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231章 是愛情
聽到徐霖這麼問, 沈令月忽然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她和徐霖之間的關係也並不明朗,兩日前她還咬牙切齒要砍死他呢。
從重逢相見到現在,他們之間也沒有正經說過甚麼話。
只有過幾日的纏綿與歡愉, 身體倒是先找回了熟悉感,但是並未對彼此敞開心扉,重新再交上心。
她與他之間的話都沒有說清楚,兩人之間的關係更是不清不楚, 她又如何再找他說有關旁人的事呢?
沈令月猶豫一會,想到這, 也便不打算說了。
於是她開口瞎說道:“我可能夢遊呢, 不知怎麼就到這裡了, 冒犯了, 你再繼續睡吧。”
說罷便站起身來要走。
然身子不過剛站起來一半。
徐霖忽伸手拉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得坐了回去, 出聲道:“說。”
屋裡夜色沉, 看不清彼此的臉。
沈令月坐著沒再要走,看了徐霖片刻道:“要不……先點盞燈?”這屋裡太暗了。
徐霖沒說別的, 按她說的,起床點了燈,又回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床前有了燈光,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因為剛從床上起來, 沒來得及整理, 徐霖身上的寢衣穿得不太齊整, 沈令月打眼便看到了他胸口裸-露出來的大片面板,於是便多看了兩眼。
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目光,下意識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寢衣給穿齊整了。
沈令月收回目光來, 暗自想——這會又正經起來了?
徐霖瞥一眼沈令月,仍是端得矜貴正經的模樣。
他整理罷寢衣,神情語氣都平淡溫和,看向沈令月又問:“說吧,怎麼了?”
來之前,沈令月是憑心情和感覺,沒有去想那麼多。
這會面對面坐在一起,心情不一樣,總還是覺得兩人之間隔著膈膜。
說來自然也不奇怪,不管他們從前有多親近親密,到底是六年不曾見面聯絡了。
沈令月想了想。
片刻又道:“要不……咱們先敞開心扉……敘敘舊?”
敘舊。
敘甚麼呢?
當年分開的時候,他們之間並沒有誤會,該說的都說清楚了,自然也沒有甚麼需要解開的心結。
若是不敘當年的事,那敘分開的這六年麼?
徐霖看著沈令月直接道:“你是錦衣衛的沈大人,有你想要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麼?”
沈令月:“……”
嗯,重逢以後,她確實讓手下的人詳細調查過他。
錦衣衛辦這種事還是非常靠譜的,所以她知道他這六年所有的經歷,包括孤身與家裡對抗,一直沒有娶妻生子這些。
徐霖說這話沒有帶甚麼情緒,也沒有用這話終結話題。
他目光忽變得深邃起來,盯著沈令月的眼睛又說:“你離開以後,我這些年過得並不怎麼好,總是忍不住想你,想得多了又生惱恨,反反覆覆,你呢?”
她……
她也是會想他的。
但是卻沒有他說的想那麼多,也沒有惱沒有恨。
畢竟當時,他要和她一起克服困難,而她果斷而決絕地選擇了離開。
沈令月順著他的話道:“我當然也是會想你的,你送給我的東西,我全部都寶貝著呢,一直都隨身帶著,包括那些你標註過的兵書。尤其每次遇到危險,處境非常艱難,甚至可能要死的時候,我都……特別想見你……”
徐霖知道,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一次次拿命換的。
武將的風光榮耀、權力地位,大多是從戰場上掙來的。
不知道她都是怎麼挺過來的,徐霖眼中生出心疼。
然後他忽抬手,動作輕柔地去扯沈令月的衣襟,把她左側衣襟拉下肩膀,露出她左側肩膀上的可怖疤痕。
沈令月沒有動,低頭看看自己的左肩,又看向徐霖,與他說:“這是皇上那次御駕親征,我和他一同去,當時為了救他,替他擋了一下,被敵軍的茅給刺穿了。”
她身上也就這個疤最可怖最明顯。
因為當時霍擎天領兵,自大狂妄不聽勸告,把所有人都帶入了險境。她為了保護他,自顧不暇,所以才會受這麼重的傷。
以她的本事,不用管別人的時候,自保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後來她自己領兵打仗,就很少受傷了。
徐霖默聲沒說話,手指在她的疤痕邊輕輕摩挲。
沈令月被他弄得癢,抬手按住他的手,語氣輕鬆又道:“都已經過去了,當時要不是捱了這麼一下,得了個救駕的大功,還得不到考武舉的機會呢。”
她也真是的。
立功得入仕的機會,難道比她的生命還重要麼?
