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066章 良心被狗吃了
戶房裡哈欠連聲。
忙完手裡最後一點事, 兩個書吏起身,把整理好的卷冊送去裡間,放到架閣上。
聽到腳步聲近在櫃子門外, 徐霖屏住呼吸不發出一點聲響。
不多一會,腳步聲便又遠了,到了外間去。
外面的燈熄滅了。
兩個書吏打著哈欠說話。
“可算弄完了。”
“走吧,回去還能眯上一會。”
……
兩人開啟值房的門出去, 又關上門上鎖。
聽到門鎖咬合鎖上的聲音,徐霖這才鬆了神經和氣息。
櫃子裡的空間實在不大, 徐霖和沈令月兩人半屈半臥, 把櫃子塞得滿滿的, 徐霖又被沈令月壓著, 連動彈一下都不是容易的事。
當然了,他也不敢亂動。
從沈令月趴在他懷裡攬住他的腰睡覺開始, 他渾身就已經僵透了。
也就這會才敢動, 抬起手在沈令月的肩膀上拍兩下。
沈令月醒得倒是快,被拍後很快便睜開了眼睛。
到底是熬得困, 睡的時間又不長,沈令月睜開眼睛後有些懵。
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會她和徐霖已是躺在了櫃子裡。
黑暗之中, 她趴在徐霖懷裡, 和他緊緊貼在一起, 還抱著他的腰。黑暗放大除了視覺以外的其他感官, 她能聽到徐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呼吸裡的溫度。
而最明晰的,那便是身體的溫度和觸感了。
甚至,好像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兩個人的心跳好像撞到了一起。
意識清醒的瞬間, 沈令月立馬鬆開了抱著徐霖的手。
當然她知道他們處在甚麼樣的環境中,所以也沒有一驚一乍,只故作淡定且輕鬆地坐起來。
徐霖跟著她坐起來,出聲說:“他們走了。”
沈令月應一聲,沒有多耽誤時間,直接伸手和徐霖一起開啟櫃門,出了櫃子來。
剛出櫃子站起身,徐霖就忍不住嘶了口氣。
沈令月回頭問他一句:“怎麼了?”
徐霖回道:“沒甚麼。”
沈令月卻又問一句:“被我壓疼了嗎?”
“……”
這話一出口,兩人雙雙沉默了。
還是辦正事要緊。
沈令月也便沒再往下扯些有的沒的,忙又道:“咱們……快走吧。”
說完話和徐霖一起去抱上已找出來的土地圖冊。
到門邊發現門被鎖起來了,沈令月又忙把圖冊放到書案上,到門邊拉一下門板,在門板間拉出門縫。
然後她從門縫中伸出手開啟門鎖,抱上圖冊和徐霖一起悄悄走了。
做賊一般回到內宅,兩人才算真正鬆了氣。
沈令月長長呼口氣道:“運氣實在不好,差點就被撞到了。”
說著想到甚麼,往徐霖看一眼又說:“不好意思啊,我實在太困了……”
徐霖沒接不好意思那半句,只道:“還有些時間,再去睡會吧。”
那些事細提難免尷尬。
沈令月這也便沒再往下說,把土地圖冊放去徐霖房裡,打聲招呼便回自己的西廂房,躡手躡腳上床又睡去了。
但剛睡了一覺醒過來,睏意早消了。
她閉上眼睛也沒有睡著,然後睡著睡著,腦子裡自動浮現出,剛才她在櫃子裡抱著徐霖睡覺的場景。
想一會她心跳又快,腦子裡響起一句話——他身上好香。
想完這句話的一瞬,沈令月被自己驚到了。
於是她連忙抬起手來,默默捂上了自己的額頭和眼睛。
徐霖一夜未睡,躺下後也同樣沒有睡著。
從戶房回到內宅,經過了一路的夜風吹拂,他的身體還是熱的。
扇扇子也無用,索性便爬起來,喝了些涼茶下肚。
***
清晨。
飯堂中。
金瑞吃著飯看了徐霖好幾眼,最終沒忍住出聲問:“少主人,你昨晚是沒有睡覺?”
聽到這話,徐霖和沈令月下意識看向彼此。
目光碰上頓一下,很快便就收回了。
徐霖清下嗓子說:“自然是睡了。”
金瑞:“哦……”
看臉色,好像整夜沒睡一樣。
既然徐霖說睡了,金瑞也就沒再問了。
說完了徐霖,他忽又轉頭看向若谷說:“你昨晚睡覺,一夜都在夢裡喊,上啊上啊,快上啊,好,好,好……你夢著甚麼了?”
聽到這話,若谷驀地一愣。
他吱唔起來,“沒……沒夢著甚麼啊……”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起看著他。
他扯了嘴角又說:“說夢話,那都是隨便瞎說的,也不由自己做主。好像是做了甚麼夢,但夢了甚麼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既若谷說想不起來了,那自然也問不下去了。
就是說個夢話的事,也不是甚麼大事,隨口一句也就不說了。
飯後大家仍散了去忙各自的事情。
金瑞和香竹一起出門,跟香竹說:“我有些日子沒跟著少主人伺候了,都不知道他們現在都忙些甚麼。”
香竹聞言不好意思道:“其實我也不用你事事都跟著,我自己想著,瞭解了這些天,接下來我一個人應該也是可以的。”
金瑞忙又笑道:“那哪能啊,商人重利,最沒氣節,大多心有算計奸得很,你一個人出去和這些人打交道,他們看你是個弱女子,少不得更要欺負你,少主人讓我跟著你,我就跟著你,你不用覺得有甚麼。”
士農工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有多低,在人口中的評價有多差,香竹也是知道的。
她看著金瑞說:“以後我成了商人,你是不是也會……更加瞧不起我?”
