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天命所歸
清晨的霞光中。
徐霖和沈令月在城門外送別謝崇三人。
禮數盡罷, 謝崇、康傑和衛晉中轉身上馬。
上馬掉轉馬頭以後,康傑沒有立即打馬走人。
他又回過頭來,看著沈令月揚聲說了句:“後會有期!”
沈令月也便回了他一句:“後會有期!”
說罷康傑沒再多留, 打馬追上謝崇和衛晉中而去。
徐霖和沈令月站在清晨的霞光中,看著三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
縣衙牢房。
王管家蓬頭垢面,癱坐在潮溼的稻草上,瘦削的身體靠著冷硬的牆壁, 嘴裡有氣無力地念叨:“放我出去……”
不知唸叨了多少句,忽而有獄卒進來。
前些日子看到有獄卒進來, 他還會爬起來到欄杆邊, 問上幾句, 是不是要提審他, 甚麼時候提審他。
結果每次來押的都不是他,因而現在他也不問了。
但這次獄卒進來後卻走到了他的牢門外面。
還沒等他完全反應過來, 就已經開啟牢門門鎖, 把他給押出去了。
被押到刑訊房跪下,王管家才反應過來。
這會他也沒有半點的不服氣了, 連連給徐霖磕頭,磕完還轉點方向,給沈令月也磕了幾個。
徐霖問他:“本縣再問你, 招還是不招?”
這牢裡的日子王管家是一天也不想再多過了。
他又連連回答道:“老爺, 我招我招!我甚麼都招!”
***
縣衙外。
兩個衙役把王管家拖到外頭, 往地上一扔, 再不管他。
王管家身負重傷,摸索半天挪到牆邊,手扒牆壁,才忍著疼勉強站起來。
然後他便這般扶牆而行, 一邊走一邊因為疼而吹氣。
疼得麻木了些,他又一邊走一邊在嘴裡唸叨:“這麼多時日了,這兩人怎麼還沒死……為何……還不死……”
趙家在城裡產業多,王管家本打算隨意找到一家鋪子裡,讓鋪子裡的掌櫃給自己安排車馬回鄉下去。
結果去了兩三家鋪子,都見鋪子關了門。
不知怎麼回事,拉了路人問也沒問不出甚麼,因而只好自己硬撐著去到車馬行,租輛馬車回鄉下,說到了家再給人車馬費。
人家知道他是趙家的管家,不敢說甚麼,立馬給他安排了車馬。
王管家上車後不能坐著,只是趴著。
如此趴在車上,馬車每晃一下,他身上就如散架一般疼一下。
他在馬車上一邊哼哼,一邊在心裡想——怎麼回事?怎麼家裡的鋪子都關了?難道是都被衙門裡被抄了?
想想又覺得不可能。
姓徐的不過一個沒有靠山的縣官,哪來這麼大的能耐?
再說了,他家那些鋪子做的可都是正經營生。
這般想著到了家。
見趙宅還如往日一般,他便鬆了口氣。
馬車從角門進院子。
車馬停下,王管家撐著從車上下來,家裡的小廝見他狼狽,推斷必是剛受過刑,因而連忙上來攙扶他。
攙扶他下馬車,沒有立即帶他去見趙儀和趙太太。
他現在頭髮糟亂渾身發臭,如此去見趙儀和趙太太,豈不觸黴頭?方得先梳洗一番,換身乾淨的衣裳才行。
王管家梳洗罷,還順便在傷口上上了藥。
他從城裡回來已是如同撐著最後一口氣了,這會更是不想再動,但他總不能叫趙儀和趙太太來見他,因還是撐著去了。
他拖著單薄的身子,一步慢過一步地往趙儀所在的正房去。
到正房見了趙儀和趙太太,跪下行禮,眼淚瞬時如雨落。
他哭著說:“老爺、太太,奴才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們了。”
又不是甚麼喜團圓的事,趙儀和趙太太臉上沒甚麼高興的神色。
趙太太輕著語氣出聲道:“回來就好了。”
王管家身子不好,趙太太沒讓他多跪,叫下人扶起他。
他屁股和大腿受了刑,也坐不得,只好就站著與趙太太和趙儀說話。
而他這段時間都是在衙門裡坐牢的,趙儀哪有甚麼話想跟他說。
不止沒話想跟他說,看到他眼下這副被磋磨過的形容,還更覺得堵心,因而沒讓他說上幾句話,就把他攆回去了。
如此,趙太太只好安撫一陣趙儀,又自己私下見了王管家。
她與王管家說:“老爺這些日子心情不好,見誰都發怒,你少打擾他為妙,家中大小事務,找我說便是。”
王管家正是想問這個。
也就趁這會問了:“太太,算著日子,京中早該對那姓徐的下手的,怎麼這麼長時間,他還好好地待在縣衙裡?”
心情可不就是因為這個壞的麼?
趙太太嘆口氣,“眼下是動不得他了。”
“為何?”
王管家很是不明白。
他不過一個小小的縣官,怎麼就動不得了?
趙太太又嘆口氣,便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說與王管家聽了。
王管家聽了心裡也越發覺得堵得慌,也實在不解,“宮裡為何要保他?任用女人當師爺這事,難道光彩嗎?朝中那些大臣,竟也能容得下如此有違倫常之事?任由宮裡這麼胡來?”