當然這是她的選擇,她覺得值那就是值的。
徐霖輕輕吸口氣,沒說這些沒用的話,心裡想著,在過去這六年裡,她不知有多少次在相似的狀況下,想要見他,想要找他。
於是他抽回手,幫她把衣襟拉上來整理好,又拿過她的手握著,看著她問:“這一次呢,遇上甚麼事了?”
沈令月任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抽回。
她細細回想,把晚上她去找吳冕,吳冕跟她說的那些話都給他說了。
說罷了,她看著徐霖問:“你是他提攜進京的,你瞭解他麼?”
徐霖沒有猶豫,衝她搖搖頭。
搖罷與她解釋道:“我當年在京城待過兩年,待的又是翰林院,與他沒有交集,這次他提攜我回京,我也很意外。我備了禮品上門拜訪,他卻不收,與我說話也十分嚴肅疏離,只說他是為朝廷選材,讓我只管為朝廷效力,不必謝他。”
沈令月看著徐霖眨眨眼,“他不是為了挑選你培養你,讓你為他所用?”
徐霖道:“禮品沒收,應該不是。”
沈令月聽罷下意識道:“還真有這種按聖人標準行事的人……”
說罷她看向徐霖,“我讓人仔細查過他,他為官幾十年,身上竟沒有汙點,連私生活都十分乾淨,我就是不敢信,世上真有這樣的男人。而且他之前那麼看不上我,一直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現在突然又跟我說這樣的話,我也不敢信。我總覺得,他是不是想要拉攏我,想離間我和皇上,好為他所用。”
徐霖想了想道:“我與他接觸不多,並不瞭解他,但依我對他的感受,還有你說的這些,以及他在朝中的名聲,他應該就是個剛正無私之人。他提攜我進京,給我機會,是因為我出身探花,也因為我這些年在地方上做出的政績,並不為別的。他之前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是因為你壞了禮法和規矩,以女子的身份入朝做了官。從治理國家的角度來說,禮法和老祖宗的規矩是必要遵守的。如果所有的禮法和規矩都可以隨意更改,沒有了權威,那該拿甚麼來治國?國家只怕要亂的。”
沈令月輕輕吸口氣,衝徐霖點頭。
徐霖捏著她的手繼續說:“但是你入朝為官以後,並沒有給朝廷帶來多少的混亂,相反屢立戰功,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也讓你解決了。立功得到嘉賞和官位權力以後,你也沒有居功自傲,更沒有拉幫結派攪弄朝堂,還把錦衣衛整頓得有模有樣。他看在眼裡,必是打心底裡認可了你的才能與為人,對你心服口服了。所以便對你轉變了態度,主動與你冰釋前嫌,避免內鬥,共同為朝廷效力。”
沈令月聽罷又點點頭。
她想到甚麼,開口接徐霖的話說:“張欽之前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他還說,這朝中的閣老部堂們,最後能真正從心底裡認可我接納我的,可能只有吳冕。”
徐霖道:“那他與你說的,應該就是心中所想了,沒有其他的目的。”
沈令月又有些不解道:“若真是如此,就他這樣的性格,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圓滑,不講情面不徇私,這一路走上來,不知要得罪多少人,竟然也能坐到首輔的位置?”
