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067章 牛啊
金家媳婦跪伏在地上, 哭得不能自已。
她又哭著自辯道:“老爺,這些都不關民婦的事啊,我一個婦道人家, 平日裡不過在家帶帶孩子做做家務事,哪管得了外頭這些事。不過是孩他爹回來跟我說了幾句,我才知道的,知道的也有限。”
徐霖怒氣未消, “便是這些事都與你無關,只憑當時查抄你家的時候你瞞而不報, 本縣也能治你個欺瞞不報之罪!”
金家媳婦伏身嗚嗚哭不停, “民婦也是逼不得已!求大老爺恕罪啊!”
恕不恕罪的, 也不過就是帶回衙門打板子的事。
徐霖撿要緊的事辦, 只叫她:“現在!立刻!把你家所有隱田的地契全都找出來交上來!你如若不肯交,本縣就再叫衙門的捕快來, 讓他們再把你家抄上一遍!看有多少東西抄不出來!”
金家媳婦也就是個沒甚麼見識的膽小婦人。
被徐霖審成這樣, 早已是半點主張和沉穩也沒有了。
她也沒敢再藏奸,把藏起來的地契全都找出來, 交到徐霖手裡。
遞到徐霖手中的時候她又捨不得,捏著地契不肯鬆手,攥了好半天才鬆開了。
徐霖接了地契看上幾頁, 又問:“還有沒有?”
金家媳婦眼睛紅腫道:“再沒有了……”
再用重言威逼上幾句後, 徐霖和沈令月都看出金家媳婦確實沒了膽子再說謊藏奸, 也就沒再繼續逼問了。
沈令月寫好了審訊記錄, 從箱子裡拿出印泥,讓金家媳婦畫押。
金家媳婦手抖得像篩糠一般,畫了押問:“大老爺、月姑娘,你們這是要拿我回去嗎?”
徐霖道:“既然所有事情你都未曾參與, 現在便不拿你回去,但今天我們來找你盤問的這些事,你也莫要出去張揚。你應該知道,這些事張揚了出去,對你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金家媳婦下意識鬆口氣,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謝大老爺開恩!”
但她這口氣還沒徹底鬆下來,沈令月把筆墨等收進箱子裡,又接著說:“不拿你回去,你也得現在趕緊進趟城,拿著你典當土地得來的錢,再去當鋪,把當出去的那五畝地給贖回來。我們暫時在蘑菇村不走,你把贖回來的土地地契再拿來交給我們。”
聽得這話,金家媳婦頓時臉色露苦。
她十分為難道:“月姑娘,若是連這點錢也沒有了,我和兩個孩子,可真就要餓死了呀。”
沈令月道:“你們吸著其他老百姓的血過了那麼多的好日子,也合該嘗一嘗其他老百姓吃過的那些苦,沒把你帶回去打上幾十大板坐上幾天牢,已是對你寬容了。”
看沈令月態度也如此之硬,金家媳婦便再沒說可憐的話。
她淚眼漣漣,心裡泛苦,拿上了當票和典當土地得來的錢,跟著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出門。
到了外頭走了幾步她又說:“大老爺,月姑娘,我腦子昏昏的,這才想起來,昨兒個當了土地得了銀子,我買了些糧米回來下鍋,餘下的這些錢,倒是不夠把土地給贖回來的。缺的錢不多,可你們現在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沒有法子補上這點錢。”
徐霖沒再難為她。
這會叫她腳下刨錢她也刨不出來。
於是他接了當票看過,把缺的錢給她補上了。
金家媳婦拿了當票和銀子,急匆匆地往城裡去。
徐霖和沈令月揹著箱子拿著地契,回到了他們的馬車上。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回來,坐在馬車上的若谷忙跳下來,招呼道:“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簡單回應了他的招呼,直接上馬車。
到馬車上坐下,車簾不掀,只打起車窗裡的車圍子讓光照進車廂,然後對照著從金家媳婦手裡拿來的地契,再細看蘑菇村的土地圖冊。
翻看一氣,沈令月先說話。
她拿著土地圖冊和地契給徐霖看著道:“東翁你看,這五畝地,是記在一個姓王農戶家頭上,而這家姓王的,人都死了,是絕戶。”
既是絕戶,家裡一個人也不剩,那自然就不用繳稅了。
徐霖深深吸口氣。
拿了圖冊和地契又跟沈令月說:“你看這十畝地,託記在一個姓周的人名下,這個姓周的,是個舉人,名下土地不用繳稅。”
沈令月沒忍住嘆一句:“牛啊!”
