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第230章 是想我了,還是遇上煩心事……
沈令月也沒多糾結這事。
在鏡子前看完, 她便拉上衣襟,走到床邊往床上一滾,閉眼睡覺去了。
因為累得很困得很, 躺到床上不一會便睡著了。
在沈令月入睡後,侯府裡的燈漸次熄了幾盞,府中漸漸不再有其他響動。
無有人聲無有絲竹無有宴樂,只有在夜色中安靜的雕花門廊。
與此同時, 兵部尚書史有節的府邸,卻與昭平侯府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史有節今晚宴了客, 於府中吃酒聽戲聽曲, 十分熱鬧, 燈火亦是久久不熄。
盡興時已是夜深。
史有節沒睡, 領了兩客又到書房坐下。
這兩客,一是禮部的右侍郎周齊, 一是周齊的兒子周清風。
雖吃了不少酒, 但三人臉上並無明顯醉意,瞧著仍是十分清醒的。
在史有節的招待下, 他們坐下又吃茶,以解酒意。
盡興後不各自回房睡覺,而是來到書房, 自然是還有話要私下說。
史有節吃了口茶放下茶杯, 先說話道:“你們也知道, 我這設酒擺宴, 原是想請沈令月沈大人的,可惜,人家架子大,我這請帖怎麼也送不出去。”
請帖送了幾回, 每回都是原樣給送了回來。
當然也伴有回帖回來,帖中說的不過都是客套話,說甚麼感謝他的邀請,但任上事務繁忙,沒有時間赴約,下次請他到府上相敘之類。
但實際情況是,她從來不在侯府設宴請人。
禮部右侍郎周齊接史有節的話說:“她身上有軍功,又得皇上的寵信,現掌著錦衣衛握著實權,年紀又輕,年輕氣盛,傲慢一些清高一些,也是能夠理解的。”
史有節聽了這話笑,“一個武將,一個女人,一個朝中的錦衣衛,也能和清高掛上鉤了?”
這三個身份,哪個是能和清高掛上鉤的?
確實是掛不上鉤。
周齊和周清風聽了這話也笑。
史有節哼一聲又道:“她不過是仗著軍功和皇上的寵信,狂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裡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朝中為官,光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自打她入朝為官到現在,只有我是一直支援她的,給足了她面子,結果她現在竟然一點面子也不肯賣給我。”
他心裡自是很不痛快的。
近一年來,他心裡不痛快的也不止這一樣事。
還有一件讓他更不痛快的,那就是張欽被推舉入內閣的事。
他身為兵部尚書,不管是皇上御駕親征,還是沈令月的川貴平叛,都有他的功勞。
張欽在地方上當總督,最後竟越過他被推舉入了內閣。
他現在在朝中的地位和處境非常尷尬難受。
他雖是文官,但在文官這邊受鄙視,尤其首輔吳冕最是瞧不上他,視他為小人,有甚麼好事都輪不到他,不踩他一腳都是好的了。
原他有個位高權重的太監蕭樊當靠山,有好事蕭樊都想著他,這兵部尚書就是靠蕭樊坐上的,自從蕭樊去了南京後,他就一直想著能再拉攏上沈令月,處處向她示好,結果費了那麼多勁,這沈令月從沒給過他正面回應。
他倒是也想直接巴結上皇上,但是皇上並不看重他,這些年也完全沒有想要重用他寵信他的意思,只拿他當個辦事的狗腿子,聽話又好用的工具。
這麼下去。
他要熬到甚麼時候才能入閣?
