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 240 章 阿月也要來教訓朕了麼……
沈令月安慰好了霍擎天, 又陪他玩了半日投壺。
放鬆了心情,晚間又留在西苑陪他用了晚膳,待他準備梳洗就寢時, 方才離開。
沈令月走出西苑大門,又入皇宮西華門。
她回自己衙門前,先往內閣值房去了一趟,瞧見吳冕還在值房沒有回去, 也便入了值房,與他說了正旦朝賀的事情。
她與吳冕行禮罷, 到議事廳坐下。
她端著官架子, 用說正經事的神態和語氣跟吳冕說:“卑職過來找閣老, 是為了正旦朝賀的事情。卑職覺得, 一年就這麼一次的大朝賀,又是新年頭一天, 理應按照規矩,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卑職覺得,大朝賀不辦不妥, 所以找皇上勸說了一番,徵得了皇上的同意。這次的大朝賀,不止要辦, 還要大辦特辦。”
吳冕聽了沈令月這話, 沒有急著說話。
他端起手邊茶杯, 先吃了口茶, 放下茶杯後又默片刻。
然後看向沈令月,完全不跟她繞彎子道:“皇上是不是因為這事鬧情緒了?”
沈令月噎了下,沒應他的話。
吳冕又道:“同在朝中共事這麼多年,我對沈大人你也算是比較瞭解了, 你對朝中禮節上的規矩並不上心。沈大人如今和我說話,還要藏著掖著麼?”
為了皇上的面子和權威,這個彎子是必須要繞的。
但吳冕不願配合她,把話挑明瞭,她也就不知道該怎麼往下繼續繞了。
沈令月默了一會,嘆口氣衝吳冕點頭,低聲說:“皇上現在不比以前,正是處在最難熬的時候,心思敏感,閣老體諒一些吧。”
吳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沒有甚麼不能理解的。
便是最普通的人,突然沒了一條腿,也是沒有辦法接受的,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且他還酷愛習武,以騎馬耍槍射箭打仗為人生最快之事。
他斷了這條腿,幾乎是等於斷了他的大半條命。
吳冕看著沈令月又道:“想來他是對無人上書勸諫有意見,可無人上書勸諫,本來也就是在體諒他,怕讓他出面參加朝賀,讓他為難。”
他自打打完仗回來後,就呆在西苑沒出來過,也沒見過幾個人。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他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現在那副沒了腿的狼狽樣子。
平日裡都是誰也不願見的,難道會想出現在大朝賀上見那麼多人?
所以他們才都默契地誰也沒有發表意見,直接按照霍擎天的意思照辦了。
當然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們不想折騰,不願在這些事上與霍擎天爭了。
結果沒有想到,現在不與他爭又成問題了。
沈令月自然也能明白吳冕他們的想法。
可她沒有能解決霍擎天與他們之間矛盾的能力。
她不能在霍擎天面前為文官的行為做解釋,這樣只會讓霍擎天覺得她站在了他們文官這邊,會進一步激怒他。
她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管怎麼樣,她得無條件站在他那邊。
同時,她現在和吳冕之間也是真誠以待的。
所以她也沒再絞盡腦汁和吳冕周旋甚麼,只道:“可皇上並不這麼想,他現在需要這些儀式來確定他自己的地位。”
他以前有武功有戰功,自信到甚至自負,不需要這些儀式來彰顯地位。
現在他沒了自信的能力,怕被人低看,便又需要了。
吳冕點頭,表示明白。
沈令月看著他又繼續說:“這些閣老心裡明白就是了,絕不可拿到明面上去說。皇上既說了不想舉辦大朝賀,那就是不想。是咱們做臣子的覺得於禮不合,勸動他改了主意。是我得他寵幸,他聽了我的勸說,才願意出面參加大朝賀的。”
吳冕聽了笑,“我做了一輩子的官,還要沈大人教我這些?”
