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182章 手指都快捏碎了
清晨。
初升的太陽掛在屋角飛簷上, 紅如燈籠。
沈令月躺在床上睜開眼,醒會盹後慢慢坐起來,坐著再清醒上一會, 起床梳洗更衣吃飯。
吃完早飯,她和王玄打聲招呼便出去了。
王玄也習慣了她時不時自己出去溜達,自不多問多管。
沈令月這回沒往外頭去。
她出西苑後直接去了宮裡,仗著霍擎天下過的旨意, 一路暢通無阻去到乾清宮。
但走到乾清宮外她便停下了,站在門外等著守門的小太監進去回話。
小太監進去回了話出來, 身後跟了蕭樊。
小太監自覺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守門去了。
蕭樊跨過門檻, 走到沈令月面前, 笑著道:“姑娘來的真是不巧, 皇上這會正和梁閣老,還有兵部的史部堂, 商議出征大事, 不便見姑娘,姑娘還是請回吧。待皇上有空了, 咱家再叫人去請姑娘。”
他會有這麼好心?
這明擺著是故意攆她走,不想讓她見到霍擎天。
沈令月也懶得費力和他多纏,順著他的話衝他笑笑道:“那就勞煩蕭公公了。”
蕭樊站在原地看著沈令月走人。
待沈令月下了臺階後, 他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屋裡去。
***
暖閣中。
霍擎天和首輔梁越正在聽兵部尚書史有節彙報出征籌備工作的進度。
前首輔溫鴻清辭官回鄉去了, 按照資歷排序以及朝中規矩, 次輔梁越頂上來, 也就是現在的內閣首輔了。
聽罷兵部尚書史有節的彙報。
霍擎天開口問道:“還要多久才能準備好出發?”
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打仗打的不止是兵馬多寡,戰力戰術, 更是糧草藥物等補給。
若無後勤保障,便是兵力再強大,也難取勝。
出征人數多,需要的糧草藥物衣物多,籌備起來並不是個小工程,也不是短時間內能辦好的。
因史有節回話說:“回皇上的話,配齊所有的物資兵馬,約莫還得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出征的祭告典禮,禮部也在制定和籌備當中,從時間上來說,大致差不多。”
這是霍擎天第一次帶兵親征,他恨不得立馬飛到邊境去。
發下聖旨後不過才等了這幾日,他就有些耐不住了,因與史有節說道:“一個月太長,你們動作儘量快一些,至於禮部的那些禮儀規制,實在太過於繁瑣,能省就省了吧。”
史有節不說別的,果斷應道:“是,皇上,臣不吃不睡,也爭取早些辦好,讓皇上早點出發。”
梁越卻覺得有些不妥,心裡思量片刻,還是出聲說道:“皇上,出征乃為天大的事,籌備工作切不可馬虎,必要做足準備才好。祭告典禮,那是老祖宗的規矩,最好也……”
霍擎天最是不愛聽祖宗規矩這些話的,臉上臉色變化明顯,因而梁越說到後頭,聲音也就弱下去,收沒了。
梁越收住了,霍擎天也沒發作。
兩人都給彼此留了臺階,留了面子。
霍擎天這次也沒有強硬。
他鬧翻的朝堂,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
大臣們輸了,他要御駕親征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難道還要因為這些事情再鬧上個一場兩場?
見好就收吧。
再鬧真不知道會是甚麼結果了。
所以他默了一會,松著語氣,做出了讓步道:“那就按照老規矩,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儘量加快時間。”
梁越心裡鬆了口氣。
接下來又與霍擎天史有節細說了說這出征的事,全說的差不多了,和史有節退出了乾清宮。
走下了乾清宮的最後一級臺階,史有節忽出聲說話,“好心”勸道:“閣老,皇上是天子,他說的話那就是聖旨,咱們做大臣的,聽旨辦事就是了,何必處處惹皇上不高興呢。”
梁越看史有節一眼,沒接他的話。
他深深悶口氣,直接邁開步子往內閣的值房去了。
溫鴻清和吳冕辭官回鄉去了,這內閣如今只剩梁越和李紀遠兩人了。
看梁越回來了,李紀遠起身相迎,關心地問道:“皇上找閣老過去,又說了甚麼?”
梁越道:“等不及了,想盡快出發。”
李紀遠道:“這事哪能著急,若前期籌備工作不做好,到外頭碰上了難處,那可是天大的事。”
梁越嗯一聲,“我勉強給勸住了。”
說罷長長嘆一口氣,坐到桌案邊,又悶上一口氣。
話說梁越和李紀遠兩人,性子瞧著雖不像溫鴻清那般溫吞,但也都不是甚麼雷厲風行的人。
以前溫鴻清做首輔的時候,梁越有時也看不慣溫鴻清,雖然他不像吳冕那般又直又硬,說話常不客氣,但他也覺得溫鴻清太過於溫吞了,當首輔竟能當成個和事佬,到處和稀泥。
如今溫鴻清走了,他當上了這個首輔,也不過才這麼幾日,他便深刻體會到身在這個位置上的難處了。
他上要面對性格怪異一身反骨到處惹事的皇上,下要面對文武百官,又要不能惹皇上不痛快,又要對下頭的人負責,這樣夾在中間,簡直連一口痛快氣都喘不上。
溫鴻清到底還有和稀泥的本事,大多情況下,上能不惹怒皇上,下也能安撫住文武百官,做事有自己一套。
而他,只覺得十分吃力。
身上擔子太重,他上怕搞不定皇上,下怕穩不住朝政,更怕天下大亂,壓力實在太大,日子是真的難過!
