧他,只見吳冕走到大殿中央,向坐在上座的霍擎天行禮道:“皇上,近日朝中事務實在繁多,臣手中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處理,處理得不及時,只怕會耽誤了要事,所以臣請求皇上,允准臣先行退下。”
吳冕這話一說完,大殿裡瞬間鴉雀無聲。
霍擎天原本舉杯歡笑,這會臉上也沒了半點笑意,只剩陰冷。
在座的大部分朝臣都知道,吳冕自己心裡也十分清楚。
不管他的請求有多正當,不管他要處理的國事有多要緊,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就是在不給霍擎天面子,在跟霍擎天對著幹,在讓他不痛快。
但他沒有辦法,他實在無法再忍下去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被霍擎天折磨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若手上無事,國家不需要治理,陪霍擎天這麼折騰也就算了,他尚且能忍得住,但他實在放不下全國上下那麼多的政事。
霍擎天沉著臉色盯著吳冕沒說話。
不多一會。
李紀遠又從案後站了起來。
他走到吳冕側後站定,同樣行禮道:“也請皇上,允准臣先行告退。”
李紀遠之後又是張欽和蔣立。
再之後,更多的官員陸續站了起來,全部站到四位閣老身後,個個態度剛硬,言說衙門裡事多,請皇上允准他們先行告退。
好好好。
霍擎天坐於上座盯著他們,臉上已不止有陰沉,眼中還多出了戾氣。
他手中捏著酒杯,越捏越緊,幾乎要把杯子捏碎。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這件事!
恨這些朝臣聯合一氣,一起給他施壓,讓他憋屈讓他難堪!
他就知道。
這些老東西根本就不會臣服於他。
若他不拿出皇上威嚴來,遲早有一天,他們會爬到他的頭上,無視他,徹底不把他放在眼裡!
個個都以國事為藉口。
這個國家,到底是他的,還是他們的?
他們怕是忘了,他才是皇上!是一國之君!是天下之主!
就在霍擎天要怒起摔杯的時候,史有節忽又站了出來。
他先給霍擎天行了禮,然後看向吳冕等一眾人說:“吳閣老,諸位大人,諸位同僚,皇上賜宴乃是天大的恩賞,君恩如海,君恩如山,如何能不等結束就退?”
聽到史有節的話,站於大殿中的朝臣,多有想擼袖子上去抽他的。
他們有的用目光瞥史有節,那眼神中盡是鄙夷和憤惱。
吳冕站於最前,低眉接話道:“三巡已過,君恩已受,臣等謝皇上恩賞。實在是任上事務繁多,需要多花時間去處理,不得已才請求早些告退。”
“不得已?”
史有節又道:“閣老的意思是,皇上賜宴,耽誤了諸位處理任上的事情?”
吳冕忍著心裡的氣。
沉著聲音接話:“臣沒有這個意思,也不敢有這個意思。”
史有節:“既不是這個意思,那諸位大人處理不完自己衙門裡的事,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有沒有可能,是諸位大人,自己的能力不夠?”
“……”
話說到這裡,吳冕冷目看向了史有節。
他身後站著的朝臣,也多有直接轉頭看向史有節的。
他們眼裡的情緒也都差不多,想動手過去打死他。
而霍擎天聽到這,心裡舒服了。
他原本緊捏酒杯的手指放鬆了下來。
他閒閒把酒杯扔在案上,神態也放鬆了,懶懶靠到身後的引枕上。
罷了。
總不能真的指責皇上。
吳冕收回目光,接著話道:“是臣等能力有限,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處理好任上事務,懇請皇上理解,允准臣等,先行告退。”
霍擎天心裡到底還是不舒服。
不過他面子保住了。
吳冕等人既退了一步,自認能力不行,他也便不打算僵著了。
於是暫忍了這口氣,死盯著吳冕,用陰沉的語氣道:“好,朕允了。”
話語背後的意思是——朕也記住了!
吳冕領身後眾臣又行禮謝恩,而後告退。
他們轉身而走,在霍擎天眼裡看著,格外刺眼。
他手指握緊椅把上的龍頭,眼底又浮戾氣,目光死死鎖在吳冕身上。
好一個內閣首輔!
在這些跟隨而去的朝臣心裡,是不是他才是皇上!