沈令月與他直話直說道:“倒不是覺得您不懂這些,只是您性子直,怕您不願做這樣的事情。巴結皇上,討皇上歡心,原都是我們這種奸臣做的事。”
她一向愛以奸臣自居,吳冕也懶得糾正她了。
他看著沈令月說:“遭遇了這樣的事,折騰些也屬正常,若他熬過這一段,重獲新生,能安下心來做皇上,也是好事。”
但願一切都能往好的方向發展吧。
沈令月與吳冕說完了這事,也便準備走了。
在她起身行了禮準備走之前,吳冕忽又叫住她,讓她等了一會。
沈令月稍等他片刻,見他拿了個暖手捂出來。
吳冕拿著那暖手捂走到沈令月面前,笑得和善說:“馬上過年了,我家夫人親手做了這個,非要我送給你。”
兩人間不再是說正事的氛圍。
沈令月笑著伸手接下那暖手捂,直接把手伸進去暖著說:“怎麼?首輔大人這是賄賂我?但這禮送的,好像有點太輕了。”
吳冕知道她是在開玩笑瞎扯。
他沒跟她扯,只道:“我是看你一個姑娘家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要不是不合適,我還想著,叫你到我家裡過年去呢。”
沈令月臉上掛著笑,故意傲嬌道:“哎呀,實在是沒有想到,我有一天會成為朝中的香餑餑,誰都想跟我一起過年,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夠用的呀。”
吳冕說她,“你還是老老實實陪皇上過吧。”
是了,叫他說中了,她今年得陪霍擎天過年。
原還跟徐霖說好了的,除夕夜過了子夜,她可以去找他。
但現在怕是不得空去找他了,只能再去跟他說一聲,讓他自己過了。
***
沈令月找過吳冕之後,次日禮部便忙活起了大朝賀的事情。
因為都有舊例可循,準備起來倒也快。
到了大年初一那一日,一切準備就緒。
霍擎天早早起來,在太監宮女的伺候下穿好袞冕。
穿禮服時,他面色一直威嚴沉靜,沒再像以前那般,對這身繁重又束縛身體的禮服表達諸多的不滿。
身穿袞冕落座奉天殿,儀式正式開始。
霍擎天端正地坐於寶座之上,也沒有了以前那般的不耐煩。
整套流程環環相扣,儀式極為繁瑣,無一處不在展示——皇權至高無上。
原大朝賀之後,還有賜宴。
但霍擎天只想接受百官在新年第一日的跪拜臣服,並不想與他們同宴,所以免了朝賀之後的賜宴。
朝賀結束,皇上起駕還宮,眾人也就散了。
沈令月沒有回侯府,而是跟著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
待霍擎天換下了身上禮服,她過去與他說話道:“忙了一上午,累了吧?”
霍擎天笑笑道:“他們一把年紀了,站著跪著都不累,朕也不累。”
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也就把自己的心往肚子裡放了放。
晌午她留在西苑陪霍擎天用午膳。
待到下晌,霍擎天往後宮去,她得了機會,也便回自己的侯府去了。
回到侯府往榻上一躺,松上一口長長的氣。
大朝賀總算是辦完了,圓滿結束了,她也總算是可以放心了。
喜兒和壽兒他們沒能和沈令月一起過年,看她回來了,原想拉著她熱鬧熱鬧,但看她好像很累的樣子,於是也便沒有多打擾她。
沈令月也沒有一直如此。
她休息一會便恢復了精神,晚上和喜兒他們熱熱鬧鬧玩上一晚,到夜間的時候,又偷偷去找了徐霖,與他在一處吃茶說話。
她還是在徐霖面前最放鬆,能卸下身上的疲憊和心裡的壓力。
***
卻說霍擎天,在大朝賀之後,就又待在西苑不出來了。
他常召沈令月去西苑,因而在別的大臣都放春節假的時候,沈令月是沒有假期用來安排自己的生活的,大部分的時間還是用來陪霍擎天。
陪他說話,陪他取樂,讓他儘可能少地去關注自己的那條腿。
好在付出是有回報的。
霍擎天的情緒眼見著穩定了不少。
年假結束後,衙門都開了門。
沈令月兼忙錦衣衛的事,去西苑的時間相對就少了那麼一些。
這一日霍擎天沒有召沈令月進西苑。
身邊服侍的太監找了蛐蛐來,他和身邊的太監鬥了半日的蛐蛐,倒也高興。
歇了晌以後,他忽又性起,叫身邊服侍的太監道:“把你師父叫來。”
這太監的師父便是掌印太監馮淵。
他領命便立刻去了司禮監,把正在忙碌的馮淵叫來了西苑。
霍擎天自打傷了腿以後,叫的最多的就是沈令月。
馮淵不知霍擎天為何突然叫他,只揣著一肚子的小心,到霍擎天跟前行了禮,恭敬地問:“主子,您有甚麼事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歪坐在於寶座上,手搭座把,寬袖垂蓋而下。
他看著馮淵說:“從今兒起,把奏摺都拿過來,朕要親自批閱奏摺。”
馮淵聽得一愣,剎那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聽得分明,所以愣了一會忙又應:“是,奴婢這就去把奏摺給主子都拿過來。”
馮淵領命去了。
去司禮監的路上,少不得在心裡犯嘀咕,不知道霍擎天怎麼突然想看奏摺了。
想著莫不是遭遇了此番大變故,轉了性了,想要做個合格的皇帝了。
若是如此的話,倒也是好事。
既然不能再做將軍了,那就做好他的皇帝吧。
忙起來的話,心思少放在他的腿上,心裡也能少許多痛苦。
馮淵去到司禮監,叫人把尚未預覽的奏摺整齊起來收好。
他領著人把奏摺拿到西苑去,送到霍擎天面前,低著姿態又說:“主子,今日尚未預覽的奏摺,全都在這裡了。”
霍擎天做太子的時候監過國,處理過政務,知道政務處理的流程。
全國上下的奏章,先是彙總到通政使司,通政使司檢查登記之後,把奏摺送給皇上御覽。皇上簡單御覽後,下發處理。
內閣先票擬,然後司禮監按照皇上的最終意見,寫下批紅並蓋印。
霍擎天因為不管政事,所以他身為皇帝負責的那部分,就落到了司禮監的頭上。
他很久不曾安心看過奏摺了。
現在看著眼前成沓的奏摺,忽又想起看奏摺處理政務的痛苦。
他從小就不喜歡讀書,看奏摺於他而言,更是痛苦之事。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應馮淵道:“朕知道了。”
馮淵怕影響霍擎天預覽奏摺,也就先退下了。
霍擎天坐於案後,伸手拿起一本奏摺。
開啟奏摺不過剛看到一半,他便覺得有些眼暈了,搖一下腦袋繼續看,看完之後悶口氣,又抬手按一按額頭,嘴裡說:“廢話連篇。”
第一本他就已經看得煩了。
他忍住心裡的煩躁,又拿起第二本來。
奏摺裡說的都是瑣碎的事情,他看得頭疼起來。
看到第三本的時候,終是沒忍住,呼著氣“嘭”的一聲把奏摺摔在了案上。
見他如此,站於一旁伺候的太監被嚇得繃緊全身神經,大氣不敢出。
還是馮淵聽到了動靜又過來,關心問道:“主子,怎麼了?”