徐霖道:“有命運的庇護吧。”
像他這種沒有命運庇護的,大好的前程,剛入仕兩年就葬送了。
沈令月又嘆口氣道:“他雖認可了我,但是並不認可咱們的那位皇上,皇上也不喜歡他,我又是皇上的人,不好與他走得近,還是要保持距離的。”
徐霖看著沈令月,“我可能說句犯忌諱的話?”
沈令月點頭,“你說。”
徐霖道:“咱們的這位皇上,實在叫人很難認可。他身為天子,身為天下萬民的君父,就該承擔起身為天子身為君父應該承擔的責任。而他,不僅不承擔,連做做樣子都不願意。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些聖人的道理,要去說給霍擎天聽,他又要煩死了。
沈令月倒是兩邊都能理解。
對霍擎天來說,這些道理全都是說教,沒多少人願意每天被人說教被人規範。
她來自現代,最是知道,沒人想聽長輩每天說那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煩都煩死了。聽得多了,少不得要反抗。
而從他們這些大臣的立場來說,霍擎天作為皇上,享受了身為天子才有的富貴和榮耀,從獲得皇位起,他獲得了這天下的一切,那就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他既做了天下人的皇上,就該盡職盡責地為天下人而活著。
他應該勤政,應該愛民,應該心懷天下。
沈令月接徐霖的話說:“只能說造化弄人,他並不是適合做皇上的人,應該做將軍才對。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可別到別的地方說去。我離開你以後不久就碰上了他,從認識到現在,跟了他六年,最是知道他的性子,沒有人能勸得了他。他是最不愛聽這些的,便是我去說,也只會引得他反感厭惡。我和他是君臣是好友是兄妹,他信任我,不管怎麼樣,我都應該站在他那邊。”
徐霖看著沈令月,心裡忽然冒出些酸味來。
片刻他問:“他在你心裡的地位……高出我很多麼?”
啊?
沈令月聽得一愣。
愣完她連忙解釋道:“這不一樣,不好相比。”
徐霖看著她的眼睛追著問:“如何不一樣?”
因為他是皇上,所以他不能比麼?
這個……
沈令月接著話又道:“我和他之間是很純粹的兄妹之情,和你之間是……”
徐霖等了一會見她沒說下去,又問:“是甚麼?”
沈令月看他一會,忽傾身到他面前,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然後近距離看著他的眼睛,眸光裡閃著星星般的笑意,小聲與他說:“是愛情,我喜歡你。”
徐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翹。
與沈令月對視片刻,他低頭回吻沈令月,又把自己那矜持正經拋一邊去了。
他的吻比年輕的時候熱烈很多,帶著強烈的佔有慾望。
吻得氣息滾燙,鼻間空氣稀薄,他放開沈令月,眼底染著深濃霧氣,看著沈令月低啞著嗓音問:“今晚留下嗎?”
沈令月沒有回答他。
她直接扯了他寢衣的繫帶,挑開他的衣襟,推了他靠去床頭。
親吻得熱烈時,她抬手扯了自己頭上髮帶,長髮烏黑,如瀑般灑下來,把兩人蓋在其中。
床前燈苗跳動,火光燒紅兩人的臉頰。
最是情濃時,沈令月忽在徐霖耳邊說了一句:“不留。”
徐霖還沒反應過來她是甚麼意思,她已經把她的髮帶綁到了徐霖的手腕上。
兩人呼吸仍急,沈令月沒讓徐霖說出話來,又在他嘴上親一下,衝他說了句“拜拜”,然後便起身到窗前,又回頭衝他揮揮手,瀟灑地翻窗而去。
徐霖:“……”
被點起的火好半天才熄下去。
徐霖抬起被綁的手看了看,片刻後又放下去閉上眼,呼了口很長的氣。
算了。
沒拿刀砍死他已經算是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