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239章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眼見著到了年下。
京城下了幾日的雪, 入目皆白。
晚間街巷裡來往無人,偶有人走過,腳下踩過的雪發出吱吱響聲。
城東別院。
上房的暖閣裡如外面一般安靜。
徐霖坐在燈下, 面前放著的茶壺嘴兒裡冒著騰騰熱氣。
忽而聽到門從外面被人推開。
徐霖不去看,也知道是沈令月來了。
沈令月如今過來,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樣。她進屋關上門,直接脫了斗篷掛起來, 往暖閣裡去。
暖閣裡暖氣燒得很足。
這暖氣裡有茶香,還有淡淡的清香。
徐霖提起茶吊子倒上一杯熱茶。
沈令月過去坐下, 吃了熱茶, 驅趕了胃裡的寒氣。
身上舒服了很多, 但精神並沒好甚麼。
徐霖看她臉上疲色很重, 直接問她:“皇上還是不大好?”
沈令月低眉木著又緩了一會,然後輕輕嘆口氣道:“太痛苦了……”
霍擎天痛苦, 她也痛苦。
她向來是個很少會顯露疲憊的人。
不管遇到甚麼事, 通常都會以積極樂觀的心態應對。
但是最近這段時間,她確實感覺痛苦又疲憊。
都過來這麼長的時間了, 霍擎天的身子就那樣了,不可能會好了。
可他仍舊接受不了這個現實,性格變得越發古怪敏感, 情緒也極其不穩定。
沈令月作為陪他最多的人, 也是接受他負面情緒最多的人。
以前她跟他在一起, 只需捧著他些就可以了。
而現在跟他在一起, 要時刻觀察他的臉色,揣摩他的心情,照顧好他的情緒。
不止要接受他的壞情緒,還要想盡辦法讓他高興。
她是能體會他的痛苦, 理解他的內心的。
但是小心翼翼被折磨多了,她也難免覺得壓抑,覺得痛苦,覺得累。
沒等徐霖再說話,沈令月忽又深呼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道:“這件事對他打擊實在太大了,可能還需要再多的時間吧。他信任我,我也不該有牢騷的。”
徐霖寬慰她:“你我皆是凡俗之人,有情緒是正常的。”
沈令月看著他笑笑,“我也就跟你說說,跟旁人我是不會說的。”
說了這麼兩句,沈令月心裡鬆快了一些。
她沒再多跟徐霖說霍擎天,只又用輕鬆的狀態和語氣,與他說起過年的事。
徐霖自然是不管具體怎麼過年的。
要置辦甚麼年貨,年怎麼過,都由著若谷他們去辦。
提起若谷,沈令月往外看一眼,說:“你們來京城也有三年了,我都還沒跟若谷正經說過甚麼話呢,他都還不知道我們和好了吧?”
徐霖道:“他倒是時常唸叨你,是我瞞得緊。”
沈令月忽而又感慨:“有時候覺得,還是在樂溪的時候最好。那時候年紀小,一群人高高興興在一塊,辦案子、除奸惡、開鋪子、出去騎馬郊遊……”
掰著手指頭算算,她穿越到這個世界已有十三年了。
剛穿過來的時候她還是個十七歲少女,現如今,等過了這個年,就是三十歲往上的人了。
三十歲這個年紀,放在眼下的婚嫁年齡上來說,是很大了。
但放在官場上,卻又是極為年輕的。
在朝中,三十歲能有此地位和成就的人屈指可數。
畢竟許多官員,在這個年紀方才考上進士,剛進入官場。
徐霖也常常懷念那時候。
他當初剛到樂溪的時候,覺得那一定會是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時光,結果沒想到,卻成了最值得懷念的一段時光。
兩人又說起當年的許多事,都是開心的。
說得心情變好了許多,又說回到過年,沈令月與徐霖說:“還和前兩年一樣,年是沒法陪你過的,但過了子夜,我能來找你。”
徐霖表示習慣了道:“我等你就是。”
***
沈令月自己也不管過年的事。
年怎麼過,府裡怎麼裝飾,要置辦甚麼年貨,都由喜兒他們說了算。
她只管在任上忙衙門裡的事情。
當然,安心忙是做不到的,因為霍擎天召她的頻率比較高。
今日午後,沈令月忙完帶著二黃回到值房休息。
二黃如今已是十幾歲的老年狗了,但精神狀態看起來並不怎麼老,反應不遲緩,毛髮不枯,走路跑步也都還利索。
二黃是跟著沈令月一起入錦衣衛的。
當初沈令月辦案子的時候,都會帶著二黃,後來她掌管了錦衣衛,更是直接把二黃養在了錦衣衛,讓它成為了錦衣衛的一員。
在錦衣衛辦過的案子當中,不少都有二黃的參與。
值房裡暖和。
沈令月在榻上歪下後,二黃趴在旁邊的毛氈上。
閉上眼睛都將要睡著的時候,忽被外頭來傳話的人給吵醒了。
二黃翹起頭,往外面看出去。
沈令月睜開眼睛坐起來,叫外頭的人進來。
看到進來的太監,她一下子沒了睏意,不用那太監開口說也知道,又是來找她去西苑的,看他臉色也知道,沒發生甚麼好事。
沈令月聽他說兩句,深深吸口氣站起來,與他一起去西苑。
去的路上,還是問他:“皇上又怎麼了?”