霍擎天低眉閉著眼,手撐額頭。
他平一會心底的煩躁,並不睜眼,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廢話實在太多,朕看得頭疼、心煩,還是你們看過,來說給朕聽吧。”
那些文官寫的奏摺,多愛咬文嚼字,馮淵也能理解。
批閱奏摺原就是枯燥乏味又累人的事情,霍擎天以前就最厭煩這個,這麼多年不曾碰過,現在看不進去,也實在正常。
因而馮淵甚麼都沒說,直接應了霍擎天的話,走到桌案跟前去,拿起奏摺翻開,仔細看完一本,總結其中最主要資訊,說與霍擎天聽。
霍擎天先時還聽得認真,不多一會便又覺得煩了。
他的姿勢也跟著心情變化,從最初坐得還算端正,到後來抱著胳膊懶懶地歪在椅子上,到最後打著哈欠犯困,眨巴幾下眼,歪在椅子上睡著了過去。
馮淵雖瞧見他睡著了,卻也不敢停,更不敢吵醒他,只能繼續看繼續說。
說到霍擎天轉醒,他只當沒有發現霍擎天剛才睡著了。
霍擎天自己也當甚麼都沒發生過。
在馮淵全部說完後,他懶懶地“嗯”一聲,“發去給內閣處理吧。”
***
馮淵帶著人親自把奏摺送去了內閣值房。
吳冕幾人見他來了,全都起身相迎。
看他來送奏摺,時間有些晚,吳冕自然問一句:“今日呈上來的奏章很多?”
倒也沒比往日多多少。
馮淵跟吳冕四人說了霍擎天突然要看奏摺的事。
吳冕四人聽得這話,也都有些意外,且有些不敢相信。
因而吳冕問:“這些奏章,皇上全都預覽過了?”
想起來霍擎天看了一會就發脾氣,聽了一會又睡著。
馮淵沒正面回答,只笑笑說:“慢慢來吧。”
聽得這話,吳冕也沒再多問,只道:“勞煩公公了。”
待馮淵走了,屋裡只剩下內閣四人。
四人各回自己的案後,蔣立慢聲嘶口氣,出聲道:“怎麼突然要看奏摺了?”
李紀遠接他的話:“是有些突然,但也不突然。”
突然是因為,他許久不曾管過政務了。
不突然則是因為,他剛經歷一場大的變故,人會發生變化也在情理之中。
蔣立又道:“也不知……是好是壞……”
他們這位皇上,一直是個惹事的存在,不得不叫人擔心。
吳冕接他的話又道:“只要皇上有心處理政務,有心為國家為百姓付出一份力,想要擔起自己身為皇帝該擔的責任,便是好事。”
究竟是好是壞,無人能斷定。
他們說上幾句也就不說了,只管忙各自手裡的事情。
***
沈令月在衙門裡忙了一天,沒得霍擎天的召見。
她以為霍擎天今天不會找她了,結果到傍晚時分,傳話的太監又來了衙門。
她跟傳話的太監去西苑。
傳話的太監與她說了今日的事情。
沈令月也感到意外,笑著說:“是嗎?皇上這是要振作起來了?”
因為這個,沈令月見霍擎天的時候比往日高興。
她到霍擎天跟前行禮,笑著說話道:“聽說霍兄處理了半天的政務,感覺如何?”
