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164章 仗劍天涯
周媽媽收了笸籮放到一邊去。
沈令月忙也站起來, 藉口去出恭,藉機出了正房。
走出正房房門,她呼了一口長長的氣。
往恭房方向走上幾步後, 她又抬起手捂住額頭,心裡有些後悔起來——她剛才跟周媽媽爭那幾句做甚麼呢?
那些思想早就深深紮根在她們腦海中了。
她穿越過來這幾年,沒有被改變已是不易了,難道她還想憑自己的幾句話, 改變她們根深蒂固的觀念與思想?
那周媽媽畢竟是文夫人的陪房。
若傷了和氣,對她而言有甚麼好處呢?
不過她想著想著, 又轉念想到——這周媽媽今日為何要這般盡心費神教她學刺繡呢?還跟她說這些話?
昨兒晚上徐霖才跟文夫人說了他們之間的事情。
難道說, 這周媽媽是得了文夫人的授意, 這就已經準備開始給她立規矩了?
這樣想一會, 沈令月又搖頭。
文夫人對她一直都挺好的,不管是語言上還是行動上, 確實有種拿她當女兒般心疼的感覺, 她不想這般揣測文夫人。
她想著自己怕是犯職業病了,敏感多心了。
像文夫人和周媽媽她們這些身處內宅的女人, 平日裡在一塊閒坐,說的做的自然都是內宅裡的事情,是她不適應罷了。
***
正房中。
周媽媽瞧著沈令月走了, 臉上的笑意立時也沒了。
她不再掩飾情緒, 走到文夫人面前直說了道:“太太, 您也瞧見了, 這丫頭可不是好相與的人,您好心想教她,她未見得領您的好意。我這一天在她身上費心耗神那麼久,她一點情不領也就罷了, 竟還這樣言語衝撞我,我還得給她陪笑臉,這叫甚麼事啊?她這樣對我不要緊,可見也沒把您放眼裡。”
文夫人臉上倒是沒甚麼情緒變化。
她慢著聲音出聲道:“她從小沒有父母帶著教養,怕是隨性慣了,哪能一下子就轉了性子了?總要多花費些心力去調-教的,且慢慢來吧。你也別想她領情不領情的,只要想著,咱們是為了澤修,為了這個家,便就好了。”
說來也是。
若不是她家少爺要娶她,何至於費這些事?
只怕娶妻不閒,要毀三代呢。
想起沈令月剛才說的話。
周媽媽又“哼”一聲道:“她嘴上倒是硬氣,說甚麼不嫁便是了,有本事,就別讓咱家少爺娶她啊!她也不想想,這門婚事若是真定了,到底是誰高攀了誰,誰家吃了大虧!”
文夫人又道:“澤修對她正是情難自拔的時候,你注意些,儘量別惹惱她,讓她到澤修那說咱們的不是。我倒不怕澤修對我怎麼樣,我是他的母親,他也不能對我怎麼樣,我只怕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影響了任上的事。”
周媽媽氣不順,“太太,你也太溫善心軟了些,她若是嫁給少爺,你好歹也是做婆母的,何故這麼顧忌她?我說句不好聽的,人是少爺自己看好的,為難也是他自己找的。”
文夫人不想讓徐霖為難,“家和萬事興。”
文夫人話音剛落下,忽聽得春柳和秋桃在外面叫“月姑娘”,於是周媽媽便打住了這個話題,沒再往下說。
不多一會,沈令月從門外進來了。
文夫人衝她招招手,讓她到自己跟前坐下,又叫春柳和秋桃進來,讓她們給沈令月揉按脖子和肩膀。
沈令月客氣推辭了兩句,沒推辭掉,便讓她們按了。
由著她們按一會,確實舒服很多。
文夫人看沈令月放鬆下來了,又笑著與她說話:“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周嬤嬤也是打心底裡喜歡你,所以才想多教你些東西呢。這要是換了別人,她是一個針法也不肯教的。”
沈令月心態這會也平和下來了,接著話道:“我知道夫人和嬤嬤都是為了我好,所以才肯在我身上花時間心力,只是剛才累了,沒留神才說了那樣的話,不是有意要衝撞嬤嬤,夫人和嬤嬤原諒我年輕性子浮,不要往心裡去才是。”
周媽媽這又笑著道:“怎麼能呢?您是少爺請來的貴客,家裡的上賓,哪能因為說點話就往心裡去啊?”
如此說罷,剛才的事情也便算過去了。
這樣坐著再說笑一陣,徐霖帶著若谷回來了。
文夫人忙讓春柳秋桃張羅布菜,自己起身,在周媽媽的服侍下,和沈令月一起洗手準備吃晚飯。
文夫人仍待沈令月親暱,拉沈令月上桌一起坐下。
待徐霖坐下來,三人與往日一般吃飯。
有文夫人在,徐霖未多說任上的事。
吃著飯閒聊上幾句,只問文夫人和沈令月在家做了甚麼。
文夫人笑著說:“我們在家裡能做些甚麼?不過都是內宅裡的這些事情,今兒周嬤嬤教月兒繡花呢。”
徐霖可沒見過沈令月繡花,便是拿針都少見。
他看向沈令月接著話題往下問:“是嗎?學得如何?”