周齊和周清風自然看得出史有節的情緒。
兩人都不笑了,周齊又說:“部堂大人不必因此事生惱,她到底年輕,現在還不明白這朝中的為官之道,但總有一天,她一定是會明白的。在朝為官,單打獨鬥是不行的,要學會和光同塵。她現既不肯應邀,那咱們就從別處入手再試一試。”
是的,史有節雖心裡不痛快,但也不敢惹沈令月。
他不止不敢惹沈令月,不會惹沈令月,他還要繼續想辦法搭上她,不然他之前幾年的努力,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在沒有真正成事成氣候之前。
忍是唯一法則。
而眼下要使的辦法,便是讓周齊的兒子周清風,爭取能贅給沈令月。
只要攀上了親,以後自然就好辦多了。
這周清風正好也就在選婿留下的三人中。
他這時也便開了口道:“部堂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現,爭取進入昭平侯府。”
史有節看向周清風,瞧他樣貌和談吐都不錯,覺得有希望,又與他說:“那些嚷嚷著不願意的,多是虛偽之徒。那沈令月現在雖才三品,且只是武將,但她與別的武將不同,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已無幾人能比,你要是能贅給她,入昭平侯府,以後借她的勢,想要甚麼沒有?你要是能贏下她的心,就甚麼都有了。”
周清風並不覺得委屈。
他衝史有節點頭,“部堂大人說的是。”
與周清風說完爭取入贅進入昭平侯府的事,史有節順著話題又跟周齊說:“若能借沈令月的勢,得到她的幫助,咱們以後必然能走得更順一些。但若借不到,咱們也有的是機會,不過再多熬一熬罷了。
“就說這次招婿,蔣立作下病來把事情給推了,皇上心裡必然是清楚其中內情的。你得了表現的機會,辦得還不錯,皇上很是高興,多少都會記著。我呢,雖不及馮淵沈令月他們得寵,但皇上自來喜武,我身為兵部尚書,有的是能見到皇上的機會,在他面前說上話不是難事。禮部尚書的位子,遲早都是你的。”
周齊聞言忙又道:“那就先謝部堂大人記掛提攜了。”
***
次日晌午。
刺目的陽光灑滿院子。
沈令月從床上醒來,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盡興又舒服。
身上的疲憊一掃而光,只剩下愉悅和滿足。
她起床後先自己換衣服。
衣服穿好,她站在鏡子前仔細看了一下,發現衣襟之上看不見那些惹人遐想的曖昧痕跡,少不得在心裡想——變態得還挺清醒的。
她換好衣服後,喜兒和壽兒正好打了水來給她梳洗。
喜兒給她兌好洗漱的水,與她說:“看姑娘昨兒晚上實在累的緊,今天想讓姑娘睡得久一些,就沒叫姑娘起來。這會已經是晌午時分了,香竹姑娘和金瑞姑爺,還有阿吉小少爺,都還沒有用午膳,說是等著姑娘一塊吃。”
想到她在去找徐霖之前,金瑞和香竹說了要返鄉的事,沈令月也便沒說甚麼,快速梳洗罷了,又梳好頭髮,找香竹和金瑞吃飯去了。
三日之前,香竹和金瑞從喜兒和壽兒那裡得知沈令月去任上了,又因為知道她忙起來的時候,多有在外面不回來的,所以沈令月不在這幾日,他們並沒多憂心。
他們利用沈令月不在的時間,把準備帶回鄉的禮物全都置辦好了。
到了飯廳坐下吃飯,香竹先開口說話道:“月兒你這幾日忙,我們便自己出去把該買的東西全都買好了,現在你忙完回來了,我們想著,也該回去了。”
他們只花兩日的時間便把東西買好了。
沒急著走,就是在等沈令月回來。
沈令月知道,香竹和金瑞第一次和女兒分開,眼下十分掛念他們的女兒,早就想回樂溪了,她自然也不再多留他們。
飯桌上這便與他們說起道別的話來,囑咐他們路上要小心,又說些關懷的話讓他們帶回去給沈俊山和吳玉蘭,也激勵了阿吉,讓他回去好好讀書。
香竹也少不得囑咐沈令月許多話。
他們到底在家鄉,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現在也算得上是家大業大,親人都在身邊,互相有照應,又因為沈令月,縣裡官員也都敬著他們,眼下他們日子過得是沒甚麼難處的。
而沈令月雖位高權重,得皇上寵信,過得十分風光,但她得罪的人也多,而且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在京城,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無人照應。