霍擎天按按腦子,“不提也罷。”
他看到那些奏摺就頭疼,聽也頭暈,只想睡覺。
他沒與沈令月多說這個,只道:“用晚膳的時間到了,咱們用膳去。”
沈令月扶他到素輿上,推著他去用膳。
她感覺出來霍擎天不想多談處理政務的事,所以飯桌上她也就沒多提。
吃完飯準備回去了,她找馮淵問過,才知道霍擎天根本沒有看幾份奏摺,倒是聽著奏摺裡的內容,睡了好覺。
沈令月聽罷,表示理解說:“看文書確實勞神,一下子看那麼多字肯定頭暈,不過皇上有這個心便是好的。俗話說,萬事開頭難,前面起手的時候多少都有些痛苦,但做多了熟練了以後,也就得心應手了。”
馮淵接話道:“但願吧。”
然事情並沒有往他們但願的方向發展。
霍擎天接下來聽奏摺內容的時候,還是回回都睡覺。
馮淵倒也沒覺得有甚麼,他心裡是把霍擎天放在第一位的,只要他好就成。
內閣那邊疑惑了。
皇上都批了好幾日的奏摺了,為何不找他們議事呢?
不但不議,對於奏章裡報上來的事情,他也沒有發表過任何一點的意見。
吳冕和李紀遠抽空去找了馮淵,問其中緣由。
馮淵找不到旁的藉口了,也便跟吳冕和李紀遠說了霍擎天根本沒看奏摺的事。
預覽只是走個形式,內閣寫好票擬之後,他也並不再看,仍是讓司禮監來做主。
吳冕和李紀遠聽了也就瞭然了。
純屬是白期待了一場,吳冕直接道:“那還和從前一樣,不過就是毫無意義地多折騰了一遭。既然不想看,又何必做這個樣子?”
多耽誤時間不說,弄得也實在麻煩。
吳冕敢這麼問,馮淵不敢就著這話答。
他看著吳冕道:“閣老,皇上有這個心便是好的。”
吳冕也知道他們這位皇上的性子。
他沒再說別的,既已經弄清楚了原委,也就起身辭過了。
走出司禮監的大門,心裡對皇上的期待也沒有了。
走在長街之上,吳冕與李紀遠說:“我還真當他有心要做個好皇上了。”
李紀遠接他的話道:“這樣也未見得不好,要是真事事都管起來,只怕有分歧,怎知又不會出甚麼其他的事,只怕煩得更多呢。”
這話也是有道理的。
他做事常常一意孤行,不願聽人勸告,在前線打仗尚且如此,導致自己斷了腿,若真處理起政務來,只怕更是如此。
罷了。
只要他不折騰,就是最好的了。
怎敢期望他能做個好皇帝。
***
因為要轉述奏摺內容讓霍擎天“預覽”,馮淵比從前要忙一些。
通政使司今日仍把奏摺送到西苑。
馮淵這回卻沒有立即把奏摺拿去給霍擎天。
思考片刻之後,他找來了司禮監的幾位秉筆太監。
他與幾位秉筆先坐下,把奏摺全部預覽完,寫下每本奏摺的關鍵內容,然後把預覽完的奏摺直接送往內閣,自己則拿著總結出來的內容去找霍擎天。
霍擎天還是那樣,聽到這些內容就頭疼犯困。
他不喜歡聽這些事管這些事,卻也沒有開口免了這一事,仍是要每日預覽。
馮淵拿著提煉出來的奏摺內容,與之前一樣一件一件說與霍擎天聽。
霍擎天也是聽不到三五件事,便頭暈犯困,要麼走神發呆,要麼就直接睡了。
今日他發了一炷香時間的呆,忽目光一掀看向馮淵。
他發現了今日的不同,打斷馮淵轉述奏摺,看著他問道:“只聽你在這裡說,怎麼沒見今日的奏摺?”
馮淵覺得自己這事做得甚好。
這樣一來,能節省霍擎天聽奏摺的時間,能節省他看奏摺轉述奏摺的時間,也能用最少的時間,把奏摺送到內閣,讓內閣即時處理。
因而馮淵回話說:“奴婢怕主子過於勞累,所以先把奏摺都看過了,把裡頭要緊的資訊寫了下來,這樣能讓主子更快聽完奏摺裡的所有事情。”
霍擎天盯著馮淵,沒有顯露讚許,反而眼神陰冷起來。
他沒搭馮淵說的話,仍舊問:“朕在問你,今日的奏摺去哪裡了?”
看霍擎天如此,馮淵下意識繃緊了神經。
他小心起來,放低了聲音又道:“回主子的話,今日的奏摺奴婢且都看過了,想著多節省些時間,讓內閣早些處理,便讓人給內閣送過去了。”
霍擎天那陰沉的眼底驀地升騰起火氣。
他猛拍一下桌面怒道:“誰讓你這麼做的?!”
出事了。
馮淵立馬去到案前給霍擎天跪下。
他伏著身子不敢動,“主子息怒,沒有人讓奴婢這麼做,是奴婢自己……”
“是不是內閣那些老傢伙讓你這麼做的?!”霍擎天打斷他的話,繼續怒問。
馮淵想解釋,卻不得張口的機會。
霍擎天在他要開口的時候,又越發激烈道:“朕只是沒了一條腿,還沒死呢!你們就敢勾連一氣,這樣糊弄朕欺瞞朕!沒有經過朕的允許,誰讓你們擅自做主的?誰?!到底是誰給你們的膽子?!現在敢不讓朕看到奏摺,以後還敢做甚麼?!”