沈令月回答道:“你是知道的,我手笨得很,幹不來這些細緻的活,學著玩罷了。繡的東西不能看,就不給你看了。”
周媽媽這又在旁邊出聲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我教過那麼多人,姑娘學的是最快的,不到半日就把所有針法都學會了。”
文夫人也說:“月兒本就聰明,這點東西自然難不倒她。”
被這麼誇著,沈令月也就沒再說自己不行的話。
徐霖又說:“覺得好玩就多學學,覺得不好玩就放下,不用為難自己,我也不需要你給我做甚麼針線上的東西。”
周媽媽聽到這話,在旁邊忍不住要張嘴說話,但碰上了文夫人的眼神,又把想說的話都給咽回去了。
飯桌上氣氛沒有變化。
這般閒話著說了今日的事,文夫人又說起明日來,只說明兒就不在家裡悶著了,去城郊寺廟裡逛逛去。
對於出去玩,沈令月還是很喜歡的,而且頗有心得,便就著這話題說了說城外有哪些寺廟,各家寺廟都有甚麼特色。
這般說著,也就把明日出行的事情也給定了。
次日,徐霖不得空跟隨,仍舊是沈令月與文夫人周媽媽和春柳秋桃幾個女眷一道出行。
幾人坐著馬車,說說笑笑到城郊寺廟,祈福燒香。
到了晌午間幾人也沒回去,在廟裡用了齋飯。
飯後文夫人只感睏乏,又要了間僻靜的禪房歇了會晌。
沈令月年輕精力好,精神頭尚足,正好今日二黃又跟來了,她便帶著二黃一起在廟前廟後又到處轉了轉。
轉一圈回來,文夫人還未起,沈令月自不打擾,只隨便找庇廕的地方坐著歇了一會。
坐著逗二黃玩一會,忽聽得禪房門響。
轉頭看過去,只見是周媽媽輕著動作從房裡出來了。
目光兩相碰上,都笑一下。
周媽媽關上了門,徑直過來到沈令月旁邊,問她:“逛了半日挺累的,姑娘怎麼不歇會?”
沈令月讓二黃去別處玩,笑著回答她:“我精力向來足,逛這半日累不著甚麼,歇不歇都成。”
周媽媽在沈令月旁邊坐下,感嘆道:“還得是年輕啊。”
沈令月笑著接話,與她閒扯了幾句。
在這輕鬆的氣氛之下,周媽媽忽又提起昨日的事,笑著與沈令月說:“昨兒我跟姑娘說那樣的話,可沒有半點是說姑娘嫁不出去的意思,姑娘沒在心裡怪我吧?”
在沈令月這,這事昨天當場說過便算翻篇了。
看周媽媽又提,她少不得也笑著往下說:“嬤嬤不怪我衝撞了您就謝天謝地了,我怎麼還敢在心裡怪您?”
周媽媽笑笑,又說:“姑娘不怪我自然是好了,原是我不會說話,但昨兒個教姑娘學刺繡,確實是打心底裡為了姑娘好,不是為了教姑娘學著玩,是有用意的。”
沈令月:“哦?”
周媽媽稍壓了些聲音,“姑娘若是不介意,你和少爺之間的事,我就揭開了說了。太太喜歡姑娘,我也喜歡姑娘,我也是想盡點自己的綿薄之力,促成姑娘和少爺的事。”
被提及了自己和徐霖之間的事,沈令月沒露嬌羞,也沒多言,只接著問:“此話怎講?”
周媽媽又道:“姑娘也知道,這兩個人的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喜歡姑娘,所以應了姑娘和少爺的事,但太太一個人是做不得主的,還得問過家中老爺,讓老爺也同意了才成,可姑娘的家庭條件還有被退過親……”
周媽媽話說到這有些猶疑,瞧著像是在意沈令月的心情,糊弄過去又道:“我也不是挑剔姑娘,姑娘的身世也確實可憐,但談婚論嫁,這些事是難免要提的。太太已說了,回去會好好勸老爺同意。太太和少爺如此憐惜姑娘,姑娘自己也要使些力才好。我想著,咱們勁往一處使,努力促成這事。”
沈令月低眉垂下目光,沒說話。
周媽媽看著她,趁熱打鐵繼續說:“你看少爺,為了娶姑娘,又是說要削髮出家,又心疼姑娘,甚麼都不叫你學,不叫你累,這樣的人到哪找去?姑娘心裡既有少爺,又忍心他在外面忙天忙地,回來還要操心家中的這些事情麼?兩個人在一起,凡事都要互相扶持、共同分擔,你說是不是?”
徐霖因為和她的婚事,說了要削髮出家的話?
沈令月愣怔一下,轉頭看向周媽媽。
周媽媽繼續說:“那些改變不了的咱便不說了,姑娘既想和少爺成就一段好姻緣,可以在自身上努努力。琴棋書畫可能是難了些,但刺繡烹煮還是容易的,你學精了一兩樣在身上,太太勸起老爺來,有說服他的理由,也更容易是不是?”
沈令月一直也沒再接話。
周媽媽嘴也沒停,接著往下說:“除了這個,還有,姑娘家只要嫁人,這婚後都是要操持內宅的,不早早學一學,成婚以後甚麼都不懂,到時手忙腳亂,豈不為難?再說得遠一點,姑娘若嫁給了少爺,少爺現在已是五品的官,以後更不會差,姑娘少不得要與身份上差不多的夫人們結交,到了那樣的場合裡,若甚麼都不會,禮儀也不懂,話也說不上,豈不是更加為難?也怕……被人笑話了去,你說是不是?”
沈令月輕輕吸口氣,仍是沒說話。
周媽媽則還有要說的,“姑娘可能覺得這些事情做起來又煩又累,但也不是讓姑娘學會了,時時都要做的。姑娘嫁給少爺,那也是當貴夫人,有下人伺候,哪能天天做這些?咱可以不時時做,但一定要會。需要的時候,咱能亮一技,就夠了。”
沈令月聽到這,總算有了反應。
她輕輕鬆口氣道:“感謝嬤嬤跟我說這些。”
周媽媽看她像是聽進去了,笑了道:“姑娘,我也不是給自己攬甚麼功勞,我是真望著姑娘能順利和少爺在一起,能過上人人都羨慕的日子。我要不是喜歡姑娘,根本不會掏心窩子跟姑娘你說這些,更不會費心耗神教姑娘那些本事,我是打心底裡喜歡姑娘,想出把力,促成姑娘和少爺的好姻緣。咱們這些不相干的都這麼使力了,姑娘自己也使使力,咱們再怎麼使力,也沒有姑娘您自己使力有效用,您說呢?”
