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186章 豈有此理!
意識從黑暗中一點點甦醒。
耳朵裡聽到了聲音, 眼前感受到了光亮。
眼皮重得睜不開,沈令月嘗試著動了動手指。
剛一動完,便聽到不遠處傳來霍擎天的聲音:“阿月。”
眼前的光亮感越發強了些。
沈令月眼睛微睜一縫, 適應了一會光亮,才又慢慢睜開。
睜開後也就看到守在她床前的霍擎天。
霍擎天面色緊張問她:“感覺怎麼樣?”
感覺……
沈令月嘗試著感覺了一下。
依著感覺回答他:“疼……”
身體疼得像要裂開一樣。
是啊。
受了那麼重的傷,流了那麼多的血,怎麼會不疼呢?
她在馬背上昏過去的時候還以為, 這次不會再醒過來了,沒想到竟然醒過來了。
霍擎天又道:“你受傷太重了, 躺著別動, 好好休息。”
身體暫時還不是很聽使喚, 沈令月有氣無力應一聲:“好。”
應罷以後, 身體上有了更多的感覺,她又看著霍擎天說出兩個字:“餓了。”
霍擎天忙起身:“我讓人拿吃的來。”
說罷轉身出去, 吩咐完之後很快就又進來了。
失血過多, 沒死已是萬幸了。
沈令月沒甚麼力氣,說上這幾個字便很累了, 眼皮無力。
霍擎天回來仍守在她床前,輕著聲音與她說話道:“你睡了兩日,醫官說了, 只要能醒過來, 就沒事了。接下來你甚麼都不要想, 安心養傷便是。”
沈令月用非常小的幅度點一下頭。
霍擎天看著她, 似乎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看了一會之後,鬆了表情道:“你太累了,我就不跟你說話了, 你先休息。”
沈令月確實需要休息。
她沒有客氣,直接便把眼睛閉上了。
等吃的送過來,她才又睜開眼睛。
服侍的小太監拿了軟枕,扶她稍坐起來些,讓她側著身子靠在枕頭上,儘量避免壓到傷口。
待她坐好了,霍擎天端著飯碗在她面前坐下。
他用勺子舀粥吹涼道:“你就別動了,我餵你吃。”
沈令月虛著聲音道:“那怎麼好意思……”
霍擎天直接把勺子送到她嘴邊,“有甚麼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現在躺在這裡的就是我了,別說話了,先吃飯,吃了飯應該會舒服很多。”
沈令月也沒太多說話的力氣,而且現在只想吃點東西,於是這便沒再說話,只管張嘴吃飯。
熱騰騰的粥吃下去,胃裡舒服,身體也舒服很多。
吃完了一碗粥,臉色都好看了些。
吃完了飯,沈令月也沒做別的,躺下繼續休息。
她現在力氣多了一些,想起昏倒前的事情,便又看著霍擎天問了一句:“宋將軍呢?”
霍擎天回答她:“放心,撤回來了,正在帳中養傷。”
沈令月聽了微微鬆口氣。
而松完這口氣,又沒忍住在心裡嘆口氣。
唉。
***
蕭樊帳中。
有小太監進來傳話。
“乾爹,那個臭丫頭醒過來了。”
蕭樊聞言眉頭微蹙,“醒過來了?”
小太監再回答:“是啊,醒過來就要了吃的,皇上親自喂的。”
這兩天她傷口上敷藥換藥,都是皇上親自弄的,這會再親自喂她吃點東西,倒也算不得甚麼稀奇事了。
蕭樊低眉低聲道:“受那麼重的傷,流了那麼多的血,這都能醒過來,命夠硬的……”
因為這事,這些天他的情緒真是一波三折。
本來已經計劃好了,找機會殺了沈令月,戰場上那麼好的機會,結果安排的人不中用,沒有趁亂把她給殺了,反被她給殺了。
因此,他心裡惱了好一陣。
然後沒想到,沈令月自己跟著皇上一起去追敵軍,渾身帶血重傷昏迷從草原上撤了回來。
看她傷得那麼重,他心裡自又高興,想著她此次必是難逃一死,如此對他倒更好,畢竟不是他動的手。
結果,她這又醒過來了。
小太監接話:“是啊,這都不死,命真大。”
說罷又想主意道:“要不趁她現在身子正虛弱,再使些手段……”
蕭樊:“皇上寸步不離守著她,能使甚麼手段?現在皇上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最是不能輕舉妄動的時候。”
小太監又擔心道:“她若是跟皇上說,咱們安排了人在戰場上趁亂殺她,那可怎麼辦?”