吳冕等人走了。
史有節這又開口說話,與霍擎天說:“皇上莫要因為此事壞了心情,臣等陪皇上繼續飲宴。”
是的,還是有人留下來的。
有想巴結出頭的,也有明哲保身態度中立不想惹事的。
沈令月也沒有跟著走。
她身為錦衣衛,不能出頭下霍擎天的面子。
她的職位和職責要求她,一切都要以皇上為主。
霍擎天有想透過飲宴取樂的心思,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以這樣的方式,釋放心裡積壓不散的情緒,讓文武百官無條件臣服於自己。
現在吳冕等人走了,他心裡再度裝滿惱憤,飲宴的興致也就不高了。
因而不過又小半個時辰,便結束了這場宴會。
宴會結束,霍擎天接受完禮拜,先行退場。
其他人在他走後,也都按序出大殿。
出大殿以後,史有節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待下了大殿的臺階,他快步去到沈令月身邊,出聲關心道:“沈大人瞧著今日心情不大好,陪皇上飲宴,怎麼從頭到尾都自己喝悶酒?”
沈令月今晚吃了不少悶酒。
她有些醉意,也便隨性一些,一副不願多理史有節的樣子,笑一聲道:“與史部堂有甚麼關係?”
史有節又道:“我也是關心沈大人……”
“史部堂!史大人!”
史有節話還沒說完,忽被身後傳來的叫聲給打斷了。
史有節和沈令月一起回頭,只見喊著史有節追過來的是太監孟善賢。
他追到史有節面前道:“史大人留步,皇上有請。”
皇上私下召見史有節?
沈令月聞言愣了愣。
史有節也稍微愣了下,然後很快反應過來道:“勞煩孟公公帶路。”
史有節跟著孟賢賢回去了,沈令月仍愣在原地。
回過神來以後,她收回深深吸口氣,轉身慢著步子出宮去了。
那廂,孟善賢領著史有節去了奉天殿的西暖閣。
霍擎天這會仍在更衣,換下了身上的朝服,穿上了更舒服方便的常服。
史有節在外間等了一會。
待霍擎天更衣後出來,他連忙跪下給霍擎天行大禮。
霍擎天在孟善賢的攙扶下坐上寶座,出聲叫史有節免禮,又賜坐。
史有節高興得眼底都是亮光,在霍擎天面前坐下後,眼底的興奮幾乎要藏不住。
他忍了那麼久等了那麼久。
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因為今晚的事,霍擎天心裡的氣還沒有消。
他臉色並不好看,聲音也沉,開口道:“找你來,是想問問你,你對現今的內閣怎麼看,對首輔吳冕怎麼看。”
朝中誰不知道,皇上和內閣的關係,對吳冕的態度。
史有節自然放心大膽動用心計,回話道:“回皇上,吳閣老勞苦功高,國家和百姓都擔在他一人身上,人人都說,這朝中沒了誰都行,沒了吳閣老不行。”
霍擎天聽了這話,果然手指攥起。
他又問:“朝中的大臣,是不是都聽他的?他的話,是不是比朕的聖旨還管用?”
史有節道:“吳閣老掌管內閣這麼多年,朝中大事小事都由他處理,朝臣自然都聽他的。但他再怎麼位高權重,也只是朝臣,怎能跟皇上您相提並論?”
霍擎天冷笑。
真的不能跟他相提並論嗎?
今晚發生的一切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他敢在宴會之上駁他這個皇上的面子,帶著那麼多朝臣提前離席。
仗著自己勞苦功高,分明是沒把他這個皇帝當回事,實在可惡!
他看向史有節,又問:“那你說,如果哪一天朕和他在政事上意見相左,內閣是會聽朕的,還是會聽他的?”
“這……”
史有節結舌。
片刻又嘆氣故意說:“內閣的大學士都是吳閣老提上來的,只怕……”
這話自是能精準刺激到霍擎天的。
內閣裡都是吳冕的人,怎麼會心悅臣服聽他這個皇上的?
霍擎天聞言深深悶口氣,看向史有節又問:“朕記得你當上兵部尚書也有些年頭了,怎麼到了現在,也沒入得內閣?”