沈令月還沒再說出話,忽聽禪房門響。
轉頭看過去,只見是春柳和秋桃從屋裡出來了。
估摸著文夫人歇完晌起了,周媽媽沒再坐著跟沈令月往下閒說,忙起身往屋裡服侍去了。
沈令月站起身,但沒有跟過去。
她看著禪房半開的房門,看著春柳和秋桃打了水又進屋,站著深深吸了口氣。
歇完晌以後,文夫人又在寺裡聽大師講經聽了半個時辰。
時間差不多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也便回去了。
回到家,各自又都再休息一會。
正房裡。
文夫人吃了茶正歇著。
周嬤嬤在旁陪著,把自己勸說沈令月的事跟她說了。
文夫人聽罷了問:“她可聽進去了?”
周嬤嬤道:“瞧著便是沒有全聽進去,但聽進了五六分總是有的,她好歹也是識字的,哪能一點道理都聽不進去?”
文夫人點頭,“慢慢來吧。”
廂房中。
沈令月回來後就躺在貴妃榻上休息。
她這會仍躺在榻上出神,看著房頂的房梁與雕花,腦子裡想的都是周媽媽晌午時跟她說的話。
在這件事情上,她還是天真了。
她以為文夫人喜歡她,接受她做兒媳是非常順利的事情,徐霖是一點壓力都沒有的,沒想到徐霖竟說了削髮出家的話。
她不知道也便算了,既知道了,又怎能做到甚麼都不想,心安理得全讓徐霖一個人去扛?
而自己連起碼的誠意和態度也沒有。
想到這,她從貴妃榻上坐起來。
坐一陣又在心裡想——不過就是學個刺繡麼,她有甚麼學不好的?便是沒有興趣,也能學在手裡當個技藝。
如此想好,用完晚飯以後,沈令月便從周媽媽那要了自己昨日繡了一小半的繡繃子。
周媽媽看她主動來要,知道自己跟她說的話起效用了,忍不住高興,忙把繡繃子和針線拿給她,順便又提點了一二。
晚飯後文夫人留了徐霖在房裡說話。
沈令月便在自己房裡,坐在窗下,認真練起刺繡來。
練得累了,天色也暗了,便就梳洗睡下了。
睡著後不知多久,沈令月開始做夢。
夢中她坐在一樹海棠花下做針線,忽而手中捏著的繡繃子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要把她收罩在其中。
她被嚇得站起身便跑,那張網便在她身後跟著追。
她越跑越緊張,越跑腿越軟,頭上全是汗珠子。
眼見著那張網已朝她罩了過來,就快要落下來收攏的時候,她猛地被嚇醒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睜開眼,眼底滿是驚氣。
然不過是一場夢,待意識清醒後,夢裡的情緒也就很快散了。
沈令月坐起來,抬手捂住額頭,又緩了會。
她想著自己做刺繡做魔怔了,竟然都開始做噩夢了。
緩好了,夢裡面的場景全都虛了。
她沒再多想,掀開被子起床,到外間舀水梳洗。
梳洗罷正要去潑水的時候,門上忽響起春柳和秋桃的聲音。
兩人打了招呼進屋,春柳接過沈令月手裡的盆出去潑水,秋桃則拉了沈令月進裡屋,說今日要服侍她梳妝打扮。
沈令月還沒太反應過來,便已經在秋桃的服侍下換上了前幾日文夫人給她買回來的衣衫裙褂。
緊接著,又被秋桃扶到鏡前坐了下來。
秋桃拿了梳子幫沈令月梳頭。
沈令月這才反應過來問:“今日你們怎麼來服侍我了?”
秋桃拿了一綹沈令月的頭髮在手裡,仔細梳著道:“自然是太太叫我們來的,姑娘身邊沒人服侍,每日都穿的十分簡便,以後我和春柳日日都來服侍姑娘梳妝。”
沈令月笑笑道:“倒也不用這麼麻煩,我隨意慣了。”
秋桃道:“服侍姑娘梳妝而已,一點也不麻煩,姑娘長得這麼漂亮,好好打扮起來,才不算浪費了自己的好樣貌啊。”
這般說著話,秋桃潑完水又進來了。
她進來幫沈令月整理被褥,把房間裡零零散散能整理的都整理了,又過來搭手幫春柳一起給沈令月梳妝。
春柳用配好的頭面首飾給沈令月梳好頭髮,秋桃給她上好妝,又開啟一個盒子,從裡頭拿出一支步搖。
沈令月認識這支步搖,便是前幾日她陪文夫人出去逛鋪子,文夫人給她挑選定下的那一支。
秋桃恰也跟她說:“昨兒從寺裡回來後,我去鋪子裡取來的,正好今日給姑娘戴上。”
說罷,她拿著步搖放在沈令月鬢邊比照一番,然後小心翼翼給沈令月簪到髮髻上,輕輕理順流蘇墜子。
收拾打扮好了,沈令月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只覺貴氣逼人。
春柳和秋桃對著鏡子問她:“姑娘,怎麼樣?”
鏡子裡的自己確實非常好看,沈令月自然喜歡。
她笑著道:“你們挺會梳妝打扮的,好看。”
秋桃又笑道:“這還不算隆重的,姑娘生得好,只稍微這麼一打扮,便看起來跟大戶人家的小姐沒兩樣了。”
沈令月被她們誇得笑。
這般收拾好,也就到了用早飯的時候。
春柳秋桃又忙著去佈菜。
沈令月和往日一樣,去飯廳裡和文夫人徐霖一起用早飯。
文夫人和徐霖,還有周媽媽,已在飯廳了。
看到沈令月進門,文夫人和周媽媽兩人俱是眼睛一亮。
周媽媽率先驚歎道:“哎喲喂,姑娘到底是生得好,只稍微這麼一打扮,誰見了敢說不是大家閨秀啊!”
