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第223章 好事多磨
香竹自是知道的, 能讓金瑞揣在心裡惦記的,也就只有他的少主人了。
這麼多年了,只要提起沈令月來, 他都會想他的少主人。
香竹與徐霖雖然也有交情,但沒這麼深厚的感情。
她只能嘗試去體會金瑞的心情,寬慰他說:“以徐大人的才情與能力,他遲早是會被調回京城的, 只不過文官需要熬資歷,你們遲早有能見的一天。”
聽得香竹這話, 金瑞心裡生出期待。
雖然從分別那時候開始, 他就做好了準備, 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徐霖和若谷了。
但是自打沈令月到京城裡做了官, 他又覺得,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
但是他又忍不住悲觀, 嘆口氣說:“我們徐家在朝中無人, 沒有靠山,這種事說到底也還是要看運氣的, 若朝中沒有人記得少主人了,沒有人願意提攜他,再給他機會, 可能一朝被貶, 一輩子都在地方上回不來了。”
“呸呸呸!”
香竹忙道:“幹嘛說這種喪氣話詛咒徐大人?”
金瑞也意識到說這話太喪氣, 忙也跟著呸了兩聲。
呸完他立馬又笑起來, 樂觀道:“咱家少主人好歹也是探花出身,他在樂溪時候幹出了那麼多的政績,到別處乾的肯定也不錯,遲早是能回來的。”
這樣想才對嘛。
香竹道:“好事多磨。”
金瑞點頭。
片刻他又想到甚麼, 看著香竹說:“你說,憑月姑娘現在在朝中的地位,憑皇上那麼信任她寵幸她,她能不能幫少主人回到京城?”
香竹沒跟金瑞說過沈令月和徐霖之間有過感情上的糾葛,在金瑞的意識當中,沈令月與徐霖之間和沈令月與他們還是一樣的。
甚麼都沒發生過而分開,和差點定親成親又分開,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香竹看金瑞一會,回答說:“官場上的事……我哪裡懂呢……”
是啊,官場的事最是複雜了。
金瑞還沒再說話,逛完宅子的阿吉回來了。
阿吉回來仰頭灌下半杯茶,緩上一口氣跟金瑞和香竹說:“月兒姑姑住的這個宅子也太大了,這兒一個亭子,那兒一個迴廊,還有水,還有山,我差點迷路走不回來了!”
這可是按照侯爵標準賞的宅子,自然是好了。
香竹笑著說:“你月兒姑姑封了侯,這必是皇上賞的宅子,肯定是要甚麼有甚麼的。要不是有你月兒姑姑,這種地方,這輩子別說住,咱們見都見不上。”
阿吉少不得又感慨:“月兒姑姑真是太厲害了!”
確實是厲害。
可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這些功名利祿,都是拿命換來的。
雖沈令月沒與家裡人細說過苦和累,但香竹每每想到她是如何冒險剿匪的,如何浴血平叛的,都會揪起一顆心,心疼她。
***
傍晚時分。
夕陽的暖光照亮瓦簷。
沈令月收拾好案桌,正準備走人,忽聽得外頭傳來一聲:“老大!”