不是有些年頭了,是很有些年頭了。
他隆正三年被提拔做了兵部尚書,到現在的隆正十三年,已有十年了。
他熬得憋屈,熬得心焦,熬得都要吐血了。
史有節又低眉嘆氣,回霍擎天的話說:“正因為臣的兵部尚書是皇上親自提攜的,所以一直在朝中受他們排擠,別說進內閣了,他們甚至不想讓臣呆在兵部尚書的位子上。這些年若不是臣小心翼翼,一點錯也不敢犯,只怕早就……”
霍擎天聽了這話,瞬時眼冒怒火。
他猛拍一下椅子把手怒道:“豈有此理!”
他提攜上來的人,他們這樣排擠針對,那針對不就是他這個皇帝嗎?!
史有節成功挑起了霍擎天的火氣,忙又開口,繼續挑撥道:“皇上息怒,許也是臣能力有限,實在入不得吳閣老的眼,所以才……”
霍擎天手指捏得緊,咬著牙道:“吳!冕!”
原來這朝廷是他吳冕的,內閣也是他吳冕,他想讓誰進就讓誰進,他不想讓誰進,誰就不能進嗎?!
事實上並不如此。
如今的朝廷算是比較公正的,選拔官員多看政績看出身看能力,並不由內閣完全做主,更不由吳冕一個人做主。
史有節知道霍擎天必會相信如此,所以他也便暗示成這般。
在朝中熬了十年,被排擠了十年,被打壓了十年。
在這一晚,他的目的就這麼達到了。
霍擎天看著他,又帶著戾氣說:“好!他吳冕不想讓你進,朕偏要讓你進!朕要讓他知道,這朝中,到底是他做主,還是朕做主!”
當然這不止於較勁。
說到根上,還是要爭權。
內閣全是吳冕的人,怎會聽他的?
他現在需要內閣有自己的人,而他眼下挑中的人,就是最聽話最好用的史有節。
史有節激動了。
他連忙起身又跪下道:“臣謝皇上隆恩,臣以後必當,誓死效忠皇上!”
***
雨絲密密如幕。
沈令月站在正房門下,於廊廡下看著雨幕出神。
雨是在她回侯府走到半路下起來的。
眼下這時節,夜晚仍有些冷,下起雨後,冷氣更是絲絲入骨。
也因為這突然的變天,她在宴席上吃悶酒而有的醉意,這會已經全都消散了。
她看著雨幕出神,腦子裡紛亂地想很多事。
想也想不明白,捋也捋不順暢,最後全部結成了一團亂麻。
雨點敲擊石板的聲音也是紛亂的,讓人心煩。
想到最後,沈令月深深吸一口這撲面的冷氣,在心裡想——罷了,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去吧,她管不了,也不管了。以後,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就是了。
這一夜伴著雨聲,睡得並不安穩。
次日晨起,仍舊穿好日常官服,到衙門裡點卯去。
昨天晚上宴席散了以後,霍擎天找史有節去說了甚麼,沈令月沒有再多好奇,也沒有花心思去打聽。
皇上的事,原就是不該隨意打聽的。
她沉下心來,專心忙衙門裡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霍擎天都沒有再召她入西苑。
當然她是錦衣衛的最高長官,很多事情她不特意花心思打聽,也是能聽到訊息的。
譬如說霍擎天沒有召她入西苑的這段時間,頻繁召見了史有節。
這件事不止沈令月知道,其他朝臣也都看到眼裡。
而這件事,在眾人眼裡,也是一個非常明顯的訊號——常年陪伴在皇上身邊的沈令月失寵了,現在在皇上面前得寵的,變成了史有節。
霍擎天對史有節的寵幸,並不只表現在私下召他入宮。
不久之後,孟善賢便到內閣宣了一道聖旨——皇上下中旨,讓史有節入內閣。
朝廷裡的人事任免,有完整的流程和手續。
皇上跳過所有流程,不與任何朝臣商量,獨斷專行,直接下中旨提拔官員,皇權繞過程序、破壞制度,實在不能讓人信服。
內閣值房。
四位閣老按次坐在議事廳。
他們坐著議的,正是皇上下中旨讓史有節入閣的事。
議來議去,議題只有一個——對於這事,他們到底是接受,還是抵抗。
說起抵抗,皇上登基這麼多年,他們基本就沒有爭贏過。
他們心裡也知道,如果皇上這次仍是執意要讓史有節入內閣,他們大機率也阻止不了,抵抗也是無用的,最終只能屈服。
可是,難道真甚麼都不說,甚麼態度都沒有,直接讓史有節入內閣麼?