文夫人也笑著誇:“真好看。”
沈令月被誇得高興,自然笑著回一句:“是夫人挑的衣裳和首飾好,把我給妝扮好看了。”
周媽媽親自過來扶沈令月到桌邊坐下,笑著又說:“姑娘莫要太謙虛了,還是姑娘您氣韻不凡。你讓春柳和秋桃穿戴起來看看,怎麼也不可能像個小姐的。”
春柳和秋桃聞言在旁邊道:“我們生來就是做丫鬟的,哪能跟姑娘比啊。”
在這樣和樂的氛圍中,徐霖和若谷自然也在一旁笑著。
而後吃著早飯,屋裡的氣氛也一直都不錯。
用完早飯,徐霖照常帶著若谷去任上。
出了院子大門,若谷笑著說話道:“少主人有福氣,太太和月姑娘相處得如同親母女,您和月姑娘的事,妥了。”
到底還沒到正式提親定親的時候。
徐霖眼角帶著笑道:“別胡說。”
沈令月今日打扮成這樣,自是不出去的了。
她和文夫人周媽媽幾人留在內宅,仍舊做些內宅女人們平日裡做的事情,要麼說說閒話,要麼做做針線。
到下半晌的時候,周媽媽忽又說:“姑娘,您這打扮起來,便已是大家閨秀的模樣了,若行走坐臥的時候再注意些,那就更是叫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了。”
說罷,便又熱情地教起沈令月來。
沈令月知道她是好心,自然沒有駁她的好意,心裡也確實想著,徐霖為了娶她,連削髮出家這樣的話都說了,自己也該在這事上擺出誠意和態度來。
於是,周媽媽從如何坐才能更端莊好看開始教起,而後教沈令月怎麼走路,到後來,甚至連一顰一笑也教,包括許多貴婦人社交時的禮儀。
教沈令月走路的時候,周媽媽指導著說:“這大家閨秀走路,姿態要端莊、步伐要輕盈、舉止要優雅,不可低頭弓腰,也不可左右晃動……”
說著抬手輕順一下沈令月鬢邊步搖上的流蘇墜子,“姑娘便瞧這步搖上的穗子,若走得好,這穗子輕輕地晃,整個人瞧起來便搖曳生姿,十分好看,但若步子邁得大,走得又急,不注意儀態,這穗子左右前後甩起來,那便就不好看了。”
沈令月瞥眼看看鬢邊步搖的流速墜子,下意識悶口氣。
她先時沒覺得有甚麼,挺認真跟著周媽媽學,但越學心裡越覺得煩悶,想著周媽媽等會該要教她怎麼喝水吃飯了。
她知道周媽媽是好心,在費心教她禮儀和儀態。
但她還是忍不住,心裡時不時感覺悶悶的,呼吸不順暢。
說起來,她的儀態是不差的。
她穿越前受過嚴格訓練,穿越後自己也有時時訓練體能體態,在身姿挺拔這一塊是毫無問題的。
只不過她不愛時時端著,平日裡多以舒服為主。
當然,她以前練出來的儀態,與周媽媽要求的又不同。
她練出來的是硬朗挺拔,是英姿颯爽,而周媽媽要的是端莊,是輕盈,是柔軟,是淑女。
因此。
沈令月現在幾乎是接受她從頭到腳的改造。
被這麼改造了半日,沈令月感覺自己連走路都快不會走了。
就在她學得快要撓頭的時候,文夫人恰時笑著說了句:“好了好了,今日便就教到這兒,別太累了。”
周媽媽聞言,拍一下手大聲笑著道:“不是太太提醒,我又給忘了,我是怎麼瞧姑娘怎麼喜歡,一教起來就忘了。”
聽到這話,沈令月下意識鬆了口氣。
她坐下來呼口氣說:“這大家閨秀,也實在太難做了。”
周媽媽笑著道:“姑娘是隨性慣了,習慣就好了。”
沈令月想說,天天這麼拘著過日子,連喝水吃飯走路睡覺都要講規矩,不得把人給憋死了。
不過她沒再講這不合時宜的理論,也沒再駁周媽媽的面子,只道:“辛苦嬤嬤了。”
周媽媽確實辛苦,但凡是個無關緊要的,一點好處也沒有,她哪肯費這些心思和精力教。
她仍舊笑著說:“姑娘接受我這顆好心,我就不辛苦。”
沈令月現在只想趕緊放鬆下來。
於是又附和著說了幾句,便忙找藉口,回自己屋裡去了。
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她再不管甚麼儀態,甚麼規矩,甚麼禮儀,抬手拔掉頭上的步搖放下,直接往床上一躺。
隨意地展臂躺開,沈令月對著帳頂長長呼口氣,這才慢慢覺得放鬆下來,才感覺到舒服自在。
而後她便這麼對著帳頂想——這大戶人家的規矩也忒多了,簡直是行走坐臥、吃喝拉撒,無一樣沒有規矩。
說起來,她以前參加訓練的時候,可比這苦多了,但訓練的時候心裡更多是痛快,現在學這些,只覺得又累又憋得慌。
周媽媽昨兒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說了那麼多,字字句句聽著都發自肺腑,都想讓她能和徐霖順順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她現在也不好再說些甚麼不配合的話。
沈令月躺得渾身全都放鬆下來了,又想——且忍忍吧,這點東西還是難不倒她的,她全都給學會就是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都和今日差不多。
春柳和秋桃早上來服侍沈令月梳妝,她穿戴好去吃飯,然後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說話,跟周媽媽學做大家閨秀。
心情也同今日一樣,一會心裡覺得煩死了累死了憋死了,一會又勸自己且忍一忍,趕緊把這些東西學成要緊。
因為有文夫人周媽媽和春柳秋桃在,她和徐霖除了吃飯的時候能簡單搭上幾句話,其他時候都到不了一塊,沒有能獨處的時間,自然也說不上其他甚麼話。
沈令月原本瀟灑隨性且自由的生活,這幾日全都被規矩、禮儀、女紅、烹煮等這些給填滿了。
滿實得幾乎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這一日晌午間,在文夫人和周媽媽都休息的時候,沈令月再次強壓著心裡越發濃郁的煩悶,坐在自己屋裡練繡功。
捏著繡繃子繡了一陣,她停下來看自己繡的圖案。
這些日子的練習,好像一點效用也沒有起,布料上的針腳仍舊凌亂,繡出來的東西仍舊不美觀。
她是真特麼繡不來這破玩意!
練了這麼些日子,竟然一點長進都沒有!