馮淵頭上已是冒汗了。
他總算得了機會,急著出聲道:“主子,您就是借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糊弄您欺瞞您啊!奴婢的主子只有您一個,更不會與他人勾連,奴婢絕不敢有這樣的心思。奴婢只是覺得,這樣一來,事情辦起來能更快些。是奴婢沒有提前請示主子,是奴婢的錯,請主子恕罪。”
馮淵確實沒有這樣的心思。
要是有,他這麼多年,多的是機會獨攬大權。
但他也是習慣了,便是那奏摺裡的,事關國家事關百姓的大事,都是由他來做主的,他是真沒想到,這點無關痛感的小事能激起霍擎天的怒火。
而這件小事,在霍擎天心裡性質完全不同。
他不管馮淵是為了甚麼,在他看來,這就是在挑戰他身為皇帝的權威。
他們竟然敢私自把奏摺送去內閣,拿幾張破紙來糊弄他,也太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他收不住洶湧噴薄的怒火。
忽而又出聲叫:“來人!”
***
“老大!老大!!”
蘇溪舟的聲音遠遠傳進值房。
聽著像是發生了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沈令月站起身來,往值房大門上迎了一下。
看到蘇溪舟急著氣息到跟前,她先出聲問道:“怎麼了?”
蘇溪舟稍微緩一下氣息,與她說:“聽說皇上在西苑發火了,杖責了馮公公。”
執杖行刑的人是錦衣衛的,所以他這邊得了些訊息。
沈令月聽得這話,下意識一愣。
她看著蘇溪舟確認地問:“杖責了馮公公?”
那可是司禮監的掌印公公,代皇上處理政務,朝中數一數二的要緊人物。
蘇溪舟肯定道:“是!杖責了三十。”
錦衣衛的三十大板,若手下不留情的話,是能把人給打死的。
沈令月下意識又接著問:“為的甚麼?”
蘇溪舟哪知道啊,只能衝她搖頭。
沈令月憑自己也想不出來,心裡只有疑惑和不解。
這些日子霍擎天表現得挺正常的,情緒穩定了不少不說,還主動要求看奏摺。
這突然之間的,怎麼又發起瘋來了?
就在沈令月不解時,那西苑的太監也來了。
他領了沈令月去西苑,並把事情的原委說給了沈令月聽。
沈令月聽罷蹙眉嘆氣。
他怎麼會連馮淵也懷疑,還如此對待呢。
馮淵要是對他不忠,對他有異心,哪還需要等到這個時候。
沈令月進西苑見到霍擎天時,霍擎天瞧著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坐在寶座之上,靠著椅背,仰頭閉眼,雙手閒閒搭在椅把上。
在沈令月給他行禮時,他睜開眼睛來。
沈令月行了禮過去與他說話:“聽說馮公公惹霍兄不高興了。”
霍擎天的眼神仍是冷的。
他看著沈令月說:“阿月來替他說話?”
沈令月看他一會,輕輕吸口氣道:“阿月不替任何人說話,只關心霍兄。”
霍擎天抓在椅把一端的手指放鬆了些。
他坐直起身子來,慢聲又道:“朕信任他,讓他替朕處理政務、管理國家,養得他膽子肥了,朕要是不懲治他,他怕是要爬到朕的頭上了。”
沈令月接他的話道:“他不敢的。”
霍擎天冷笑,“他的權力是朕給的,他用的多了,哪天當成是自己的了,也就敢了。”
沈令月看著他,心裡忽而不受控地冒出絲絲寒氣。
原她還想說,馮淵是伺候他長大的,與別人不一樣,他掌權這麼多年,也沒依仗手中權力做過甚麼出格的事情,應該是不會的。
但看著他的臉,她最終把這些話都嚥下去了。
片刻之後,霍擎天自己放鬆了下來。
他又看向沈令月說:“悶得慌,帶我出去走走吧。”
沈令月應了聲,扶他上素輿,帶他出門。
這會正是初春時節,在花園裡逛一圈,賞著梅花吃茶,倒也愜意。
然愜意的只是表象而已。
霍擎天和沈令月心裡,各有各的事情。
待沈令月陪霍擎天用完晚膳走後,霍擎天的臉便又沉下來了。
梳洗完躺到床上,他的心在夜色中跟著一起往下沉。
他沒有辦法真正地高興。
他最痛恨的生活,成為了他現在每一天的日常。
他心裡總還是憋著一大口氣,找不到真正的發洩口。
越是夜深人靜之時,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緒越是翻湧得厲害。
因為馮淵的事,這一晚他越發是想的多。
想得憋悶,想得煩躁,想得完全沒有睏意,無法入眠。
他想,連司禮監的奴才都敢對他這樣,那內閣呢?