史有節在朝中名聲極差。
依照祖制和朝中的規矩,入閣需要透過‘廷推’。
不管是按能力還是按出身,他都是不可能得到朝臣推舉的。
現在皇上動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把他這樣的人推到他本不該到的高位上,朝中的其他人怎會沒有意見?那些本有資格入閣的官員,兢兢業業熬了那麼多年,卻眼見著他這樣的人靠拍馬屁先進了內閣,又會怎麼想?
吳冕坐於上座冷著臉。
李紀遠三人,坐著嘆氣搖頭。
以前,他閒不住折騰自己也就罷了,不顧皇上的身份,想做這個想做那個,他們覺得不妥,勸也勸不住,索性就慢慢不管了,也不勸了。
各管各的事情。
互不相干,倒也安穩。
可現在,他沒法折騰自己了,又來折騰他們。
他無心政事,直接不管也沒甚麼,可他現在偏偏要管,還要隨性地管。
這事事關重大,他們絕對不能甚麼態度都沒有。
於是吳冕最終拍了板道:“無論如何,該爭還是要爭的,待會你們跟我一起去求見皇上,把不能讓史有節入內閣的原因說清楚。至於皇上聽不聽……隨他吧……”
他們心裡也都清楚,皇上不會聽的。
但是他們不得不去做,他們需要給下面的官員一個態度,一個交代。
橫豎他們盡力了,無愧於自己,也無愧於其他任何人。
內部商量好以後,吳冕四人便去西苑求見了霍擎天。
霍擎天當然知道他們是來幹嘛的。
他可不想聽他們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他不用聽,也知道他們要說甚麼,說來說去不過還是祖制規矩禮法那一套——他生來就最厭煩的那一套!
所以吳冕四人等了一會,孟善賢便來傳了霍擎天的口諭道:“皇上正忙著呢,今日不得空見四位閣老,四位閣老還是請回吧。皇上說了,宣了的聖旨絕不收回,讓四位閣老趕緊草擬詔書,把這事給辦了。你們總說政事繁多,處理不完,讓史大人入了內閣,正好多個幫手。”
幫手?
不是對手就不錯了。
吳冕四人得了毫不意外的結果,並沒有立即就回去。
他們在西苑外面直站到暮色降臨,站得一把老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方才回內閣去。
回到內閣值房,先坐下休息一會緩口氣。
半日站得也口乾舌燥,四人各自吃茶。
吃了茶放下茶杯,張欽緩口氣,先出聲道:“皇上不見我們,不聽任何的勸告,剩下可行的,那也就還有兩個辦法。一是封還中旨,拒不執行。二是……辭官……”
李紀遠抬手衝他擺兩下。
微虛著聲音說:“都是白費功夫……沒有用的……”
自打皇上登基到現在,這樣的事情不知上演過多少回了。
大的如御駕親征,如提了史有節當兵部的尚書,如論功行賞的時候破例讓沈令月考武舉,小的如招婿,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他們都沒有贏過。
霍擎天現在又與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他只任性,現在因為身體的殘缺,性情有變,更多了些陰鬱和狠戾在身上。
上回他們已在酒宴之上與他對抗過了一回,逼得他讓了一步,算是已經惹惱了他,這一次,他是怎麼都不可能讓步的了。
倘若惹急了他,他們只怕全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因而吳冕又說:“那就先拖一陣再看吧,實在不行……也只能讓他入閣了……”
李紀遠張欽和蔣立三人跟著嘆氣。
蔣立忽而又帶了些情緒說:“這官做得真是夠憋屈的,不然咱們都辭職算了,也不威脅誰,就是覺得幹得沒意思,不幹了。”
人在官場,難免有幹得憋屈不開心的時候,也難免會想撂挑子。
可想歸想,真要撂的話,也總還是有許多思考和顧慮。
吳冕想的為公多一些。
他道:“以皇上現在的脾氣性情,咱們若真遞了辭呈,他是絕不會留的,他現在巴不得咱們自己走。咱們若都走了,內閣就是史有節的了。皇上現在這個情況,再讓史有節掌握了大權,不知朝堂會變成甚麼樣。不管怎麼樣,咱們都不能走。為了朝廷,為了百姓,咱們也得把位置給佔住了。”
蔣立默了片刻,又嘆口氣,沒再說話。
***
霍擎天鐵了心要讓史有節入內閣。
他不聽勸諫,也不收回成命,態度非常強硬。
內閣知道他們態度強硬沒有用,所以未採取激烈對抗的方式。
但他們也要把自己的態度給擺足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不接受這件事的。
因而他們採取了“拖”字訣,把中旨壓在了內閣。
在霍擎天往內閣宣了中旨以後,史有節又沉浸在即將入閣的喜悅當中。
但他等來等去,等了七八日,也未見內閣發下詔書,讓吏部辦理他的任命手續。
想也知道,必是內閣故意壓了這道中旨。
他們去找皇上未得召見,所以就採用這樣的方式,想阻止他入內閣。
晚間。
史有節和周齊書房裡說這事。
他氣得來回踱步,踱完步坐下來說:“他在朝中打壓我這麼多年還不夠,現在皇上親自下旨讓我入閣,他還千方百計阻攔,擋我仕途!他如此對我,日後我必百倍千倍地奉還給他!”