香竹說這話用的是卑微輕而低的語氣。
金瑞卻聽得頭上冒汗,忙又哈哈笑了道:“這也不能,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全當真,我還是奴才呢,怎能瞧不起你?”
香竹笑笑又說:“你也別緊張,於我這樣的女人而言,名節氣節早與我無關了,我也早就不在乎這些東西了。”
金瑞點頭,“嗯,把日子過好比甚麼都要緊。”
***
沈令月安排給快班快手的工作照舊進行,暫時沒甚麼新鮮的,她也便除了早上的訓練日常,其他時候都沒再領著他們。
今一日她還是和徐霖出去。
走前也仍是去和楊主簿打了招呼。
成天出去浪蕩遊樂,也不符合徐霖的作風,因而今天他沒再找此類的託詞,只說:“姓孫姓茍的貪官惡吏收押待斬已經有些日子了,不知如今鄉下百姓日子過得是否好了些,我得看看去。再有這樂溪的山水河川、風土人情,我也得了解了解去。”
楊主簿自是明白。
他年輕輕輕幹成了這樣的事,得到了百姓的認可和敬重,心裡當然充滿了成就感,也要時不時地來填充這樣的成就感。
徐霖和沈令月帶著若谷駕馬車走了。
楊主簿叫來秦書吏,問他:“你拉攏那個隨從若谷,拉攏得如何了?”
秦書吏說:“雖才三日,一日吃酒聽曲,一日吃茶看戲,昨日帶他去鬥了雞,他雖嘴上還硬,但我瞧得出來,已是有些上頭了。”
楊主簿:“再接再厲。”
***
若谷趕了馬車出縣衙,一路往城外去。
出了南城門,徐霖打起車簾與他說:“去蘑菇村。”
若谷不知蘑菇村具體怎麼走,沈令月沿路給他指了幾回路。
到了蘑菇村,若谷留下看馬車,徐霖和沈令月去找金家媳婦。
問了村裡的人得知,金家媳婦如今帶著兩個孩子住在一處地處荒僻的草屋裡。
沈令月和徐霖找過去,果見到了金家媳婦。
金家媳婦見到徐霖面色一驚,立馬就給徐霖跪下了。
徐霖叫她起來,她也哆哆嗦嗦的。
好半天才問出一句:“不知大老爺此趟過來,又有甚麼事?”
上一回見這大老爺,是查抄她的家產,她對這大老爺只有害怕。
徐霖和沈令月叫上金家媳婦到屋裡唯一的一張小桌邊坐下。
沈令月帶了木箱子來,箱子裡頭風格分層,裝了紙張筆墨這些東西。
她從箱子裡拿出筆墨紙硯,在桌子上攤平紙張。
看這架勢,金家媳婦更是害怕了。
她害怕也是應該的,徐霖沒有說甚麼安撫的話,只先問她:“金小虎不是還有兄弟親族,你怎麼帶著孩子在這裡過活?”
金家媳婦怯怯道:“被他們嫌棄,趕出來了……”
徐霖少不得又生出同情心,稍默了片刻又繼續問:“所以你才去城中當鋪典當了五畝土地?”
金家媳婦聽到這話猛地愣住。
她面色越發緊張起來,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徐霖盯著她,繼續發問:“那五畝土地,是怎麼回事?”
金家媳婦手指捏在一起搓得重,瞧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看她不說話,徐霖聲音更硬了些,“你是想現在不痛不癢地說,還是我帶你回衙門去,到刑訊房裡,對著那些刑具說?”
金家媳婦本來就怕,哪經得起嚇。
她噗通一聲又跪下了,眼淚漣漣說:“老爺,不典當那五畝土地,我和孩子就要餓死在這裡了。”
徐霖不跟她的話走,只道:“你應該明白我在問甚麼。”
金家媳婦當然是明白的,可她心裡慌啊。
她也知道,知縣老爺既已找到了這裡,她不說也是不成的。於是又猶豫片刻後,便虛著聲音說了道:“孩他爹這些年給家裡攢了不少地,有些在衙門裡有登記入冊,有一些……沒有……民婦去典當的那五畝地……就是沒有在衙門裡登記在冊的……”
沒有登記到衙門的卷冊裡,自然就不需要繳納賦稅。
徐霖輕輕捏一下手指,又問:“如何做到的?”
金家媳婦低著頭道:“買通了村裡的村長和耆老,登記的時候,村長和耆老把一部分土地分到了別家頭上,上報到縣衙入冊……”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都聽得明白。
這些土地不是沒有登記入冊,而是地契在他們家手上,地是他們家的,糧食是他們收的,但在登記入冊的時候,把這些土地分攤到了其他貧困老實的老百姓家,賦稅是其他老百姓家交的。
那些老百姓不識字,搞不懂這其中的關竅。
這也就和他們前天瞭解來的情況對上了一些。
有些老百姓只說賦稅年年增加,卻不知為甚麼增加,這不就找到原因了麼?
徐霖深深吸口氣。
平復片刻又問:“你家的隱田,只有這五畝?”
金家媳婦嘴唇又哆嗦起來。
她沒有回答,忽而伏身狠狠磕下頭道:“大老爺,您就給我們孤兒寡母留條活路吧!”
徐霖猛地拍一下桌子,憤怒厲聲道:“你們可想過給其他百姓留條活路!偷盜訛詐百姓攢的土地,平日裡穿衣戴金享用不盡,如此竟還不知足,繼續挖空心思讓其他連肚子都吃不飽的百姓替你們分交賦稅,你們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