太監回話說:“不知道,沒來由的,突然就發火了,摔了幾個杯子。咱們也不敢多問啊,只怕問得不好說得不好……”
惹得他更不高興……
掉腦袋可就不好了……
沈令月沒再多問,腳下步子快了些。
到了西苑進了寢宮,見到的不是正在發火的霍擎天,而是坐在羅漢榻上,用胳膊撐著額頭,正閉目養神的霍擎天。
沈令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睡覺,有沒有睡著,所以沒出聲。
她怕在他睡覺的時候吵醒他,又惹得他不高興。
但霍擎天很快就睜開了眼睛來。
他看著沈令月,目光裡沒有以前的明朗,更多的是陰沉。
說的話是一樣的,只道:“阿月來了。”
沈令月走到他面前給他行禮,笑著說:“想念霍兄了,所以過來看看。”
霍擎天聽她這麼說話,還是願意笑一下的。
他笑罷道:“只有你真心惦記朕。”
沈令月去到他對面坐下來,給他斟茶倒水,放到他面前,“我從九年前自己出來闖蕩江湖,認識霍兄開始,霍兄就是我身邊唯一的家人。我今天擁有的一切,也都是霍兄給我的,我當然惦記霍兄了。”
霍擎天端起杯子吃茶。
沈令月放下茶壺,看著他又問:“我剛才進來,瞧霍兄心情不大好,是又有人惹霍兄不高興了麼?霍兄跟我說,我幫霍兄解決。”
霍擎天放下茶杯冷笑。
他看向沈令月道:“除了內閣和六部的,也不能有別人了。”
說著眼神又變得陰沉,“除了他們,別人也不敢!”
沈令月想了一下。
沒想起來最近霍擎天和那些文官又起了甚麼矛盾。
朝中的事她都知道,照理說不該有才是。
沈令月試著道:“他們又跟霍兄嘮叨甚麼了?不行我替霍兄跟他們吵去!”
霍擎天冷笑一聲,“奇了,他們甚麼也不嘮叨了,甚麼也不說了。”
沈令月聞言愣了愣。
沒太聽懂霍擎天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不是最討厭那些文官像蚊子一樣麼?
現在他們甚麼都不說了,豈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沈令月只好又問:“這不好麼?”
霍擎天眼底又生出了火氣。
他活動手指道:“從前他們是最愛辦大典的,朝會恨不得一天三次,一會要祭祀,一會要展示皇家的威嚴,這也要講究禮儀,那也要講究禮儀,我嫌麻煩不願參加,少不得要被他們拿禮法規矩嘮叨。”
沈令月看著他,揣測他在想甚麼。
與大典有關的,那也就是兩日後的正旦朝賀了。
這是在大年初一舉辦的,一年之中,最為盛大隆重的大朝賀。
宮裡的大典幾乎都以皇上為主,這大朝賀也是如此。
皇上要在大年初一這一天,穿袞冕坐於奉天殿中,接受百官朝拜。
像霍擎天說的,大典的禮節非常繁瑣。
如果皇上無法出席的話,這個大典便會取消。
去年霍擎天在外打仗沒有回來,這個大典就是沒有辦的。
今年的情況是。
禮部準備好了辦朝賀大典,但詢問霍擎天以後,霍擎天不願參加,於是他們就擱下這事,不準備辦了。
正常來說,那些文官甚麼都沒說,遂了他的意,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是為甚麼,他會突然又因為這個發火呢?
沈令月一時間沒有很快想明白。
霍擎天忽又看向她,眼底噴薄著火氣道:“兩日後的正旦朝賀,現在他們說不辦就不辦了,一句話都沒有!一句都沒有!!他們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樣,丟了皇家的臉面,不配坐在龍椅上!不配接受他們的朝拜!!”
原來是因為這個。
沈令月看著他結了結舌,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片刻後她出聲道:“晾這些老東西也不敢!我看他們也是想偷懶省事!拿著朝廷的俸祿,卻不想好好為朝廷辦事!我等會就找他們理論去!”
霍擎天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些。
然後他的目光又轉到自己的那條廢腿上。
他眼底又生屈辱惱恨,握成拳的手狠狠捶在那條腿上。
雖見過他各種崩潰的模樣。
沈令月還是被他的這個舉動給嚇到了。
她忙站起來,過來拉住他的胳膊,急聲勸道:“霍兄,你別這樣!”
霍擎天拳頭上沒再使力。
他眼尾已紅,眼眶裡積滿了溼意。
然後他再忍不住,低下頭悶聲哭了起來。
沈令月也跟著難受,眼裡有淚,心如刀割。
她握著他的手在他面前蹲坐下來,壓著聲音裡的哽咽說:“我陪你一起熬,一定會熬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