所以他坐下默上一會,忽然又說:“要不我也辭官算了。”
這挑子簡直不是人挑的,他不如撂了算了。
回去至少能安心養老,安享晚年。
李紀遠聽到他這話,驚得毛都炸起來了。
他連忙去到梁越面前去,緊張道:“閣老,您可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啊,溫閣老和肅謹剛走,您這要是再走了,這內閣憑我是撐不起來的,我也就跟您走了。這內閣要是沒了人,六部報上來的事情誰管啊?若是沒人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梁越又嘆口氣,看向李紀遠:“那你說怎麼辦?咱們也學司禮監,只管哄皇上高興,皇上說甚麼咱們就做甚麼?”
那也是不行的。
那些太監是給皇上當奴才當狗的,他們可不是。
他們要心懷天下,做事要對得起國家。
他們這些讀書人,若是也只會一味地獻媚,那便失了氣節風骨,也便對不起身上的這身官服了。
李紀遠看著梁越想了一會,又道:“閣老,咱們且先熬上一熬,等皇上出征回來,心情好了,這一次的事情過去了,到時候咱們藉機提議,再把溫閣老和肅謹請回來就是了。”
梁越嘆口氣又道:“這次親征,還不知怎麼樣呢。”
說起來,這也是他目前最焦心的事情。
他們在這場對抗中輸給了霍擎天,他們勸不住,只能讓他去,於是也就擔了風險和責任在身上。
李紀遠又勸道:“您也別太過擔心了,這次出征人馬配的多,夷人不過剛又起勢,戰力還算不上強,又有宋將軍跟著指揮,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梁越呼口氣,“但願吧。”
他們這次也是砸錢買安心的。
若說國家哪裡花錢最多,那打仗肯定是排在前頭的。
為了能確保此次出征必勝,確保霍擎天的安全,他們只能安排更多的人馬,從國庫裡撥更多的銀錢。
只當是花錢,讓這祖宗帶人出去玩了。
***
梁越和史有節離開乾清宮後,蕭樊又順勢開解了霍擎天一陣,霍擎天也就暫時把心裡的急躁給壓下了。
蕭樊陪霍擎天說完話不多一會,也就到了晌午傳膳的時間。
霍擎天握了劍在手裡閒耍,等著午膳過來。
正挽劍花耍得高興時,目光不經意一瞥,忽瞧見落地罩的門洞邊緣,有個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
“二黃?”
霍擎天驚喜出聲,停下了手裡挽劍的動作。
與此同時,立在一旁伺候著的蕭樊,卻是眉頭一皺臉色一沉。
在外面守門的那些廢物,竟連一隻狗也攔不住!
二黃也是會看人臉色的,它看霍擎天高興,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輕“汪”一聲,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便進來了。
霍擎天把劍插回劍鞘裡,走到二黃面前蹲下,摸它狗頭。
那邊蕭樊忙笑著過來說:“主子,馬上就用膳了,這狗平日裡哪裡都鑽,身上髒得很,奴婢還是把它領出去吧。”
“不用,我不嫌它。待會用膳,洗個手便是了。”
霍擎天堵了蕭樊的話,摸著二黃又問:“你家主人呢?”
蕭樊自不敢再出聲說甚麼了。
二黃聽了霍擎天的話,往西邊方向又“汪”上兩聲。
霍擎天在宮裡忙了這些日子,和大臣鬥了這些日子,一直沒空出心思來想過沈令月,也就這會看著二黃搖尾巴,才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沒有回西苑,沒見過沈令月了。
他大部分時候做事隨性。
既這會想到了,自然也就站起身,吩咐了蕭樊一句:“讓人把月姑娘請過來,陪朕用午膳。”
蕭樊嘴角僵得有些翹不起來。
他牽起來些,嘗試著出聲說道:“皇上,月姑娘在西苑,等把她請過來,怕是飯菜都涼了,要不……”
“二黃!”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外頭忽傳來聲音。
這一聲雖是稍壓著聲音喊的,但他和霍擎天也都一下子聽出來了——就是沈令月的聲音。
二黃自然也聽出來了,轉身便往外跑去了。
霍擎天高興,忙也站起身,跟在二黃後頭出去了。
蕭樊臉色僵得難看,瞧著呼吸也不順暢。
但他也不能多表現出甚麼,只能放鬆臉上表情,跟著霍擎天出去。
霍擎天出去後,跟著二黃走到殿前月臺邊緣,只見沈令月在臺階下找二黃。
“阿月。”
霍擎天笑著叫了沈令月一句。
沈令月聽到聲音轉頭,只見二黃和霍擎天站在月臺之上。
而霍擎天的側後方,又站著跟著伺候的蕭樊。
她沒多看蕭樊,忙笑起來道:“霍兄,不好意思啊,二黃突然找不見了,我這問了一路,找著找著就找到了這裡來,沒打擾到你吧?”