沈令月看得異常煩躁,也沒能再忍住上頭的情緒,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繡繃子給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煩得甚至想上去踩兩腳!
這些日子下來,她心裡因為學這些後宅禮儀規矩還有各種技能而產生的疲累和煩悶,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沒了。
沈令月從坐榻上站起來,掐著腰深呼吸,試圖再次找回耐心。
這樣緩了一陣,平靜了些,她看一會躺在地上的繡繃子,又深深吸口氣,過去準備把繡繃子撿起來。
結果因為心緒不平,彎腰伸手撿的時候,沒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繡花針,猛一下被紮了手指。
“嘶……”
沈令月疼得立馬縮回手。
手指被針扎得有些深,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
沈令月看著手指上的血珠子,感受著手指傳來的痛感,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繡繃子,猛一下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從指尖上滑落,滴落在自己繡過的針腳上,濺染開。
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心臟跳得劇烈起來。
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時而模糊如泡影,時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緒。
有聲音在腦海裡問她——
“你真的要過這種日子麼?”
***
河水深綠的河邊。
沈令月坐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撐著胳膊託著腮,出神地看著河面上來回遊動的鴨子。
河風吹佛她的臉龐,吹散了些許她心裡這些日積壓下來的煩悶,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輕鬆和愜意。
她迎著河風深呼一口氣,想舒展身體放鬆一下筋骨,結果動作剛剛擺開,鬢邊步搖上的流蘇便晃動著打在了她的臉頰上。
周媽媽教導她的話在她耳邊響起,沈令月下意識收住了還未完全展開的動作。
她竟已經在無意識地規範自己的儀態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鬢邊的步搖拿了下來。
“習慣就好了。”
她看著手裡的步搖,想起周媽媽說的這句話,再想起剛才自己下意識收住的動作,心裡生出一陣陣的惡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夢。
繡繃子變成一張網,要把她收縛其中。
長此以往下去,在潛移默化之中,她慢慢習慣了她們教的一切,被一點點馴服同化,怕是真就落進這張網中,只為別人而活,再也不會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風急起來,吹亂她的鬢角。
沈令月看著手裡輕晃的步搖,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
她真的要過這種日子麼?
她真的想好了,為了愛情,要把以後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耗在這些自己完全不感興趣且不擅長的事情上麼?
她還是年輕,沒經歷過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覺得和徐霖說好了,只要徐霖對她愛意堅定,她就能甚麼都不用想不用做,輕輕鬆鬆嫁給他,然後在嫁給他以後,也還能像之前一樣自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但實際情況是。
她若想嫁給徐霖,就必須得有所付出有所改變。
她不可能甚麼都不做,所有的壓力都讓徐霖一個人扛。
而她嫁給徐霖都如此費勁,需要努力從頭到腳地改變自己,嫁了以後就能過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麼?
這些日子的經歷告訴她——不可能的。
周媽媽這樣費心耗神地教她,難道真的只是好心麼?
若她不嫁給徐霖,周媽媽還會費這些精力和時間教她麼?
她們嘴上說喜歡她,可心裡真的喜歡她麼?
說到底,她們根本接受不了她這樣的做徐家的媳婦,所以她們才會這樣改造她,迫切想讓她成為她們需要的樣子。
她若拒絕改造,拒絕文夫人和周媽媽的好心,不給文夫人和周媽媽面子,亦不為徐霖考慮,鬧得各方都不愉快,讓徐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她又如何嫁進徐家?
想嫁給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傷和氣,這些日子她便是。
嫁給徐霖以後,文夫人身為婆母,勢必要為徐家考慮,就能隨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麼?
在這個孝道為先的時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計較她的家庭,也不計較她曾被退過婚,還像親孃一樣教養她,她若是駁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識好歹大逆不道,豈能好過?
她天真地想著,婚後還過從前的日子。
可事實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婦,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責任,諸如打理內宅、開枝散葉、相夫教子。
她若不擔這些該擔的責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壓力和指責,就算徐霖心甘情願獨自扛下這些壓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後若再遲遲生不下孩子,又當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這些事情上麼?
那就是一張網,一個牢籠。
她只要選擇了進去,就不可能再如從前一般無拘無束,不可能再毫無顧慮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進了牢籠還想要自由。
這怎麼可能呢?
她是喜歡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會一再忍著,接受周媽媽的各種改造。
可是,若結果是她一點點失去自我,餘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時間都浪費在她不喜歡的事情上,她並不願意。
河面的風越來越急。
沈令月手裡垂下的步搖珠穗,晃得凌亂無章。
***
午後院裡安靜。
文夫人歇晌醒來洗漱,才生出些動靜來。
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後潑了水,又去廚房洗淨切些了水果擺盤,並煮了茶來與她吃。
文夫人見了東西未先動手,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塊來吃。
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卻不見她在屋裡,找了一圈回來與文夫人說:“院裡各處都找了,不見人,應是出去了。”
周媽媽不解,出聲便問:“好好的又出去作甚?”
春柳也不是看著沈令月出去的,自然搖了搖了頭。
文夫人沒出聲,周媽媽又道:“我瞧她這些日子表現得甚好,還以為她改了性了,把學的規矩都記心裡了,哪知這又一聲不響地獨自一人出去,不成體統。”
文夫人道:“有長進已是不錯了,時間多的是,不用太著急。”
周媽媽嘆氣,“唉,太太,不是我著急,是她學得實在慢,別的不說,就說那繡功,練了這些時日下來,一點長進都沒有。我看著都著急,挑剔了又怕她惱,只能違心哄著。”
文夫人也看出來了,沈令月是真不擅長這些。
但她到底比周媽媽沉得住氣,只又道:“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總能學好的。”
可這事實在是磨人。
周媽媽又抱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文夫人和周媽媽以為沈令月出去一會就該回來了,哪知直到傍晚間,徐霖和若谷從任上回來,也不見她回來。
徐霖回來不見沈令月,自然問她去哪了。
文夫人和周媽媽倒沒說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周媽媽只笑著道:“在家待的悶,出去玩去了。”
徐霖知道沈令月愛出去玩,自然不覺得有甚麼問題。但馬上到飯點了,沈令月還不回來,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
與文夫人打過招呼,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門去找沈令月。
剛出了院子沒走上幾步,便見沈令月自己回來了。
快步迎到跟前,徐霖笑著問沈令月:“去哪玩了?”
