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065章 呼吸淺淺撲在他胸口
沈令月原是不想跟徐霖去見這些士紳鄉宦的。
擱現代, 就有許多迂腐固執的老頭子,端著長者的身份,扛著所謂的祖宗規矩, 酷愛對人說教,就更別提古代社會中這些當過官深懂禮儀的老頭子了。
但又想想,她現在在衙門裡擔了師爺的差事,以後辦差的時候, 免不了要和這些老頭子打些交道,提前拜見認識一番也是應該的, 因而便就沒有隨自己的性子, 跟著徐霖一起去了。
坐在搖晃的馬車上。
沈令月長嘆一口氣出聲說:“我一個嬌弱的小娘子, 在你們一堆男人裡爭口飯吃爭點說話的地位, 實在是不容易啊。”
聽到沈令月說“嬌弱”兩個字,徐霖忍不住眼底嘴角露笑。
他看著沈令月說:“你若是不喜歡的話, 不必在衙門裡擔甚麼事, 只待在後宅與我出謀劃策,我一樣養著你。”
“我可不要!”沈令月下意識拒絕。
養著你這種話聽起來好像很好聽, 實則細想起來,十分恐懼。
拒絕完了她又笑一下道:“我就喜歡爭。”
徐霖盯著沈令月看一會,忽又問:“你到底來自哪?”
沈令月覺得自己聽出了徐霖的弦外之音, 但面上沒表現出甚麼, 隻眼神和語氣都純粹道:“毛竹村啊。”
徐霖低眉笑一下, 沒再往下多問。
沈令月也沒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再多解釋, 又把話題扯到土地和賦稅上,跟徐霖說:“今天去拜會薛老,明天咱們就去蘑菇村找金家的媳婦問話,同時把蘑菇村的土地圖冊也都帶過去, 咱們悄悄的,對照著圖冊看一看蘑菇村的土地,你覺得呢?”
徐霖點頭,“嗯,我也有此意。”
說著話到了薛宅。
因早上收到了拜帖,薛老這會已提前等著了,等到沈令月和徐霖過來,從宅子正大門迎了他們進門。
若谷把馬車給薛家的僕人去安置,自己提了禮品跟在徐霖和沈令月後頭。
跟著到會客的正堂當中,若谷放下禮品後也就到外頭候著去了。
薛家不止薛老一個人待客,還找了兩位士紳過來,都是在樂溪縣算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三個老頭全都客氣得很,招待徐霖和沈令月在會客廳坐下。
坐下後自沒有別的甚麼事,只是吃茶說話,先熟絡彼此之間的關係。
徐霖剛上任的時候,與他們全都禮見過。
這會說起話來,便也不像初次相見那般生分。
薛老說徐霖:“澤修公,你當時前來樂溪上任,我們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你氣韻不凡,與其他人不一樣,定會是個為民做主的好官,我們果然沒有看錯。這些日子你在衙門裡做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甚感欣慰,甚感欣慰啊。”
徐霖道:“為了老百姓,事情不管多難都得做。”
而說到這話,就難免不說起孫典史和茍捕頭他們欺壓魚肉百姓的樁樁件件。
說完了,薛老痛心疾首道:“我們也是看在眼裡恨在心裡,沒有辦法啊。我們都是致仕的官員,人已不在廟堂,說話的分量總歸沒那麼足,人家客氣給我們這些老東西幾分面子,我們就收著,不給也不好說甚麼。實在看不下去了,我們也只能對百姓施些救濟,儘自己所能,讓他們能稍微過上點好日子。”
徐霖:“有薛老你們掛念百姓,是樂溪百姓的福氣,百姓自也記掛你們,沒有忘記你們的恩德。”
薛老嘆氣:“唉……只恨我們能力實在有限,不能讓老百姓都過上衣食不愁的日子,我們做的這點事,也只是杯水車薪罷了。現在好了,來了澤修你這樣的知縣,他們的日子有盼頭啦。”
……
沈令月身為女兒家,身份特殊些。
原在衙門當師爺已是出格了,背後不知多少人看她不順眼,所以和薛老三人禮見過之後,她便坐下甚麼話都沒再說。
她規規矩矩坐在旁邊安靜吃茶,只聽著徐霖和他們說,想著矇混半日就算了。
他們說了多久的話她不知道,只知吃了四五杯茶。
薛老他們終是沒讓她這般矇混過去,把話題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十分客氣地笑著說:“月姑娘你的事我們也都聽說了,月姑娘可真是女中豪傑啊。”
沈令月忙笑著謙遜回話。
薛老三人又你一句我一句說:“哪是女中豪傑,便是與諸多男人比起來,實力也不遑多讓,衙門上下哪有人敢不服的?”