霍擎天下臺階道:“沒有,正要派人去請你過來呢,你來了正好,快上來,跟朕一起用午膳。”
沈令月往臺階上去,走到二黃面前,故意教訓它道:“誰讓你亂跑的,再亂跑的話,我可要打你了!”
二黃不會說話。
霍擎天為它說話道:“小狗愛玩是天性,朕下過旨,宮裡和西苑隨它玩,算不得亂跑。”
沈令月:“也就霍兄你寵著它。”
蕭樊在旁邊看著,少不得在心裡冷笑——這狗要不是她故意叫過來的,故意讓它鑽進乾清宮的,才有鬼了!
沈令月確實也就是做個樣子。
這般說罷,她沒再繼續說二黃,換了話題又道:“霍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好久沒見你回西苑了,我一直想找你,但又怕打擾到你,所以一直沒敢過來。”
霍擎天帶著沈令月上臺階進宮殿,“確實很忙,這段時間讓阿月一個人呆在西苑,阿月沒有怪我吧?”
沈令月看著霍擎天,“你想聽實話?”
霍擎天道:“那是當然。”
他們是朋友,他拿她平等待之,理應坦誠相待。
沈令月這便道:“是有點,西苑裡除了那些個奴才,就我一個人,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認識的人沒幾個,沒有人陪我說話陪我玩,實在太沒意思了。”
霍擎天聽了這話自覺虧欠,接話道:“是兄的錯,這段時間冷落了阿月,確實也是實在太忙了。”
沈令月又笑了道:“哎呀,我也只是隨便說說啦,霍兄忙的都是國家大事,阿月都能理解的,所以沒敢來打擾霍兄。”
兩人說著話進了暖閣,恰好午膳也送來了。
兩人在小太監的伺候下洗手,到桌邊坐下來,一起用膳。
坐在桌邊吃著飯,沈令月又嘗試著問:“霍兄,我能不能好奇問問,你最近這麼忙,都在忙甚麼呀?”
這事鬧得朝中人人皆知,霍擎天自然不隱瞞。
他跟沈令月說:“北方有戰事,我準備御駕親征,最近都在忙這個事情,所以才沒抽出空來回去。”
沈令月聽得眼睛瞪起,“御駕親征?”
霍擎天看著沈令月,眉眼染笑,“怎麼了?阿月為何是這個反應?難道說,阿月也覺得我不該去?”
沈令月忙道:“當然不是,我比誰都清楚,霍兄心裡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上陣殺敵。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霍擎天笑道:“確實有些突然,不過朕心裡對出征的嚮往,並不是一天兩天了。”
沈令月當然知道。
要不是心思過分強烈,他怎會和大臣鬧得這麼大?
沈令月想說話,表現得欲言又止。
她表現得十分明顯,霍擎天自然看得出來。
霍擎天也不會當作沒看懂,直接便問:“阿月是有甚麼話想說?在我面前不必有顧忌,有甚麼直說便是。”
沈令月這便沒再繞彎子,看著霍擎天直說了道:“霍兄你也知道,我受不了內宅裡的日子,才跑出來的。我和霍兄一樣,從小酷愛習武,一直嚮往更大的天地,想要長更多的見識。這次霍兄御駕親征,把我也帶上吧。”
聽到這話,霍擎天未先有反應,站在一旁的蕭樊面色一怔。
他瞬時繃緊了呼吸,目光掃到沈令月身上。
霍擎天自然不注意蕭樊。
他這些天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事上,沒想過別人。
現在聽沈令月這麼說,也便下意識回了句:“你也想去?”
沈令月點頭道:“非常想去,若是有幸能看到‘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塞外壯麗景觀,若是能體驗一番金戈鐵馬的征戰之旅,阿月這輩子死也值了。”
霍擎天想了想,“可行軍在外是件很辛苦的事,阿月你一個姑娘家,我擔心你……”
沈令月:“霍兄你還是皇上呢,你都能受得了這種辛苦,我一個貧家女子,從小吃苦長大的,有甚麼受不了的?莫不是,霍兄也像那些書生一樣,因為我是女子,所以就瞧不起我,覺得女子天生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霍兄莫不是也忘了,我們之前在海邊,一起並肩作戰打倭寇的事了……”
霍擎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把他和書生放在一塊說。
所以他語氣微急了道:“這是哪裡的話?我怎會和那些書呆子有一樣的見識?女子又如何,男子又如何,阿月既然想去,為兄便帶你去!”
沈令月眼睛亮起,聲音更是清亮:“真的?”
霍擎天:“君無戲言!”
沈令月高興地拿公筷給他夾菜,聲音更顯清脆:“謝謝霍兄!”
蕭樊站在旁邊說不得話,手指都快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