聽聲音便知是蘇溪舟。
而這蘇溪舟,便是當年與她一同考武舉的少年。
當然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這會已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了,是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沈令月讓他進來。
他進屋先行禮,然後把手中卷冊遞給沈令月,嘴上說道:“老大,這是您要的所有資料資訊,包括近期偵查的,也都在裡頭。”
沈令月接下來卷冊開啟,大體掃了一眼。
這是不久前她交給蘇溪舟的任務,她讓他去把吳冕那些人的相關資料資訊,全部蒐集整理出來,再儘量多偵查補充,拿來給她。
因為香竹和金瑞來了,她今日不打算在任上多留,所以接過資料後只大體掃了一眼,便合起放了起來道:“好的,辛苦你了。”
說罷她起身往外走,嘴上又說:“我仔細看完了再找你。”
蘇溪舟看出她有別的事,也就沒再多說甚麼,忙自己的去了。
沈令月現在只想趕緊回家見香竹,任上的事暫不惦記了,急著出了衙門。
但在回去侯府之前,她先去找了趟霍擎天,與他說了家裡來人的事,只說接下來就不回西苑去住了。
與霍擎天說好,她便立馬趕回了家去。
到家先見了喜兒和壽兒,直接便跟著他們往香竹和金瑞他們住的院子去了。
到了院中,香竹和金瑞聽了動靜帶著阿吉出來,正好看到沈令月。
兩廂看到彼此,眸光都亮起來,稍怔了怔,然後又默契地同步走向彼此。
在走向彼此的過程中,香竹想的是,她該怎麼向沈令月行禮呢,沈令月現在又有侯爵在身,又有官位和實權在手,又是貴人又是高官。
她實在沒學過這相關的禮儀,還真不知該怎麼應對才合適。
而沈令月可沒有想這麼多,她快著步子走到香竹面前,還和從前一樣,直接張開手臂抱了她一下,歡喜地與她說:“想死你們了,早就盼著你們來了。”
香竹原本還緊張,這會被沈令月這麼一抱,心裡的緊張感一下子全沒有了。
管她身份如何變化,管她在朝中是甚麼樣的地位,管她身上穿了甚麼樣的衣裳,她還是她的月兒妹妹,一點也沒有變。
香竹也毫無負擔地高興起來,聲音裡略帶激動說:“我們也想死你了,哥哥嫂子日日在家唸叨你,只是路途實在遙遠,他們不方便過來,便讓我和金瑞帶著阿吉來看你了。”
說到阿吉,沈令月看向旁邊的男孩。
她眉眼染笑又道:“一晃眼,阿吉都長這麼高了?”
阿吉位仰頭看著沈令月,“姑姑,不是一晃眼,已經過去四年了,阿吉現在都九歲了。”
沈令月聽得又笑出來,“是的,我當年返鄉的時候,你還小呢,你還記得姑姑不?”
阿吉又道:“別的不記得,但姑姑那日穿著狀元服,騎著大馬的樣子,我一直記得。”
那場面實在太叫人記憶深刻了,他當時即便年齡很小,也記得很清楚。
沈令月笑著與阿吉說完話,又和金瑞寒暄幾句。
然後後知後覺,說了半天的話,竟還在院子裡站著,於是忙又一起進屋去。
進到屋裡坐下來,吃著茶再慢慢說話。
喜兒和壽兒沒在旁邊多打擾,兩人離開去準備晚飯去了。
只剩自家人了,香竹和金瑞更是輕鬆起來。
他們問了許多沈令月的近況,還和阿吉一起仔仔細細看了沈令月身上的官服。
沈令月站起來讓他們看,只當跟他們分享喜悅了。
看罷了坐下來,她又問香竹家裡的事,只道:“雁兒也沒有帶過來?”
雁兒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兒。
香竹回答說:“雁兒還太小了,路上實在折騰,沒敢帶來,留在家裡哥哥嫂子看著。帶了阿吉來,讓阿吉來見見世面漲漲見識。”
他們老百姓出行,趕這麼遠的路,實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們做官的好歹沿途有驛站住,他們老百姓吃喝住都得自己解決,出趟遠門,要克服的難處不是一般的多。
沈令月與他們簡單說罷各自的情況,喜兒和壽兒那邊已把晚飯準備好了。
於是他們起身去吃飯,在飯桌上繼續敘舊,分享各自的生活。
晚間香竹仍舊沒和金瑞一個屋,而是和沈令月睡一處說話。
說到夜半三更,打著哈欠睡著過去,夢裡還在一處。
次日沈令月也沒去任上。
她得了幾日的假,帶著香竹金瑞和阿吉在京城到處逛上一逛,熟悉京城各處,買了好些東西,又吃茶看戲,好好耍玩了一番。
這麼幾日下來,該敘的舊都敘完了,生疏更是一點也沒有了。
今晚香竹仍是和沈令月一屋睡覺,熄了燈躺下後,兩人照常扯些閒話。
閒話扯了三五句,香竹忽拉了沈令月寢衣的袖子,在夜色中對著沈令月說:“月兒,能不能問你點別的事?”
沈令月笑一下道:“徐霖的事?”