沈令月原以為自己這趟來會聽到許多說教的話,讓她一個女人不要出頭爭強,好好找人嫁了才是正經,沒想到聽到的全是發自肺腑的讚賞之語,確實是有些意外。
看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些當過官退休的老頭兒,沒想到不是她想象中的老古董老頑固。
她這也便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越發謙遜客氣起來。
來回客氣了幾句。
薛老又看著沈令月問:“月姑娘這般有本事,不知月姑娘是哪裡人啊?又師從哪些人?”
雖被讚賞得心情好,沈令月也沒有回答實話,只說道:“原是失了雙親的孤女,跟了一位遊俠當師父,師父倒是沒甚麼名號名氣,也不叫我跟外人提他的名號。我跟著他長大,他教我識字和武功,帶著我到處遊歷,也漲了許多見識。”
薛老三人點頭,“難怪難怪……”
薛老又很感興趣地問:“不知月姑娘都遊歷過哪些地方啊?”
沈令月被這麼一問,下意識有些卡殼。
但她反應快,根據平日裡和徐霖聊天時說的話,還有自己的一些瞭解,含糊著說:“小地方說了怕薛老你們不知,譬如蘇杭和南北兩京,都是有去過的,江南那粉牆黛瓦、小橋流水的情致與咱們這大有不同,尤其是煙雨濛濛之時,實在是讓人流連忘返……京城則更是繁華熱鬧,宮牆巍峨……也有……瞻仰過泰山的雄姿……”
薛老三人聽沈令月說完,不住讚賞點頭。
又肯定道:“月姑娘果然見識廣博。”
就她說的這些話,整個樂溪縣也沒幾個人能說得出來。
他們若不是外出當過官,也不知外頭是甚麼樣。
能說出這些話,可見是真的遊歷過的。
與沈令月這般閒扯完,他們又說起正事來。
而與他們在座有關的正事,那自然還是樂溪縣的民生民計。
民生民計,不過就是衣食住行和教育這些方面罷了。
看一個地方治理得好不好,論政績的時候,看的也不過就是民風是否淳樸,刑獄官司多不多,老百姓的收成好不好,上交國庫的賦稅是不是能交齊,再有便是,考上功名的人有多少。
薛老道:“若是能讓咱們樂溪的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也是澤修你的政績啊。”
徐霖道:“政績如何我倒是沒太考慮。”
雖然上頭制定政績考核的時候,想的是督促官員好好治理地方,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但政績表現,很多時候並不與老百姓的日子好壞直接劃等號。
若只想著搞好自己的政績,有的是其他的手段,譬如恐嚇百姓有任何事都不到衙門裡報官,不管老百姓日子如何,暴力征稅。
這樣一套下來,政績也會好看,但老百姓的日子就苦到骨子裡了。
薛老明白,點頭道:“澤修你心裡只裝著百姓民生,不在乎那些虛名,是我們樂溪縣百姓之幸。如此,我們就更加放心了。”
吃著茶說完了這許多話,最後薛老帶著另外兩個士紳一起表態,跟徐霖說:“以後澤修你只要有甚麼需要我們的地方,不管是出錢還是出力,都直說便是,我們定會鼎力相助於你。”
徐霖謝過薛老三人。
整個下午過來,外頭天色暗了,話也說的差不多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直說叨擾了,準備走人。
薛老留他們兩人吃晚飯,徐霖不好意思再多打擾,客氣推辭了說:“叨擾了半日已是很不好意思了,下回我擺宴請薛老你們,望你們一定要賞光。”
薛老沒能把徐霖和沈令月留下,便只好送他們出門。
送到了二門外頭,馬車已停好等著了,卻見趕馬車過來的是薛家的家僕,而不是若谷。
徐霖正要問若谷去哪了,只見他匆匆忙忙跑來了。
若谷跑得一頭汗,停下來喘著粗氣道:“少主人,我去出了趟恭,來晚了。”
徐霖這便沒說甚麼,與薛老三人別過,和沈令月前後上馬車,再打起馬車圍子行一遍禮,放下車圍子出大門走了。
馬車上路走了一段,沈令月說:“沒想到他們還挺開明。”
徐霖道:“得民心之人,應都有過人之處。”
沈令月和徐霖對薛老三人評判一番,馬車也就到了衙門。