而越往下看,越是忍不住要驚呼驚歎。
看到最後,徐霖捏緊了手裡的地契,捏得指節泛白道:“一個盜匪而已,竟就足足藏了五十畝土地!”
更是不敢往下想,其他的大戶田主呢?
沈令月轉頭往車窗外看一眼。
回過頭看向徐霖道:“這會已是正晌午了,大家這時辰多半在家吃飯,田裡應該沒甚麼人,咱們找大戶的地測一測去?”
原是昨天說好的事。
徐霖沒猶豫,直接拿上工具和圖冊起身道:“走!”
他和沈令月離開馬車往田裡去,仍是讓若谷留下看車。
找到圖冊上大戶的田,對照圖冊來看。
還沒動用工具測量土地的大小,沈令月先看出了不對勁。
她仔細看看圖冊,又看看地裡的莊稼,以及莊稼下面的土地,然後看向徐霖,疑問道:“這是鹽堿地?”
他們原對種地方面的事都不甚瞭解。
但前天他們在鄉下走轉一天,是看過窮人家真正的鹽堿地的。
圖冊上記錄這塊地是鹽堿地。
鹽堿地怎麼可能會長出眼前這麼茂盛的莊稼來?
徐霖氣得胸口悶。
但說話語氣已然淡定,“鹽堿地收的賦稅低罷了。”
賦稅的收取也是看土地好壞的,肥沃的土地收成好,收的稅自然多,像鹽堿地這種草都長不茂盛的土地,收的稅就很少了。
沈令月直接氣笑了。
她和徐霖也沒多耽擱時間,忙又拿了工具量地。
果不出所料,土地圖冊記錄的土地面積,也是不準確的。
實際的土地面積,要比圖冊上記錄的大很多。
雖然他們量算得不是十分精確,其中有些估算的成分,但實際面積和圖冊裡記錄的面積差得多,那就是有問題了。
如此,上繳的賦稅也就比實際該繳的要少上很多。
看完大戶的地,兩人又看了些窮人家的地。
而有些窮人家的情況,和大戶家剛好是反過來的,那地裡的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的,結果圖冊記錄的是上好的土地,要繳高賦稅。
實際面積只有三分的土地,圖冊上記錄的卻是四分地,也就是,種著三分的田,卻要繳四分地的稅。
對照圖冊看完土地,回到馬車上,徐霖已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靠在車廂上,閉著眼睛,一下一下地調整呼吸。
沈令月也無話可說無話想說。
再憤怒的話,這會兒說出來都感覺顯得沒有半分重量。
這樣默聲過了好一會。
沈令月嘆口氣道:“我總算明白,農民起義都是怎麼來的了。”
尚且還能不餓死的時候,就忍著。
實在沒飯吃了,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說起來又覺得可笑。
沈令月笑道:“老百姓都以為是朝廷收的稅,誰知朝廷那邊根本沒收到,這許多的錢,都不知進了甚麼人的口袋。”
若是這種情況蔓延開,日漸嚴重,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國庫又空虛,打仗也拿不出錢來,老天爺再降點天災,內憂外患,便是再強大的帝國,再牛逼的王朝,也無法改變滅亡的命運。
徐霖聞言睜開了眼睛來。
也嘆口氣,半晌道:“苦了這些百姓了。”
他話音剛落下,忽聽到若谷在馬車外面說:“少主人,金家媳婦把地契給送過來了。”
徐霖轉頭往窗外看一眼。
他伸手接了若谷遞過來的地契,看了說:“你讓她回去吧。”
若谷應一聲走了。
徐霖拿著地契,和沈令月再度翻看圖冊。
正如金家媳婦所說,這五畝地,分攤在很多戶貧民頭上,拿捏著尺度每家分一點,每年賦稅多一點,又不會多到交不起。
看完了,把土地圖冊和地契都收放起來。
沈令月看著徐霖說:“這些事情,別的人不好說,但村裡的村長和耆老肯定脫不開干係。”
畢竟各家各戶資訊的收錄,都是這些人親手辦的。
徐霖默了好一會道:“若只抓村長和幾個耆老,也沒甚麼用。”
沈令月想了想說:“憑咱們現在掌握的這些東西,目前只能查到村長和耆老,抓了他們審問,不知能不能再審出上頭的人,若是能審出來自然好,要是審不出來的話,又驚動了他們,怕是就更難查了。”
徐霖又默了會道:“那就……先回去吧。”
沈令月同意的,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