周齊接史有節的話說:“部堂現在有皇上撐腰,還怕他一個首輔?等部堂入了內閣,首輔的位子遲早都是部堂的。到時候,讓部堂受過氣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史有節聽著這話,自然想起沈令月。
他曾在沈令月身上付出過許多的心思和精力,結果沒得到一點的正面回應。
他微微眯眼,冷笑一聲道:“沈令月……她以為她不幫我,我就沒有出頭之日了?俗話說,風水流輪轉,現在轉到我了。遲早一天,我也會讓她知道,辜負我的好意,是甚麼下場!”
***
史有節雖然因為內閣壓了中旨而憤惱不爽,但他也沒有表現出著急。
因為他知道,身為皇上的霍擎天,只會比他更不爽。
果也如他所料。
次日,霍擎天便召他入西苑,問了他入內閣的事情。
史有節姿態很低迴話道:“回皇上的話,內閣到目前還未發下詔書來,許是……需要處理的政事多,還未騰出手來辦這件事。”
霍擎天一聽這話便氣血上腦了。
他們能有多忙,拖了七八天騰不出手來辦這件事?
他便是沒有腦子也明白,他們就是想拖著,想拖得他收回成命,想拖到不了了之!
“混賬!!!”
霍擎天眼底火焰升騰。
他大袖猛地一揮,把手邊案几上的茶具全部掃翻在地。
茶杯茶壺轟然落地,炸開碎片,濺開滿地的茶葉和冒著熱氣的茶水。
這一聲巨響,嚇得守在一旁的太監們趕緊跪了下來。
史有節也是面露驚色,連忙給霍擎天跪下了,嘴上道:“皇上息怒,臣一心只想效忠皇上,別無他求。若臣入內閣,會讓皇上和吳閣老之間產生矛盾,讓皇上生氣,臣寧肯不入內閣。皇上龍體要緊,臣只希望,皇上能安好。”
霍擎天氣得胸口起伏。
他一個皇上,難道連提拔個官員也不行?!
他這個所有人口中的一國之君,竟連提拔個官員都要看吳冕臉色?!
他收不住滔天的怒火,怒聲道:“把吳冕給朕叫來!”
吳冕接到傳話時,便知這件事拖不下去了。
他來到西苑,看到滿地的茶水和碎開的瓷片,穩住心態,向霍擎天行禮。
霍擎天滿面威嚴靠在引枕上。
他居高臨下盯著吳冕,不說免禮,直接開口道:“現在朕給你三條路,你自己選一條。第一,你自己寫封辭呈遞上來,朕允你告老還鄉。第二,朕再下一道旨意,免你的職,罷你的官。第三,即刻草擬詔書,執行朕的旨意。”
吳冕原是朝中最剛烈之人。
他聽了這話,很想直接把官帽取下來,硬氣地轉身而去。
可是,他真辭官走了的話,只能逞一時之氣,其他起不到任何一點作用。
因而他像最初想好的那樣,忍了這口氣,服了軟道:“臣這些日子忙於別的事,耽擱了史大人入閣的事,請皇上恕罪。臣這就回去,發辦此事。”
霍擎天看著吳冕,忽而又冷笑。
笑罷他道:“朕一直以為,吳閣老是朝中最清高孤傲之人,最是淡泊名利的,結果沒想到,吳閣老也捨不得功名利祿、權力地位,捨不得這榮華富貴啊。”
對於吳冕來說,這話是莫大的羞辱。
他跪伏在地上,手指下意識蜷起,緊捏在一起。
霍擎天不想多見他,也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只又道:“朕只再給你一日的時間,辦不好,就留下官帽回鄉去吧。回去內閣你跟他們說,不想幹的都可以走,朕一個都不留!”