香竹和金瑞早把行李箱籠都收拾準備好了。
他們又在京城待了半日,與沈令月互相囑咐著說了半日話。
到晚間,掐著點在夜禁之前,金瑞又偷偷跑去和徐霖若谷說了幾句道別的話。
忙完這一切,次日一早,三人便離京返鄉了。
沈令月親自送了他們出城。
在城外,再手拉手說上一番道別的話,看著他們上馬車,馬車漸漸走遠,沈令月回身牽馬進城,直接上馬去了任上。
她消失的幾日,家裡的人以為她是在忙任上的事,而衙門裡的人,則以為她是家裡有事,或者是有甚麼其他的要緊事,才沒來的衙門。
橫豎下頭的人不能管她的行蹤,所以她消失的這幾日,也無甚麼大的影響。
但衙門裡只有她能處理的工作,還是積壓下來了。
如此,沈令月埋頭在衙門裡忙了一日。
積壓的各項事物處理一多半,傍晚時分,又有霍擎天召她去西苑。
霍擎天不理政務,所以找她向來與正事無關,沒甚麼要緊事。
因而沈令月也沒甚麼壓力,把手裡沒忙完的事暫時放下,輕輕鬆鬆去往西苑。
到了西苑,果如她所料,霍擎天只是找她一起吃個晚飯。
飯菜早已上桌擺好了,兩人洗了手一起坐下。
坐下吃飯的時候,說起的話題還是選婿。
提到選婿時發生的那些事,兩人也還是忍不住笑得停不下來。
一起回憶罷了選婿那兩日的樂事。
霍擎天又笑著問沈令月:“選婿已經結束有幾天了,怎麼樣,那些書呆子們現在是甚麼反應?”
為皇上搜羅情報,是錦衣衛職責內的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一定會關注這事,所以相關的情報都有安排蒐羅。
今日她正好也都看過了,因而這時便直接回答道:“因為留下了三個仍做備選,選婿這件事還沒有徹底結束,所以他們也都還不得踏實。霍兄放心吧,近期內,也可以說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應該不會再提給你選妃的事了。”
霍擎天要的就是這結果——讓他們閉嘴。
他冷哼一聲道:“甚麼都要管,今日管我選妃,我若依了,明日是不是要站我床邊催我生兒子?後日是不是就要催我立太子?想來都盼著我死呢。”
“呸呸呸!”
沈令月聽了話忙啐幾口道:“霍兄是皇上,是天子,是天下所有人的君父,沒有人會盼著你……你也萬不可說詛咒自己的話。”
霍擎天無所謂。
他從不避諱這個避諱那個。
他還是笑著道:“放心吧,憑我這般身強體壯的,我還能死在那些老傢伙前頭?在他們被氣死之前,朕是不會先死的。”
沈令月端杯與他飲酒,試圖不讓他再說這死不死的話題。
霍擎天吃下酒後確實沒再說“死”字,但也沒有跳開這個話題。
順著這個話題,他想到了一個被他氣病了的老傢伙,於是又開口問:“對了,吳冕的身子現下如何了?是不是還病著?”
沈令月沒預測過霍擎天會關心吳冕的身體狀況,所以沒關注。
這會霍擎天問起來,她也就直說了。
當然她心裡也很明白,霍擎天並不是真的在關心吳冕的身體。
他要是真關心的話,直接去問給吳冕診治的太醫就行了,太醫知道的更清楚。
果然,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說:“正好,那阿月你就替朕去看看他。”
沈令月也明白的。
他不是讓她替他去看看吳冕的身體好不好。
而是替他去裝個大的,替他去向吳冕嘚瑟一下他又一次的“勝利”。
沈令月陪霍擎天吃完晚飯,領下這任務也便去了。
因為已過了下衙時間,她便沒有立即去找吳冕,而是先回了自己衙門,繼續忙積壓下來沒忙完的事情,同時讓蘇溪舟去探明吳冕在哪裡。
好歹也要等合適的時候過去看。
結果一直等到夜色深沉。
蘇溪舟回來跟她說的話仍是:“老大,吳閣老還在內閣值房忙著。”
這還真是個工作狂。
沈令月把自己手頭上的事忙差不多了,也不打算再等了,索性便直接往宮裡去了。
進東華門後直接去內閣值房。
進了院子便見,值房裡仍舊亮著幾盞燈火。
走近了瞧,其他人已經都不在了,只還有吳冕在燈下審閱奏摺。
他身體似乎還沒有好全,時不時地輕咳上那麼兩聲。
沈令月在門外站了片刻,出聲清了兩下嗓子。
吳冕聽到聲音抬起頭,微眯著眼往外瞧,嘴上問:“這麼晚了,甚麼人在外面?”