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甚麼心事,笑起來的時候和往日一樣明媚燦爛,出聲回徐霖道:“隨便走了走。”
徐霖又問:“餓了沒有?”
沈令月道:“不餓,瞧見了好吃的,沒忍住,在外面吃過了。”
徐霖與沈令月一起往家回。
接著話題又繼續問:“瞧見了甚麼好吃的?”
沈令月隨意扯了幾樣自己喜歡吃的。
回到家中,她沒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飯,而是以在外面吃過了為由,和文夫人打過招呼,回了自己的房間裡去。
看著沈令月回自己房間,徐霖霎那間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還沒來得及再細想,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飯了。
母子倆坐在桌上吃飯,說些家常話。
吃完晚飯徐霖也未能立時走掉,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說了會話。
沈令月在自己房中,打水梳洗過,便關門沒再出來了。
徐霖陪文夫人說完話從正房裡出來,恰時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燈火滅了,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
在文夫人周媽媽幾人眼皮子底下。
便是燈亮著,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說話。
這會房中燈滅了,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門。
徐霖回去自己房中,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
梳洗罷未立即上床睡覺,到案後坐下,在燈下又忙一陣。
忙完上床躺下,睡意也不重。
雖家中瞧著沒甚麼異常,但他心裡總還是覺得沈令月有點不對勁,想要問問她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這會沈令月已經睡下了,今晚是不便問了。
於是他便想著,明兒一早起來,再找機會私下問她。
也因為心裡惦記著這個事情,徐霖這一夜都沒怎麼睡好。
然後半夢半醒至次日凌晨,起床剛洗漱完梳好頭髮,忽聽得外頭傳來春柳和秋桃的聲音:“太太、少爺!月姑娘她!”
聽春柳和秋桃的聲音,不是尋常事。
徐霖連忙起身,出了門問道:“月姑娘怎麼了?”
文夫人沒有著急忙慌地出來,周媽媽不緊不慢出來了。
春柳和秋桃又道:“您進屋來看吧!”
徐霖跟著春柳和秋桃進沈令月的房中,周媽媽快步也跟來了。
進到房中一看,只見顯眼的書案之上,整整齊齊擺了些衣衫裙褂、未裁的布料、胭脂水粉盒、金銀首飾盒。
周媽媽是能識得的。
她走到近前,仔細看過了說:“全都是太太給她買的,都給擺在這裡,是甚麼意思?”
徐霖眉頭緊蹙,轉身四下看過。
看到炕几上放著一個信封,他連忙過去拿起開啟來,果見裡頭塞了一封疊起的信紙。
他把信紙拿出來看,卻不是寫給他的。
信是沈令月留給文夫人的,只說感謝文夫人這些時日給她的如母親般的疼愛,但她生來無福,承不住如此好意。
接下來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話。
徐霖看完後只覺五雷轟頂。
他一時間失了神,隨手把信紙遞給站在旁邊的周媽媽,隨即立馬轉身往外面去,腳下步子一步急過一步。
若谷追出去,只管跟在後面喊:“少主人!”
周媽媽不大識字,忙拿了信紙去給文夫人看。
在文夫人看的時候,她又把沈令月屋內的情況,都給文夫人細說了一遍。
待文夫人看罷了信,她問:“怎麼個事?”
文夫人手捏信紙,慢慢抬起頭,看向周媽媽,人猶在夢中一般,半天吐出來三個字:“她走了……”
周媽媽更是沒有聽懂,接著問:“走了?去哪了?”
文夫人是懵的,慢慢搖兩下頭,說話聲音極輕,和她臉上的神情一樣飄,“不知道。”
周媽媽想了想道:“她一個姑娘家,離開咱家少爺,還能去哪裡?估摸著就是出去轉一圈,很快就回來了。”
文夫人懵一會,又問:“澤修呢?”
那邊春柳回話道:“應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
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但根本沒有任何的方向。
若谷跟著他一起無方向地找了一陣,沒再能忍住,語氣著急地問徐霖:“少主人,月姑娘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徐霖著急著繼續找,嘴上回應:“不知道。”
若谷想了想,這些日子因為文夫人在,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觸的時間極其有限,他不知道,徐霖也同樣不知道。
於是他又跟在徐霖旁邊說:“姑娘若是想好要走,以她的本事,又怎麼會讓您找到她?要不咱們回去問問太太吧?”
徐霖也是亂了方寸了。
他不願回去,可也知道如果沈令月不願意,他根本就找不到她,於是停下捏緊手指片刻,咬牙轉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他直奔文夫人面前,態度也不如平時恭順,直接便開口問:“請母親告知,月兒為何會突然不告而別?”
文夫人哪裡知道啊。
她看著徐霖道:“澤修你莫不是懷疑我苛待了她?我知道她在你心裡的份量,也心疼她的經歷,所以這些時日,我一直拿她當女兒一般疼愛,看到甚麼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買來給她,不曾虧待過她,我怎會知道她為何突然不告而別啊!”
周媽媽看徐霖如此質問文夫人,更是有些生氣。
不等徐霖再開口,她出聲道:“少爺,你竟為了一個姑娘,如此和太太說話。太太是甚麼人,你難道不知道麼?她是如何對待那月姑娘的,你隨便去找人問,看誰能說出太太的一點不是來!別說虧待,這些時日,我們幾乎是把那姑娘當祖奶奶供著,捧著還怕捧歪了!我和太太一起給她賠笑臉,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惹惱她,你還想我們怎麼樣?你去打聽打聽,這世上,有太太這樣做婆母的?她信裡也說得清清楚楚,說太太把她當女兒般疼愛。她為甚麼突然不告而別,你得去問她!而不是這樣來質問太太!”
周媽媽說完這些話,文夫人眼裡已溼了。
她重重嘆口氣,微顫著聲音叫春柳和秋桃進來,“原是我不該來這一趟,快收拾東西,我們回家去!”