香竹:“不愧是幹錦衣衛的,甚麼都瞞不過你。”
沈令月知道的,金瑞不可能不惦記徐霖。
這麼幾天下來,他一句都沒問過她,肯定是憋著呢。
既然香竹開口問了,沈令月也就說了:“我這些年太忙了,頭兩年忙著剿匪、平叛,每天過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後來辦案緝捕也忙,再後來掌管錦衣衛就更忙了,昭獄裡沒辦明白的冤案太多,錦衣衛名聲太臭,需要整治的地方也就多,所以我沒有怎麼關注過徐霖的事,只知道他還在地方上,不在京城。”
香竹捏捏沈令月的手,“月兒你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笑笑道:“川貴那邊百姓的生活現在很安逸,還自發湊錢給我建了牌坊,經過我半年的整頓,錦衣衛的名聲現在也好起來了,不像以前那麼招人恨招人罵了,功名利祿、權力地位我也都得到了,我現在在朝中幾乎可以橫著走,不好意思再說不容易。”
香竹又道:“就怕有人眼紅算計,還是要小心些。”
沈令月笑著點頭,“我明白,所以並沒真的橫著走,收斂著呢。”
香竹也笑,“月兒你太厲害了。”
沈令月動一動身子,往香竹近前挪一挪,又把話題說回去問:“金瑞是不是盼著徐霖被調到京城來做官,得空也好再見見他?”
香竹點頭,“正是呢。”
沈令月還記得徐霖該有的命數呢,因語氣肯定道:“讓他放心吧,徐霖遲早是會進京的,只是文官和武將不同,武將有機會立戰功,一夜飛昇不稀奇,文官幾乎沒有立功的機會,他們規矩又多,升遷向來很慢,需要慢慢熬,但他們在朝中地位高啊。”
也不是所有文官都能熬上來的。
相反,大多被貶地方背後又無靠山的,基本都回不來了。
她跟金瑞說徐霖能回來,只是為了讓金瑞心裡有期待不喪氣。
現在聽沈令月把話說得如此肯定,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便又問了句:“月兒如何知道徐大人一定能進京?你……要幫他麼?”
沈令月道:“我一個武將,在文官那裡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吏部堂官不會賣我這個面子的,我要幫他,只能讓皇上出面提攜他,這對於他來說不是甚麼好事,便是回到京城,也會被其他文官排擠的。他們本就最瞧不起靠皇上升遷的,尤其咱們的皇上,還不管這些事。以徐霖的性格,他應該也不會想要我這樣幫他。”
香竹點頭,“這樣……”
沈令月又道:“反正你讓金瑞放心,以徐霖的出身和能力,肯定是能回來的。”
說罷她也在心裡想。
也不知他甚麼時候調任回京。
想想又想到,到時候要是在朝中碰到了的話,還挺尷尬的。
不過轉念又一想,自從他們分開,這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到時候真碰到的話,可能也沒甚麼尷尬了,只剩陌生了。
再者,他是文官,她是錦衣衛,若他不捲進案子裡,他們大機率也不會有多少交集。
***
次日。
沈令月沒再留在家中陪香竹他們。
她假期結束,回到任上,繼續忙任上的事情。
她在休假之前,蘇溪舟給她拿來了她需要的資料情報。
這些整理好的資料資訊,是她特意讓蘇溪舟蒐集和調查來的。
她現在也算是權力在手了。
既然有能力了,總要做點甚麼的。
不能總是讓那些文官盯著她,而她卻甚麼都不做,一直被動。
之前為了整頓錦衣衛,她沒有騰出手來。
現在有時間了,是時候把那些個老頭子扒個底朝天了。
沈令月把放起來的卷冊拿出來,仔細翻看。
蘇溪舟給她蒐集來的資訊之詳細,讓她有點咋舌,裡頭除了各位高官的家庭資訊、科考時的名次、當官履歷等,還有何時成婚,成過幾次婚,以及有多少小老婆,生了多少孩子這些。
這些高官身上的故事也是五花八門,沈令月看到最後都當八卦看了。
但全部看完以後,她少不得有些失望。
因為她最想要吳冕的把柄,結果這老頭除了脾氣直得罪過人,竟沒有其他的汙點。
他為官清正不徇私也就罷了,私生活也十分乾淨,只娶了一個老婆,生了一兒一女,不逛窯子不納妾,沒有任何生活作風問題,時間大多用在工作上,純純一個工作狂。
厲害呀。
沈令月放下手中卷冊。
靠到椅背上想——還真是遇上對手了。
她默聲思考上一會,不死心地叫來了蘇溪舟,問他:“你確定這個吳冕吳閣老,沒有調查漏了甚麼?”