吳冕屏氣,“是。”
***
吳冕走後,史有節還留在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怒氣消了,神情淡然下來,與史有節說:“朕說過會送你進內閣,就一定會把你送進去。入閣後,別的你不用管,只管幫朕盯緊他們就是。要讓有些人知道,內閣不是他的,天下更不是他的。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朕給的!讓他們守好自己的本分!”
史有節此時心裡十分痛快,連忙道:“臣謝皇上隆恩,臣一定盡心為皇上效忠,絕不允許朝中任何人,對皇上不忠不敬!”
史有節在霍擎天面前拍完馬屁回去,便等著吏部給他送任命書。
也不過就等到次日,任命書便下來了,他如願入了內閣。
不管是以甚麼方式進的,反正他自己很得意很滿意。
正式接受了任命以後,他便立即叫人收拾了東西,搬到了內閣值房去。
東西搬過去了,人沒有急著立馬過去,在衙門裡交代了事情。
做完交接,下衙時間回家。
出衙門走了不久,在路上碰到了同樣下衙回家的沈令月。
史有節坐著轎子,沈令月騎著馬。
史有節打起轎子上窗簾,笑著與沈令月打招呼道:“沈大人,好久不見呀。”
沈令月轉頭看他一眼,回他一句:“聽說史大人高升了,入了內閣,恭喜呀。”
史有節笑得春風得意。
他接著話說:“沈大人也莫要灰心,我抽空會在皇上面前幫你說話的,等皇上得空了,自然會想起沈大人的。”
他會替她說好話?
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又或者,他是在炫耀自己得寵罷了。
沈令月自也笑道:“那就先謝過史……閣老了……”
閣老兩個字聽得史有節分外舒服。
他看著沈令月又道:“既然這麼巧碰上了,沈大人恰好今日衙門也不忙,晚上我在家中特為沈大人擺宴,不知道沈大人可否能賞個臉……
沈令月笑著回絕了他,“史閣老,實在是不巧,今晚我家中有要緊事,要不然也不能這麼早回去,下回吧。”
史有節臉上笑意不變,心底發出冷笑。
他自然沒再多給沈令月面子,又寒暄幾句便放下了窗簾。
窗簾剛一放下,他便變成了黑臉,嘴上低聲說了句:“給臉不要臉。”
***
自從因為勸諫惹惱了霍擎天,史有節得寵,沈令月就沒再私下見過霍擎天了。
她也沒再主動摻合朝中的事情,每日只專心忙於任上的事。
今晚回來的早一些。
吃了晚飯梳洗罷,在夜色落下來後,她去找了徐霖。
她今晚不吃茶,要吃酒。
徐霖拿了酒水來,坐下與她對飲。
吃下幾杯酒,沈令月開口說:“風水輪流轉,這話一點也不假啊。”
徐霖知道沈令月說的是史有節的事情。
他瞧著沈令月因為失寵而有些失意,所以安慰她:“他與你比不得,你替皇上擋過矛,救過他的命,又陪他熬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沈令月笑著搖頭,“沒甚麼不一樣。”
說著放鬆聲線,“蕭樊、馮淵、我,還有現在的史有節……都一樣。”
她之前也以為自己是不同的,所以才會嘗試去勸他。
結果再多的陪伴與情分,都不能讓她在他面前說出一句真心話。
說罷她端起杯子吃一口酒,又嘆口氣道:“我現在時常覺得,在朝中當官很沒意思,不過是表面風光,還不如在地方上自在。”
說到地方,少不得就說起各自在地方上的經歷。
不提眼下朝中的事情,懷念起過往來,心情倒也好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