趙太太搖頭嘆氣,無話可說。
這些日子他們也沒少說,但說再多也是無用。
罵宮裡的話也還是少說為妙,雖樂溪縣地處偏僻,山高皇帝遠,但也不能過分目無君主。
趙太太沒再接著這話往下說。
她說眼前的事道:“宮裡的事朝中的事,咱們管不著,也就別去操這個心了。你且好生養傷,等身上的傷養好了,家裡的事還得你內外打理。現在不比從前了,舅舅那邊暫時靠不上,那咱們便只能處處收斂些,避免惹到衙門裡的那幫人,不然總是吃虧啊。”
王管家深深悶口氣。
又道:“太太,那家裡的鋪子是怎麼回事?我去了當鋪和米鋪,都關門上鎖了,難道都叫衙門給抄了?”
趙太太道:“那倒沒有,是我吩咐下去,叫暫時歇業的。”
王管家不解,“為何?這關一天,可就不少損失呢。”
趙太太:“與被衙門找茬,罰這個沒收那個,鬧得一肚子的氣,這點損失也就算不得甚麼了。先歇業些時日,把所有舊賬都清一清,往後那些不合律法不合規矩的,暫時就都不做了。”
這話王管家自然聽得明白。
雖然他家的鋪子做的都是正經營生,但正經營生背後,也做其他的事情,比方說放印子錢、敲詐勒索之類的。
但王管家沒點頭。
且道:“這也不做那也不做,那才能賺幾個錢啊?”
真靠那些個普通的生意賺錢,那可真是費勁得要死。
他們家大業大,家裡姨娘婆子丫鬟小廝家丁上上下下這麼多口人,需要很多錢養的。
趙太太道:“那有甚麼辦法?賭坊的事你也看到了,當初若是聽我的話,忍口氣早早給關了,哪會損失那麼多?”
說起這個,王管家深深吸口氣。
可到底還是有些咽不下,又不甘心說:“咱家前前後後損失了這麼多,難道全部都忍氣吞聲算了?”
趙太太聲音裡起了情緒:“那能怎麼辦?你說能怎麼辦?”
王管家也確實甚麼辦法都想不到。
若真有辦法,他也不會被抓進大牢,受這麼長時間的折磨。
趙太太鬆口氣,又說:“沒有舅舅出手相幫,咱們就是平頭老百姓,他們是當官的,民與官鬥,如何能鬥得過?好不好把你抓起來打一頓,關在牢裡餓上幾天,甚而直接抄了鋪子,罰沒銀錢,你可受得了?只好就忍一忍,忍到他任期到了,那時自然就好了,何必爭一時之氣?”
王管家說不出話來了。
片刻後點點頭,“都聽太太的。”
***
夕陽的光線擦過屋脊,灑落在院子裡。
沈令月和徐霖面對面而坐,在夕陽的殘光中下棋。
沈令月捏著白子落到棋盤上說:“我就說天命站在你這邊吧,我跟著你也不會差的,這就叫天命所歸。”
之前還懸著一顆心的,現在全放回肚子裡了。
徐霖微微笑著道:“那希望天命能一直站在我這邊。”
沈令月肯定道:“放心吧,會的。”
但說罷以後,她看徐霖一會,又道:“可我感覺你好像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今一年的大事全都辦完了,還有甚麼愁的?”
今一年確實沒甚麼大事了,也就還剩下兩件需要惦記的。
第一是孫典史茍捕頭那些人的秋決文書差不多該到了,等文書一到,秋後問斬,這幾樁案子也就算徹底了結了。
第二是秋闈的成績也快到放榜的時間了,不知今年樂溪縣會考得怎麼樣,照以前的科考成績來看,一直都不太行。
但這兩件事且等著就是,不必操甚麼心。
徐霖心裡真正操心的,還是趙惡霸。
他下著棋說:“經此一番,接下來應該能太平不少時日。但趙儀不除,這太平便只能是暫時的。他心裡積著怨積著恨,若再讓他有機會,他必會加倍洩憤,比之前更惡,百姓的日子會更苦。”
沈令月點頭,想了想道:“但想除掉他,很難啊,我們這回能躲過這一劫,已經算是老天相助了。他現在老實了,這兩日把家裡的鋪子全都關了,以後應該也會收斂行事,你此後與他井水不犯河水,踏踏實實幹到吏部下調令,拿著政績去往別處,豈不好?”
徐霖回問:“那你呢?你哥哥嫂子呢?樂溪的其他百姓呢?他只會收斂一時,不會收斂一世,到時我走了,來的人豈能壓住他?大概是不會冒著風險得罪他的。”
沈令月看著徐霖頓一會。
他之前自己說過,他想除掉趙惡霸很難,倒是趙惡霸憑著他舅舅的勢力,想除掉他很容易。
她以為他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既然現在他有了,她默一會也就接了話說:“那就試試?”
徐霖手指間夾著棋子沒落,看著沈令月又說:“你說的對,有他舅舅在,確實很難,咱們這次能逃過此劫,已是老天相助了。但老天既然讓我活下來了,那我就不能往後退,也不能就此罷手。”
說著把手裡的棋子落下,“正是因為難,這事便也著急不得。若想除掉他,非得拿足證據一擊斃命才好,抄一間賭坊封一間鋪子,或者罰些銀錢罰幾下板子,這些都沒甚麼大用處。”
沈令月點頭,“若想除掉他,必得有十足把握時,再出手。”
說罷也落下手裡的棋子,“且讓他安生些日子。”
兩人下棋說到這裡,也算是定了主意。
棋局還未有輸贏,忽而若谷急急進來回話說:“少主人、月姑娘,上頭送了兩份文書來,已到大門外了。”
有正事,棋便不下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到前頭去親手接了文書。
來的驛使是兩個,文書也是兩份。
其中一份是封釘文書,這種一般都是處決囚犯的機密文書。
另一份則是紅諭,是提前告知官員上任的文書。
兩封文書都開啟看了。
沈令月對紅諭更感興趣,看罷出聲道:“咦?有人來補縣丞的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