沈令月沒再站著,直接跨過門檻走進屋裡去。
她規規矩矩給吳冕行了禮道:“閣老之前身體不適,皇上一直掛念著閣老的身體,今日讓卑職替他過來看看您如何了。”
吳冕內心發出冷笑。
他們那位皇上,會掛念他的身體?
只怕是讓她來看看,他有沒有被氣死吧。
吳冕低眉,繼續翻閱手裡的奏摺,聲音冷冷道:“託皇上的福,吃了太醫開的藥,這幾日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沈令月看著他下意識又問:“既還沒好全,怎麼不早些回去歇著?”
吳冕聽得一愣,抬起頭看向沈令月。
這也是皇上讓她問的?
這麼聽著,倒真是關心他的身體一樣。
他以為沈令月是替皇上來挑釁他的,沒事找事給他添堵的,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沈令月看出了他眼神裡的疑惑。
她忙笑一下道:“這是我問的,閣老可以不用回答。”
果然不是皇上問的。
吳冕又低下頭,繼續冷著聲音說:“全國上下那麼多事,每天都有無數封奏摺遞上來,全都早早回去休息,這些事指望誰處理?”
沈令月接著話道:“工作是幹不完的,留到明日再處理便是了。”
她準備隨便敷衍上兩句,足夠回去應付差事,就走了。
吳冕也沒不理會她,低眉繼續道:“奏摺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擱一日,於我們來說是沒甚麼影響,可有時候這短短一日,影響的卻是成千上萬百姓的生計。”
上頭壓著,下面就處理不了。
上頭只是一日,可一層層地安排下去,下頭那就不知多少日了。
沈令月點點頭,沒再說話了。
她覺得差不多了,便又出聲道:“既然閣老的身體比之前好多了,皇上應該也就放心了,我就不打擾閣老了。”
沈令月辭過,轉身走人。
吳冕卻在她轉身的時候又抬起了頭來看向她。
在沈令月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忽衝沈令月說了句:“沈大人留步。”
沈令月聽到這話,停下步子回頭,面色不解問:“閣老還有甚麼事?”
吳冕眼裡也有不解。
他合起手中奏摺,沒接沈令月的話,而是看著沈令月問:“沈大人不是來給我添堵的?這樣就回去了,皇上能高興嗎?”
不愧是吳冕吳閣老啊!
真是有夠直接的!
不過他確實問對了,霍擎天讓她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但她也不是霍擎天的傀儡,沒有自己的思想,甚麼都要按照他的意思來辦。
以她的良知來說,她也不會在吳冕身體還沒好全、又熬夜加班審閱奏摺處理政務的時候,沒事找事給他找不痛快,氣得他喘不上氣。
沒有衝突的時候,她自己也不想沒事找事得罪吳冕。
沈令月衝他笑一下,不跟他玩直接的。
她仍舊說:“國家和百姓都指望著閣老,閣老身體無礙,皇上自然是會高興的。”
霍擎天才不會在乎這些。
他要是真在乎,又怎會免了朝會,不過問政務,只顧自己快活?
他心裡沒有他的國家,沒有他的子民,只有他自己。
對於沈令月沒有給他找事添堵,吳冕想了片刻,眼睛裡又沒有不解了。
他忽從案後站起身來,看著沈令月說:“沈大人既過來了,不妨留下吃杯茶再走。”
“?”
沈令月聽得一愣。
甚麼東西?
吳冕邀請她留下吃茶?
她覺得自己聽錯了,看著吳冕問:“閣老說甚麼?”