蘇溪舟很是肯定道:“老大,沒有漏,因為他太乾淨了,我還特意自己跟了些日子,他的生活很簡單,去茶樓的次數都少,不是在家中休息,就是在處理政務,對自己相當嚴格。”
既然蘇溪舟這麼肯定,沈令月也就沒再懷疑了。
她自己提拔上來的人,自是信得過的。
她鬆了口氣,“行。”
蘇溪舟倒是還想再確定確定。
看著沈令月又說:“老大,要不我再盯他一段時間。”
沈令月想了想道:“暫時先這樣吧。”
蘇溪舟應下,又道:“老大若有需要,我再去盯著他。”
蘇溪舟雖與沈令月一起考的武舉,但他的仕途沒有沈令月這麼順。
他當時考上武進士,留在京城當了個總旗,乾的都是雜活,不得表現的機會,所以也不得人賞識,一直在下面混著。
還是沈令月進了錦衣衛,給他機會,帶著他出了頭。
他當著總旗的時候,看著沈令月剿匪平叛、平步青雲,只當這輩子再不可能與她有甚麼交集了。回想起考試時的種種,彷彿是在夢中一般。
結果沒想到沈令月還記得他,給了他出頭的機會。
現在他沒有別的想法,只想幹好沈令月安排給他的每一件事。
只要沈令月需要他,他就會隨時出現,並會堅定且永遠站在沈令月身側。
沈令月眼下也最是信任他,應了他的話道:“好。”
***
內閣值房。
被沈令月扒了底朝天的三位閣老正在審閱奏章。
而如今內閣的三位閣老,已不再是兩年前的那三位了。
前首輔梁越在一年前身體漸弱、氣力不足,寫票擬都費勁,內閣中所有事都由吳冕全權做主,他出不上任何力,對權力又無貪戀,索性便告老還鄉去了。
他致仕不久,張欽被調到京中,掛兵部尚書榮譽銜,入了內閣。
因此眼下內閣的三位閣老中,有一位張欽,對沈令月是打心底裡敬重的,畢竟他能受推舉入閣,還多虧了沈令月。
他審閱奏章稍有些困了,端起茶來吃上一口。
剛吃完茶,忽聽得吳冕出聲問道:“今年吏部遞上來的查考升降名冊,你們都看了沒有?”
李紀遠和張欽回答:“看過了。”
吳冕接著又問:“你們都覺得沒有問題?”
張欽心裡是覺得有問題的。
他早年當巡撫的時候,接觸過樂溪知縣徐霖,對他印象頗深,所以看到有留意。
徐霖探花出身,因得罪了當時的江閣老,被貶去樂溪,貞慶二十九年被貶,到今年的隆正九年,整整過了十年時間。
按照他的政績履歷,早該能調回京了。
但直到今年查考,還是沒有被調回京任用。
而他心裡雖覺得有問題,思考之後並沒打算提出來。
這查考升降名冊,是吏部尚書定下來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人事變動裡頭門道是最多的,他有意見的話,不免要得罪人。
既看過沒有主動提出來,這會自然也只能說沒覺得有問題。
畢竟那麼多的官員,不管如何升降,都說得過去,說沒問題也沒問題。
吳冕沒多廢話,他直接把名冊上的徐霖圈了出來,扔給了李紀遠和張欽,語氣偏冷偏硬道:“那你們再好好看看,這樣為朝廷選人用人,到底有沒有問題。”
這意思就很明顯了——他要提攜徐霖。
那張欽和李紀遠也就順著說了:“這樣的人才,確實……該好好培養才是……”
吳冕還是冷著臉,出聲道:“把謝正元叫來,我跟他說!”
半個時辰後。
吏部尚書謝正元來了內閣值房。
吳冕不繞彎子也不客氣,直接把圈過的名冊送到他面前,看著他說:“你們吏部查考升降官員,有你們的規矩,但我想知道,這個徐霖,在地方上勤勤懇懇幹了十年,有無數能拿得出手的政績,又是探花出身,為何遲遲不能調回京任用?”
謝正元看罷名冊,語氣試探,“閣老的意思是……”
吳冕道:“你不用試問我的意思,我與此人並不相熟,也無交集,只想問問謝大人,吏部為朝廷選材用材,這樣的人才為何不好好培養以重用?”
原因有很多,沒有能說出來的。
謝正元為自己開脫道:“閣老,實在是人才太多,安排的時候不免有疏漏。”
吳冕卻不給他留這面子,“這疏漏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謝正元:“……”
他理虧得明顯,不好說甚麼,只好又道:“是下官之責,下官這就拿回去,再重新慎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