蕭樊倒不擔心這個。
“人都死了,她有甚麼證據?別說她沒證據,她便是有證據,也得看皇上信不信,管不管。”
小太監想了想點頭——倒也是。
論跟皇上之間的感情,還有在皇上心裡的地位,那丫頭眼下是比不上蕭樊的。
***
寒冬臘月。
正晌午時分。
帳外天藍雲白、太陽明亮。
剛用完午飯,吃了熱的東西,身上很是暖和。
沈令月瞧了瞧外頭的陽光,跟霍擎天說:“霍兄,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出去走走吧,在帳裡呆了半個多月了,我都快憋死了。”
沈令月在帳裡悶著養了半個多月的傷,霍擎天就陪了她半個多月。
他原是最過不得這種憋悶日子的,但現在他沒那麼在意憋不憋悶的,更在意的是沈令月的身體。
因而他看著沈令月說:“天氣雖好,但外面還是非常冷的,你傷還沒完全養好,我怕你身子受不了。”
養了半個多月,沈令月覺得自己已經好不少了。
她目光裡裝滿了期望看著霍擎天,“穿厚一點暖一點就好了,實在是悶的時間太長了,而且明天大軍就要班師回朝了,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這塞外的風景。”
霍擎天最能體會沈令月這種想出去透口氣的心情。
因與沈令月對視片刻,鬆了口道:“好。”
如此說好,霍擎天也就叫人來服侍起來了。
在太監的服侍下,他和沈令月都穿上了厚且禦寒的衣服,又披上毛茸茸的擋風斗篷,並在手裡抱上熱騰騰的手爐。
兩人裹得嚴嚴實實地出帳篷,上準備好的車駕。
因為沈令月身上有傷,車馬路上走得很慢,拉著他倆去往視野最好,看風景最好的去處。
沈令月現在的身體狀況,幹甚麼都費勁,也只能坐著看看風景。
於是到達曠野之上,車馬停下,霍擎天扶著沈令月出馬車,與她一起並肩坐在馬車上,看日落夕陽。
這裡的日落夕陽,與沈令月以前看過的又都不同。
天空變換著不同顏色,目光所及,皆是絢爛、壯美之景象。
看美景,心境總歸不同。
沈令月露出的半張臉蛋被夕陽染紅,眼底染笑,開口說了句玩笑道:“太險了,差點就看不到這樣的美景了。”
這半個多月來,霍擎天一直壓著些話在心裡沒說。
這會聽到沈令月這麼說,他轉頭看一眼沈令月,然後看向夕陽,悶口氣出聲道:“朕,太沖動了……也太自負了……”
沈令月聽得一愣,下意識轉頭看向霍擎天。
這是他霍擎天嘴裡能說出來的話?
太稀奇了。
霍擎天也轉過頭來,碰上沈令月的目光。
他笑一下,“怎麼?很意外?”
沈令月沒再繞著彎跟他說話,笑一下,實話實說道:“非常意外。”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出反省自己的話。
或許也可以說,他長這麼大,應該沒說過幾次這樣的話。
霍擎天仍是看著沈令月笑,沒有一點脾氣。
然後他又問:“你是不是也不贊同,我很多的做法。”
沈令月想了想,搖頭道:“我一個鄉下來的姑娘,朝政和出征打仗,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敢亂髮表意見,也就沒有贊同和不贊同,只想跟著霍兄多見見世面。我知道霍兄心之所向,所以能理解霍兄想出徵和全滅敵軍的心情,同時,我也能理解那些反對你的人的想法和心情。他們不是為了反對你,確實是為了國家,為了你。”
霍擎天看著沈令月沒再接話。
沈令月溫聲試探:“我這麼說……霍兄你不會惱我吧?”