徐霖哪還敢再說甚麼,忙又道:“母親別惱,是兒子的錯,兒子不該這麼跟母親說話。”
徐霖已因為沈令月的事失了心態,文夫人自然沒有繼續給他添亂,讓他更加為難。
她又嘆口氣道:“我知道你對她用情至深,一時亂了方寸,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該知道我的為人,我是絕不可能為難她苛待她的。我一心只望你好,你難道不知麼?”
徐霖說不出別的話了,只又道:“兒子錯了。”
母子倆之間把話說清楚了,徐霖與文夫人打過招呼,早飯也沒吃,便又帶著若谷出去了。
周媽媽看著徐霖走了,又帶著氣跟文夫人說:“我看少爺被她迷惑得不輕,她最好是真的走了,再也別回來了!好端端的,又折騰這樣一出,這樣的姑娘,誰家敢娶啊?這娶回家裡,必然家宅不寧!”
文夫人默了一會低聲說:“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我這個將來做婆母的,對她難道還不夠好麼?不計較她的家庭,不計較她被退過親,給她買置了那麼多貴重的東西,讓春柳和秋桃伺候她,處處哄著她,還要如何呢?”
周媽媽聽了更是氣道:“不識好歹!她說她無福,我看她真是命裡無福!少爺這樣的人,您這樣的婆母,她都不知道珍惜,她以為還能嫁甚麼樣的?想來想去,也就是讓她學了些繡活,學了些規矩禮儀,還都是哄著她學的,她就受不了了?那她想怎麼樣呢?換做別人家,早想辦法攆她走人了,誰會跟太太似的,費心費力教她這些,還給她買那麼多好東西?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她倒還委屈上了?”
文夫人嘆口氣道:“但願她真的有骨氣,走了就別回來了。”
如此,是她自己選擇的,也為他們省了麻煩了。
周媽媽哼一聲道:“她若是回來,我絕沒有好臉子再給她了。這麼不識抬舉的人,對她再好也是無用!”
***
雖然知道沈令月若是不願意的話,根本不會讓自己找到,但徐霖還是去衙署點卯告假,到處找了沈令月一日。
找了一日下來,不見沈令月任何蹤跡。
次日不死心,又到處找了一日。
找到傍晚時分,若谷忽跑來給他送了一張字條,不等呼吸平穩與他說:“少主人,我回到行署,得了這張字條。”
徐霖接過來看,上面是沈令月的字,署名也是“月”。
沈令月遞了字條到行署,讓他今晚到聚緣客棧去找她。
徐霖看完字條沒有猶豫半分,立馬往聚緣客棧去了。
到了客棧,找到沈令月說的客房,走到客房門外還未敲門,門忽一下從裡面開了,沈令月出現在他眼前。
徐霖心頭揪緊,眼眶瞬時溼潤。
沈令月僵硬地牽起嘴角,出聲道:“進來吧。”
徐霖沒說話,跟著她進客房。
進去後關上房門轉身,只見沈令月已經在客房裡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菜。
他跟著沈令月到桌邊坐下來。
沈令月拎起酒壺,一邊往酒杯裡斟酒,一邊嘴角掛笑,故作輕鬆說:“原想著當面跟夫人好好告個別的,但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妥,怕話說不好惱人,所以就留了張字條……”
沈令月斟酒說話的時候,徐霖一直盯著她看。
在她斟好酒放下酒壺的時候,徐霖的眼尾已有了紅意。
沈令月假裝看不出來,端了酒杯送到徐霖面前放下,繼續笑著與他說:“你放心,我沒打算不跟你告別,偷偷走掉。好歹也要讓你為我踐行的,我們認認真真告個別。”
徐霖一點也笑不出來。
聽著沈令月輕描淡寫般的話,心裡只覺有刀子在扎一般。
他眼尾的紅意越發重,嗓子裡也噎得厲害。
好片刻擠出一句:“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沈令月沒接他的話,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道:“肚子餓了,先吃酒吃菜,吃飽有力氣了再說。”
徐霖依她,端起酒杯來與她碰杯。
而後沈令月絮絮叨叨說些無關緊要沒有主旨的話,徐霖則一言不發,兩人這般吃酒吃菜。
徐霖哪裡能吃得下去,都如咽苦藥一般硬嚥下去的。
實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著沈令月出聲追問:“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文夫人來的時候,他也擔心過沈令月會不自在。
但這些日子下來,沈令月和文夫人相處的一直很不錯,並沒有任何的異常。只前日晚上,沈令月瞧著有些不對勁。
哪知不過剛見一點苗頭,她便走了。
沈令月低眉默聲。
她這次沒再扯別的,片刻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霖說:“說起來也沒甚麼,不過就是周嬤嬤日日教我那些內宅婦人應該會的技能和規矩,我學得不好,心裡煩悶,不想學了。”
聽起來確不是甚麼大事。
徐霖道:“我早也說過,你若覺得好玩,就多學學,不好玩就放下,若不喜歡,與她說清楚,拒了便是,不用為難自己。”
沈令月笑一下道:“表面上瞧著是周嬤嬤好心來教我,其實我知道,是你母親的意思。你母親待我如此之好,把我當女兒般地待,處處為我好,我怎好不識好歹,說出拒絕的話?”
徐霖又道:“那便由我來說。”
沈令月笑著笑著,眼眶也有些溼潤了。
她看著徐霖,“我既要嫁給你,又怎能不爭取讓你母親喜歡我?她待我如此之好,我還駁她面子,更是挑撥你們母子間關係,讓你去駁她的面子,鬧得家中不得安寧,她怎可能還會喜歡我?她若打心底裡討厭我了,我又如何能厚著臉皮嫁進你們徐家?你夾在我和她中間,處處為難,又怎麼能過得舒心?”
徐霖:“你不必想那麼多,這些都由我來解決。”
沈令月搖頭,“我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太美好了。”
說著道歉,“對不起,我思來想去,我實在沒有辦法做一個合格的妻子,不能為你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徐霖語氣有些沉起來,“我說過,我不需要!”