內閣那幫老東西,是不是仗著自己勞苦功高,身上擔著國家和百姓,仗著朝廷離不開他們,更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無法接受他們把他看成一個廢物,更無法接受被他們當傻子一般糊弄。
他無法接受。
朝中的人再不把他放在眼裡。
糊弄著他讓他自生自滅,等著他死,好讓新的皇上接手天下。
或者,待他成為廢物,完全失權以後,乾脆直接逼他退位。
然後讓他在這西苑裡頭,繼續默默等死。
越這麼想,心裡越燃起一團火焰滅不下去。
他被這團火燒得睡不著,忽而從榻上翻坐起來,重聲叫道:“馮淵!”
不多一會,有個太監進來,跪下回話說:“皇上,馮公公今日受了刑……”
是的,他忘了自己把馮淵給打了。
於是他不找馮淵了,直接又道:“那把孟善賢叫來。”
這孟善賢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也是馮淵認的乾兒子。
他聞得皇上叫自己,連忙起床穿戴好,往霍擎天這邊趕了過來。
進了寢宮,霍擎天已經穿好衣服梳好了頭髮。
他身上穿的是紅色朝服,面目威嚴地坐在素輿上。
馮淵今日剛捱了打,現在在霍擎天身邊伺候的人,無一不是吊著一顆心。
孟善賢向他行了禮,小心問道:“主子,您有甚麼事需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看著他道:“朕要召開朝會。”
孟善賢甚麼話都不敢亂說,連想都不敢亂想,直接接話道:“那奴婢這就安排人通知下去,讓所有與會朝臣,明日一早,準時到奉天殿參加早朝。”
結果他還是錯了。
霍擎天看著他,跟他說:“是現在。”
“?”
孟善賢沒壓住心裡的疑惑,直露在了臉面上。
現在召開朝會?
這個時間,各家各戶都差不多熄燈上床睡覺了。
不過他甚麼都沒敢說,連忙又應:“奴婢這就去辦。”
***
城東別院。
沈令月坐在羅漢榻上發呆。
她來到這就沒說話,只連聲地嘆了幾口氣。
徐霖藉著燈光看她一會,再次出聲問她:“到底怎麼的了?”
沈令月那呆滯的眸子裡聚起光來。
她看向徐霖,又默了會,然後才把今天馮淵捱打的事跟他說了。
徐霖聽了也意外,“近來不是好了許多麼?”
沈令月深深吸口氣,微微仰頭看著房梁軟聲說:“想來是我樂觀了。”
說著落下目光,又看向徐霖,“現在我在他身邊,都會不自覺感到害怕。今天是馮淵,明天又會是誰,後天是不是就輪到我了?馮淵好歹一直守著奴才的本分,我僭越的地方可就太多了,私下裡,我連皇上都沒怎麼叫過,很多時候也不跟他行禮,他哪天要是對我起了殺心,隨便一個罪名就能砍了我。”
徐霖聽了這話,也深深吸口氣。
他看著沈令月想一會,寬慰她說:“應該不會的,他雖是皇上,但也不能手下無人,若身邊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了,豈不孤立無援?你又是功臣,不止在朝中有地位,在百姓心裡也同樣有地位,不是那麼好殺的。”
感情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徐霖沒說,沈令月自己也沒有往上提。
想想馮淵伺候他長大,感情還不夠深厚麼,他還不是說打就打。
沈令月嘆口氣,還未再說話,忽聽得外頭傳來若谷的聲音。
若谷進了院子叫“少主人”,聲音聽起來比較著急。
沈令月每回都是在睡覺的點來找徐霖的。
在這個睡覺的時間,若谷沒有到徐霖的院子裡來過。
既來了,必是有要緊事。
聽著他的聲音著急,徐霖直接起身。
出了上房的門,他看著若谷走到跟前,先出聲問了句:“怎麼了?”
若谷目光下意識往房裡瞥了一眼。
他沒多管屋裡的狀況,只看向徐霖回答道:“有人來通傳,說是皇上要召開朝會。”
召開朝會?
徐霖也以為是叫去上早朝,所以便應了若谷一句:“好,我知道了。”
若谷知道他理解錯了。
忙又道:“少主人,是現在就要去。”
甚麼?
徐霖聽得一愣,“現在?”
若谷衝他點頭肯定:“是,就是現在。”
這就叫人感到很是意外了。
這個時辰,大多人都睡下了,怎會這時候召開朝會?