霍擎天搖頭,“不會,你繼續說。”
沈令月輕輕調整一下呼吸,又繼續說:“霍兄討厭那些文官大臣,說他們都是書呆子,迂腐死板,其實我比你更討厭他們。他們都沒拿正眼看過我,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應該被千刀萬剮的罪人,就因為我沒做女人該做的事情。”
霍擎天笑,最是感同身受這話。
在那些人眼裡,人似乎是死物件,只能做該做的事。
皇上就該坐在朝堂上當聖人,女人就該在內宅相夫教子當媳婦。
沈令月嘆口氣,又道:“可他們不讓你出征,確實不是為了讓你不痛快,單純就是不敢讓你來冒這個險,怕你在戰場上出事。你畢竟是皇上嘛,萬一真出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霍擎天沒反駁沈令月這個話。
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他確實缺乏經驗且過分自大了,若不是騎兵營、宋將軍和沈令月死保他,他已經死在草原上了。
霍擎天沒應這個話,但沈令月看得出來,他心裡是認同了。
於是她藉著這個機會,話題一轉,又問霍擎天:“那霍兄你有沒有想過,蕭樊蕭公公,為甚麼要勸你御駕親征?不說文官,只說馮淵馮公公,也是擔心你的安危,想勸你放棄的,為甚麼只有他,那麼極力地想讓霍兄你親征?”
霍擎天還真沒想過這個事。
太監都是奴才,他從來也沒懷疑過他們的忠心。
他看著沈令月問:“為甚麼?”
沈令月道:“本來我也沒想過這個問題,覺得蕭公公可能就是為了讓霍兄你開心。但在與夷軍決戰之時,我跟霍兄一起上了戰場,有一個穿著我軍衣服的人,要趁亂殺我,我險些就遭了他的毒手,刀刃是從我脖子邊擦過去的。”
霍擎天蹙眉,“是誰?”
沈令月搖頭,“我自然是不認識的,但是養傷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這個事情,除了蕭公公,應該不會有人要殺我了。”
霍擎天聽了話沒有立時就信。
他看著沈令月:“蕭樊?他為何要派人趁亂殺你?”
沈令月沒想讓霍擎天聽完就信,更沒打算在霍擎天這裡,跟蕭樊比感情比地位,讓霍擎天幫她護著她,為她做主。
她繼續往下說道:“之前我不想給霍兄添麻煩,讓霍兄你覺得我事多,所以我就一直沒說,但事情發展到現在,我覺得我不能再不說了。我跟霍兄你住進西苑不久,在霍兄你去宮裡齋戒的時候,蕭公公就找了我,想逼我跟他做對食,我不願意,當時氣極了沒忍住,羞辱了他一番……”
霍擎天聞言眉頭又蹙,“竟有此種事?”
沈令月道:“這個我不敢騙霍兄。”
霍擎天氣起來,“這個混賬!”
他自己都拿沈令月為珍貴知己,不願在這方面汙了她,他一個死奴才竟敢肖想這種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聽了這話雖氣,但未見得會因為這個事情,真對蕭樊怎麼樣。
畢竟蕭樊是吃虧的一方,沈令月沒真受甚麼委屈。
沈令月繼續說:“我羞辱他以後,他心高氣傲咽不下這口氣,對我一直懷恨在心,安排東廠的人跟蹤過我,也試圖對我下手過,但都沒有得逞。然後,他就勸霍兄你親征了。我反反覆覆地想,覺得世上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霍擎天自然也聽明白了沈令月所表達的意思。
蕭樊受辱,想置沈令月於死地,但一直沒有好的機會,於是就攛掇他出徵,帶上沈令月,在戰場上方便趁亂動手。
沈令月看出來霍擎天是聽懂了。
於是她輕輕悶口氣,撂重點道:“他極力勸霍兄你親征,其實就是在利用霍兄,別說馮淵馮公公,就連那些文官大臣都知道為霍兄的安危考慮,他卻絲毫不關心霍兄你的安危,只想利用霍兄你,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可以不在意她和蕭樊之間的恩怨是非,也可以知而不管,但他絕不可能不在意蕭樊利用他這種事情。
身為皇上,他絕不可能忍受身邊的太監利用他謀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看著霍擎天的臉色,繼續火上澆油:“他可能盤算的也不止殺了我這一件事,他可能還想著,借這件事,讓霍兄你不再信任馮公公,等你打了勝仗,更加寵信他,讓他取代馮公公的位子,執掌司禮監大權,也是主掌朝政的大權。他甚麼勁都不出,只需動動嘴皮子,被文官指著鼻子罵的是霍兄你,背上昏君惡名的是霍兄你,上陣殺敵的也是霍兄你,差點死在敵人刀下的,還是霍兄你,而他蕭公公,卻輕輕鬆鬆達到了自己所有的目的,得了所有的好處……”
真是豈有此理!
霍擎天眼底冷寒如夜,深處又有熊熊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