沈令月聲音也微微重了起來,“可你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婚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還是你父母的事,是你整個家族的事。我倘若嫁給了你,怎可能不擔起身為徐家媳婦該擔的責任?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讓你揹負所有壓力,我也不想逼著自己去做一個賢妻良母,拼了命,只為讓你家所有人都認可我。”
徐霖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眼尾掃紅看著她,“你相信我,我會給你想要的生活。只要我們在一起,我相信沒有甚麼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看著徐霖的臉,他的眼神,沈令月心生動搖。
到此處的這一年來,他們在一起相處得十分甜蜜幸福,回想間皆是美好,她如何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心思猛烈動搖之際,沈令月忙低頭閉上眼。
她讓自己冷靜片刻,然後使力把自己的手從徐霖手心裡抽出來,睜開眼睛,聲音冷清,態度堅決道:“我心裡已有決斷,我不想嫁給你,這輩子我也不會嫁給任何人做媳婦。”
徐霖眼裡漫出無底的失落。
眼眶裡的溼意欲滲出來。
他知道沈令月的性子。
她既已有決斷,便不會輕易改變了。
他端起酒杯來吃酒。
猛灌下兩杯,嗆得咳嗽,緩上一會,他又眼含淚意看向沈令月,往後退上一步說:“那就不成婚,還和以前一樣,好不好?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怎麼樣都好,怎麼樣我都依你。”
沈令月深深吸口氣,把眼底的溼意往回逼一逼。
然後她還是搖頭,“不可能了。”
徐霖忍著不讓自己情緒崩潰,“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罷放下杯子道:“你母親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會知道。你與我不同,你身上揹著無數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許多的責任需要你去承擔,我不能耽誤你。我多留在你身邊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會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你,也盯著我……你年齡也不小了,早該兒女繞膝了……”
徐霖捏緊手指,盯著沈令月沒再說出話來。
眼淚已不受控制,從眼角滑落一顆,閃出燈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覺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捱到徐霖面前,抬手給他輕輕拭去眼角滾落的溼意,眼含輕淚與他說:“我走了,你的生活會少很多的麻煩。我們實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會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滿眼盛淚,眼尾已是猩紅,盯著沈令月問:“你捨得麼?”
捨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淚來。
她與徐霖對視片刻,再次想把手抽出來,卻沒能抽出來。
徐霖死死抓緊她的手,眼尾的紅意越發濃重,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永遠這麼抓著她不放。
沈令月沒再試著往外抽,任由他捏疼。
徐霖這般抓著沈令月盯著她看一會,又說:“要不你帶我一起走,我辭官隨你一起走。像你曾經說的,我去寫詩寫字作畫,寫戲文寫話本,我們一起隱居世外……”
這是當時為了安慰他,瞎扯的話。
現在聽著,則像是瘋話。
沈令月忽仰起頭,堵住他的嘴,沒讓他再說下去。
然後在他懵怔之際,她忽又抬起手,控制著力道果斷地剁在他脖間。在他昏倒之際,拉著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然後她就這麼抱著昏過去的徐霖。
在他耳邊控制著眼淚說:“我本就不該出現在你的生活中,本也不是那個陪你走一輩子的人。緣盡於此,我也是時候該退出你的生活了。是我沒福,沒有嫁入高門,做貴夫人的命……”
***
清晨。
徐霖在客房的床上醒來。
他睜開眼睛,只覺頭腦昏昏沉沉像灌了石泥。
然後在頭腦逐漸清醒的時候,他的眼裡也一點點生出了紅意。
她走了。
這三個字清晰在他腦中,他心裡驟痛猶如刀刺。
他捂住胸口,忍著疼從床上坐起來。
忽而聽到若谷在外面敲門。
徐霖打算起身去開門,結果還沒站起來,心口像被貫穿一般,血氣上湧,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來。
若谷敲了會門不見門開。
他擅自推門進來,恰好就看到了這一幕。
他驚得瞪大了眼睛,慌亂著步子撲到徐霖面前。
“少主人!”
***
沈令月留下文夫人送她的東西消失的那兩日,去把帶在身上不方便的銀錢都換成了銀票,並買了匹好馬。
在客棧與徐霖告完別,她在天微微亮的時候離開了客棧。
騎上馬離城而去,一時間卻也沒有明確的去向。
她到底還是捨不得,心中有留念,因而走得很慢。
走了兩日下來,連一百里地都未走出去。
這又走下來半日。
晌午時分,她在河邊庇廕的地方拴起馬,然後找了處好坐的地方,拿出乾糧和水,臨河坐下。
她叫了二黃一起吃東西。
二黃吃得快,吃完便沿河跑去玩了。
沈令月坐在河邊,慢慢地吃乾糧喝水。
再是捨不得,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徐霖的,因而默聲吃東西的時候,心裡想的,多是她接下來到底要往哪去。
然而想著想著,腦海裡又浮現出徐霖的臉。
甚而她吃完東西準備洗手的時候,河面上也出現徐霖的臉。
她深深吸口氣,打散平靜的水面。
洗完手站起身,牽了馬繼續沒有目的地地上路。
她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想過了。
樂溪是她的家,那裡有沈俊山吳玉蘭阿吉香竹和金瑞,她自然是可以回去的,回去後會有安穩日子過。
再有,她也可以找去張巡撫那碰碰運氣。
可想來想去,她既不想回樂溪,也不想去找張巡撫。
她騎上馬,慢悠悠地走著,又想了半日。
日頭再次西沉,拉長她騎馬的身影時,她心裡終於有了決斷。
沈俊山他們過得都好,眼下她身後已無牽掛與顧慮。
她不想走回頭路。
她打算,再去看一看新的世界。
過去的都不再想了。
沈令月在馬背上吹響口哨,把二黃喚到身邊。
她打馬駕起馬來,清脆而明亮的聲音飄散在傍晚的風裡——
“二黃!走!”
“我帶你策馬揚鞭!”
“仗劍天涯!”
去碰一碰。
她在這個世界裡的,新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