若谷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徐霖沒再多問他,只讓他去打水來,自己忙進屋,去與沈令月說這事。
沈令月已經聽到了若谷的話。
她也不知道霍擎天為甚麼突然要在這夜裡召開朝會,下意識覺得不會是甚麼好事,所以起身道:“不知道又發生了甚麼事情。”
徐霖道:“且去看看吧。”
這也不是能想不去就不去的。
沈令月點點頭,與徐霖別過,也就趕緊回侯府去了。
參加朝會要穿禮服。
她身上穿著便服,不能直接進宮,得先回去換衣服才行。
沈令月急急忙忙回到侯府,喜兒和壽兒果然都起來了。
她們對沈令月的行蹤並不好奇,只跟她說了,皇上臨時召開朝會的事。
時間比較緊,沈令月沒與她們多說甚麼,直接讓她們幫著換禮服。
換好禮服整理好頭髮,在夜色中急趕忙趕往宮裡去。
去到午門外,許多大臣都已過來了。
人多聚在一處,少不得互相問,究竟發生了甚麼天大的事情。
無人說出個所以然了。
因為實在想不到,最近有甚麼大事需要這半夜裡開朝會。
沈令月在人群中聽了幾句議論之聲,不曾參與。
吳冕忽帶著另三個閣臣,來到了她面前,出聲問她:“想問問沈大人,皇上那邊是發生了甚麼事情,怎麼突然這時候召開朝會?”
他們早點知道因由,等會也好應對。
沈令月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馮淵今日被打的事情。
橫豎她不知道霍擎天為甚麼要現在開朝會,所以也就回了句:“卑職雖比諸位閣老見皇上的時間多一些,但也並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沒有人知道。
那便都揣著疑惑入午門進宮去了。
進奉天殿按位次站立。
待霍擎天來了以後,由孟善賢扶著坐上寶座,眾臣一起向他行禮。
大殿中燈燭搖晃。
來參加朝會的所有朝臣心裡都揣著好奇,等著霍擎天說事。
霍擎天卻並不著急。
他姿態極高地坐在寶座之上,俯視群臣,慢聲開口道:“朕近來憂國憂民,輾轉反側,難以成眠,遂叫眾卿過來,談一談治國之道。”
“???”
眾朝臣聽了這話,不是眼露疑惑,就是左右轉頭看旁邊的同僚。
這大半夜裡,把他們從被窩裡叫起來,喊到宮裡開朝會,是為了談治國之道?
沈令月也沒忍住,默默抬頭看了霍擎天一眼。
看一眼後她落下目光,看著腳下地磚,在心底深深悶了口氣。
這事接受起來需要一點時間。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沒幾個人想談甚麼治國之道,多的是想發牢騷的。
白天在衙門裡已經累死累活了,晚上回到家就想睡個好覺,結果剛睡著不久,又被從被窩裡叫起來,在這冷天裡,匆匆忙忙穿禮服,趕來宮裡。
這麼折騰,竟是為了談治國之道?
可他們也不能發牢騷。
因為按規矩,皇上有權力召集朝會,且眾官員無故不得缺席。
這“治國之道”也是大道,不容任何人輕視。
他們能抱怨霍擎天沒事瞎折騰麼,不能,因為在大面上這是勤勉。
怨氣蔓生。
沒有人立即接霍擎天的話。
沈令月身為武將,只會談用兵之道,不會談治國之道,自然也不發話。
隔了一小會,那史有節站了起來。
他手持笏板,先吹捧霍擎天又談治國道:“皇上心繫國家與百姓,憂國憂民夜不能寐,是天下百姓之幸。《管子.治國》雲,‘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
史有節就這麼背了一篇文章。
最是討厭聽大道理,討厭人掉書袋的霍擎天,竟讓他背完了。
他也不知聽還是沒聽,待史有節說完以後,瞧著挺滿意的樣子,又問其他人。
史有節身後也是有人的。
那周齊又站出來,大論特論一番。
霍擎天精神頭很足,沒有一點困的意思。
倒是殿中站著的許多官員,低著頭偷偷閉眼休息。
有的年紀實在大的,精力不夠,實在撐不住,甚至打起了瞌睡。
霍擎天沒有瞧不見的,他重呵一聲驚醒所有人,然後冷笑道:“朕還以為眾卿有多勤政愛民,平日裡道理一套一套的,怎麼真讓你們說,你們又沒話說了。沒話說也便罷了,連精神也打不起來是何道理?!你們就是這樣治國愛民的?”