吳冕從案後走出來道:“沈大人年紀不大,耳朵倒是不大行。”
沈令月:“……”
她瞧著吳冕往議事廳去了,站著猶豫一會,最後還是轉身跟他去了。
她心裡也十分好奇,吳冕留她吃茶,是想要幹甚麼。
他一直是朝中最瞧不上她的。
吳冕也沒找人來伺候。
自己斟茶倒水,領著沈令月在議事廳坐下。
沈令月沒有立即端起杯子吃茶,她摸了摸身下的椅子,左右瞧了瞧。
實沒想到,居然有這麼一天,她會坐在這裡和吳冕說話。
吳冕沒管沈令月在想甚麼。
他直接開口道:“我之前對沈大人有諸多誤會,今日既有機會,留沈大人吃茶,便是想和沈大人解一解這些誤會。”
啊?
沈令月看著吳冕又愣了。
甚麼鬼?
這老頭是被人換魂了嗎?
他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些甚麼嗎?
沈令月牽起嘴角硬笑一下。
看著吳冕道:“閣老……我們之間……好像沒有誤會吧……”
吳冕永遠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
說話也是不摻半點玩笑,“我對沈大人有誤會。”
沈令月不知道再說甚麼了,默默伸手端起杯子來吃茶。
吳冕臉上沒有甚麼情緒,看著她繼續說:“我吳冕做了一輩子的官,從翰林院到內閣,也算是見識了不少人。最初的時候,我一直堅定地認為你是個霍亂朝綱禍害朝廷的妖婦,讓你入朝堂走仕途,一定會是一場災難。”
沈令月假裝吃茶,目光瞥吳冕。
這老頭可真是太直接了,“妖婦”兩個字就這麼跟她說了?
茶杯也不好一直放在嘴邊。
沈令月吃罷放下茶杯,又衝吳冕乾笑一下。
吳冕並不尷尬,不管沈令月如何反應,繼續說:“可事實證明,我的想法都是錯誤的。你確實有能力,有才幹,也有理想,有抱負,是真正的國之棟樑。除了是女兒身,其他方面,都比朝中其他人強太多了。”
這是吳冕會說出來的話?
沈令月心揣警惕,忙衝他擺手:“閣老您太抬舉我了。”
吳冕聲音忽硬:“我吳冕從不說虛話,也從奉承虛抬任何人!包括皇上!”
“……”
沈令月又是被他弄得一愣。
她現在腦子有點亂,不知道這老頭到底想幹嘛。
那麼高傲的一個老頭,想拉攏她應該不太可能吧,難道是想捧殺她?
沈令月稍微有些亂陣腳,沒想到說甚麼。
吳冕又道:“你如何剿匪,如何平叛,怎麼使計,如何設局,如何記下地形,如何調兵,如何佈陣,如何上陣殺敵……我全都仔細研究過。你是個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謀的將才。單說川貴的匪患,如果不是有你摸清地形並指揮作戰,根本剿滅不了。”
沈令月看著吳冕,心跳也微微亂了起來。
吳冕看著她繼續說:“若你立下戰功,在朝中佔據了一席之地,便得意忘形,我依然是瞧不上你。但你並沒有,你掌管錦衣衛以後,做的所有事,都讓我吳冕刮目相看。你和他們,全都不一樣。”
東廠和錦衣衛臭名昭著,原來都是黑透了的衙門。
掌管錦衣衛的不知換了多少人,只有她掌管錦衣衛以後,沒有仗著手裡的權勢,依靠職務之便,到處結黨,到處斂財。
她處理了錦衣衛裡積壓的所有案件,冤案錯案也全都平反了,而後更是頒佈各種鐵律,不允許衙門裡的人再做任何訛詐坑害別人的事。
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觸碰很多人的利益,敢於動用雷霆手段清除衙門裡的黑暗,所有的這一切,都說明了她是個心懷理想的正義之人。
張欽以前說過,她是個有大慈悲的人。
他以前不信,嗤之以鼻,但是現在都信了。
沈令月哪裡敢受他這些話。
她笑了笑,出聲道:“閣老謬讚了,其實我跟之前的那些……也並沒甚麼不同,我們錦衣衛,本來就是皇家鷹犬,我也就是個會給皇上拍馬屁的奸臣……這不前段時間,我這招婿鬧得滿城風雨的,把您還給氣病了不是?”