妙啊。
從前對道德嗤之以鼻,把道德踩在腳底下的人,現在竟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拿道德綁架起了他們。
說綁架且淺了些,應該說是對付。
道德眼下成了他的武器。
他們無話可辯,只得聽訓。
聽訓又不知聽了多久,待朝會散了,走出大殿時,許多人腳下都是飄的,像踩在棉花上面,一不留神就要倒地了。
累得連抱怨都沒有心情了。
各人趕緊回家,脫了禮服趕緊上床睡覺。
然也沒睡上多久,便到了次日,要起來去到衙門裡點卯。
作為朝臣中的一員,沈令月也是如此。
被折騰了一夜,睡的時間不夠,次日到了衙門裡,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晌午得了機會,沒有人來找她,她在值房補了一覺。
醒來後腦子還昏,也便歪在榻上又發了會呆。
發呆的時候想的自然還是霍擎天。
他在昨日打了馮淵,又在半夜裡折騰了朝中眾官員,不知道接下來還會不會有甚麼別的舉動。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勸他,能不能勸動他。
可是又能怎麼勸呢,只怕話一說出來,更像是在指責他,只會激怒他。
想得煩悶,索性也便不去想了,爬起來忙衙門裡的事情去了。
沈令月沒敢貿然去勸說霍擎天。
霍擎天也沒有安分下來,只消停了一日,便又有了動作。
他仍是在晚上召開朝會。
這次不是在夜裡,而是在各衙門下衙的時間。
他把眾官員從衙門裡叫到宮裡,開的是朝會,議的卻仍不是甚麼“正經事”。
開完朝會以後,他也不讓人回家,又在奉天殿賜宴。
這宴席一擺就是一兩個時辰,他還非得逼人喝酒,不喝就是抗違抗聖意。
待他盡興散了宴會時,又是深夜時分了。
多數朝臣都被折騰的累,又吃了酒,在夜色中摸黑回家都困難。
到家也睡不得多久,聞得雞鳴便要起床,到衙門點卯。
如此一回兩回也就罷了,結果霍擎天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只要他來了興致,便召集開朝會,並大宴群臣。
朝中眾官員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折騰。
年輕些的還好,那些年紀大的,感覺一條老命眼看就要被折騰沒了。
真個是。
苦不堪言!
被折騰也就罷了,還十分的憋屈。
只因霍擎天站在理上,拿規矩和道理壓得他們無話可說。
他們沒辦法,只能給首輔吳冕施壓,讓他趕緊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不解決,照這樣折騰下去,大夥兒還怎麼做事?
乾脆衙門裡的事都不管了,也不用管國家興亡和百姓死活了,全陪皇上取樂算了。
吳冕能有甚麼辦法。
除了硬剛,他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來。
於是在硬剛之前,他又拉下老臉,悄悄找了沈令月。
沈令月身為朝中一員,自然也感受到了折磨。
她可以為了辦案子不眠不休,可以為了打仗不吃不喝,但不想被這麼幹折騰,被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消耗。
誰不想白天在單位幹完手裡的活,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現在白天仍舊要忙,晚上又要被拖著開會說廢話,開完會還得被拉著喝酒,全程陪笑臉,折騰到半夜不得睡,幾人能感覺不痛苦?
可是……
沈令月看著吳冕說:“閣老,我早已盡力了。”
自打霍擎天受傷,她就一直陪著他開解他鼓勵他,希望能分擔他的痛苦,和他一起熬過這段難熬的時間,希望他能振作起來。
可是,事情的發展並不如她所願。
說起來,又怎麼會如她所願呢?
霍擎天原就是這樣的人啊,他原就是靠折騰活著的人。
老天斷他一條腿,越是讓他沒有能力折騰,他越是不可能甘心的。
吳冕輕輕悶口氣,沒有多為難沈令月。
他鬆了語氣道:“說起來,這段時間你是最辛苦的。”
總算他能看到她的辛苦和難處。
她陪霍擎天的時間最多,付出的心力也最多,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是清楚。
沈令月心裡有被理解和肯定的觸動,又道:“感謝閣老的理解。”
吳冕嘆口氣,“罷了。”
話說到這也不必再說下去了。
吳冕主動結了話題,換了語氣又與沈令月說上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送沈令月走時,他又道:“不便多留你,待哪一日我在朝中幹不動了,告老還鄉,遠離了廟堂,到時候你若有機會去到我的家鄉,我一定治上一桌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你。”
聽起來是挺不錯的。
沈令月笑著應道:“好啊。”
***
沈令月嘴上雖沒有答應吳冕甚麼,可也並不能做到完全無動於衷。
她還是盡了自己能盡的最後一份力。
她利用錦衣衛,收集了這段時間以來,因為霍擎天總是夜開朝會,而對朝政和京城各衙門產生的一些不好的影響。
長此以往下去,只怕朝政崩壞,綱紀廢弛。
想到“朝政崩壞,綱紀廢弛”的時候,沈令月心跳驀地重了一下。
她一時竟迷茫起來,不知道究竟是霍擎天變了,還是她自己變了。
她以前是那麼理解霍擎天,討厭所謂的綱紀倫常,現在竟想用這樣的道理去勸說他。
她糊塗了。
想不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便不想了。
去做眼下覺得對的事情就是了。
於是她拿了收集來的資訊去找霍擎天,拿給他看。
霍擎天看的時候很平靜,看完也很平靜。
他也看出了沈令月此趟的目的,於是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把摺子扔在手邊的案上,冷聲問了句:“阿月也要來教訓朕了麼?”
沈令月還未開口便結了舌。
她很明白,她再說甚麼都是沒用的了。
於是她默一會,低眉應了句:“阿月不敢。”
霍擎天聲音仍冷:“那就拿著你的東西退下吧。”
沈令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