吳冕看著沈令月,嚴肅道:“只有人往自己臉上貼金的,說自己是憂國憂民大忠臣,倒是頭一次見上趕著說自己是奸臣的。”
沈令月:“……”
看沈令月不語,吳冕看著她又說:“沈大人唯一的奸處,便是不得罪皇上,不勸他做一個明君,做一個好皇上,縱容他為所欲為。我且不談禮教,不談聖人之言,只說責任。身為皇上,由天下人供養,便理應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用心治理好這個國家,為天下百姓造福。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只享樂不付出,便是皇上也不該。若沒有子民,皇家的榮耀從何而來?又哪來的你我?你我既都靠百姓供養,又怎能只顧自己享樂,不管百姓死活?”
這老頭正得發邪了都。
沈令月看他一會,氣弱出聲:“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沒辦法,他們遇上的皇上只想做自己,不想做甚麼受天下人敬仰的好皇上。
吳冕聞言輕輕嘆上一口氣。
他低下眉默了片刻,不再提霍擎天,抬起頭看向沈令月又說:“你我都在朝中為官,理應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辦事。若都為自己,這個國家豈能長久?所以我不想和沈大人內鬥,徒勞消耗。我今晚和沈大人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這老頭……
到底要幹嘛……
沈令月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她默了好片刻,然後輕輕吸口氣,看向吳冕說:“閣老,皇上是我的大恩人,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只會對皇上效忠,不會揹著他和任何人結黨。”
吳冕毫不心虛,迎著沈令月的目光道:“我也從不結黨,我只為國家和百姓效力。你有錦衣衛,應該沒少查過我。”
沈令月:“……”
吳冕坦坦蕩蕩繼續說:“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故意為難皇上,和皇上鬥甚麼,我只是在做我身為一個臣子,應該做的事罷了。只要你沈大人心繫國家和百姓,我們就不衝突。”
沈令月默默吸口氣,沒接吳冕的話。
片刻後她站起來,衝吳冕施禮告辭道:“時間太晚了,卑職就不多打擾閣老了,閣老也該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勞逸結合才好。”
吳冕把想說的話都說了,見她又要走,也沒再多留她。
他起身,看著沈令月轉身走人,直到她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來。
***
時間太晚了。
沈令月出宮以後沒再回衙門,也沒有回西苑找霍擎天回話,而是回了侯府。
喜兒和壽兒都已經睡了,還以為她不回來了。
聽到她回來的動靜,兩人又爬起來,打水伺候她洗漱。
沈令月沒讓她們多伺候,在她們打好水後就打發她們走了。
她自己泡到浴桶裡洗澡,泡著的時候走神,腦子裡想的都是吳冕今晚跟她說的話。
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以後,先時在縣衙裡,現在在朝廷,遇到那麼多人,每個人都有無數的心思,她是真不敢相信,吳冕是個沒有私心的人。
可今晚與她說話的吳冕,又實在是太真誠了。
真誠到,她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細節能懷疑他揣有私心。
沈令月在浴桶裡坐著想,趴著想,就是想不明朗。
洗完澡躺到床上去,也還是忍不住去想。
要是別的人她也就不想了,根本也不值當她去多想。
可那是吳冕啊,是內閣的首輔啊。
想得睡不著,她索性又爬起來。
坐在床上坐片刻,她直接下床趿上鞋,拿了衣服穿上,又出侯府去了。
一盞茶的時間後。
沈令月在無燈的夜色中,坐在了徐霖的床邊。
徐霖睡眠不深,不一會便醒了。
睜眼看到床前坐了個黑影,他被嚇了一跳,但很快也就穩住了。
憑輪廓和模糊的模樣,他認出了沈令月。
然後他反應平常,從床上坐起來,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鼻音,看著沈令月問:“是想我了,還是遇上煩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