這會已過了放衙時間,除了晚間需要值勤的人,其他人都已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也沒往前頭去。
稍休息一會,直接到飯堂去吃飯。
吃完飯回到內宅梳洗放鬆,不在話下。
***
晚間睡覺時,沈令月沒有立時就閉眼睡著。
她躺在床上豎著耳朵,聽到正房門響,便也起身穿上衣服,讓二黃待在屋裡別亂跑,自己輕著動作出門去。
關上門,下臺階追上徐霖。
徐霖停下步子與她說:“我自己一個人去也使得。”
沈令月道:“怕圖冊多你拿不下。”
原是兩人說好了,今晚去戶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圖冊,明天再拿著圖冊去蘑菇村。
這麼晚去拿,自然是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讓楊主簿他們警覺。
走在路上。
沈令月小聲說:“早知道該把卷冊留在勤政苑不給他們。”
徐霖道:“一直留著不給,也怕他們不肯放鬆,防備得緊。”
沈令月聽了點點頭,“也是,那就麻煩些吧。”
兩人這般去到戶房,在架閣上找蘑菇村的土地圖冊。
圖冊全都找齊了,一人分抱上一些,轉身正要走的時候,忽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聽到聲音的瞬間,沈令月反應迅速,立馬低頭把徐霖手裡的蠟燭吹滅了。
在暗色中安靜等待,想著等人過去了他們再走,結果等了一會,那腳步聲和說話聲竟到了戶房門外。
外頭兩人伸手碰了戶房的鎖說話。
“誰最後一個走的?怎麼連門也沒鎖?”
“不是我,怕是誰大意忘了吧。”
……
“!!”
聽到外頭的聲音,沈令月和徐霖腦子裡警鈴大作。
兩人倒是很有默契,動作整齊地立馬把圖冊放到架閣上,瞥眼看到旁邊的櫃子,二話不說開啟櫃門,一起藏了進去。
沈令月和徐霖關上櫃門的時候,正是外面的人推門進來的時候。
兩人在櫃子裡壓著心跳屏著呼吸,聽著外面兩人說話。
“多要緊的事啊,非要咱們連夜過來弄。所有的卷冊都搬去叫大老爺看過了,這土地買賣、契主變動的事常有,他還能次次都追著看?聽老秦的意思,就是讓他看,他也看不出甚麼名堂來。”
“不是防大老爺來看,而是咱們戶房新進了三個書吏,這會兒還探不清他們的底細,不想讓他們沾手這些罷了。”
“算了,別說了,早些弄完早些回去吧。”
……
說話間,外面亮起了燈,有微弱光線漏進櫃子門縫中。
戶房用雕花鏤空落地罩隔成了兩間,架閣和櫃子全都放在裡間,外間是放書案值勤幹活的地方,雖兩個說話的書吏在外間,但沈令月和徐霖藏在裡間櫃子裡仍是沒敢發出任何聲響,話也沒敢說。
聽外面人說的話,他們暫時這是不走了。
沈令月和徐霖轉頭互看彼此一眼。
“……”
外面的兩人不走,他們也不好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櫃子裡,先時還緊張,時間略長些,也便不緊張了,繼而就有些尷尬了。
到底是櫃子,再大也大不到哪兒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裡頭,胳膊挨著胳膊,在這小小的空間裡,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呼吸,聞到彼此身上沐浴之後留下的香味。
孤男寡女,實在是曖昧極了。
不過尷尬也和緊張一樣,維持不了太長的時間。
這樣又過了一陣,沈令月也就不覺得尷尬了,隻眼巴巴地抿唇在心裡想——這要躲到甚麼時候啊?
不知道要躲到甚麼時候,她先蹲累了。
再蹲下去腳就要麻了,於是她輕著動作,直接坐在了櫃子裡。
徐霖看她如此,也知道怕是還要等上很久,於是也跟著輕輕坐下來。
甚麼都不能做,只能這麼幹等著。
這樣最是熬人的,尤其這還是夜間,於是聽著更鼓聲,等到了後半夜,沈令月沒能扛住困,腦袋一歪睡著了。
感受到沈令月的腦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徐霖轉頭看她一眼。
他在叫醒她和讓她睡之間猶豫一會,選擇了讓她睡,並且又在沈令月睡意漸深之後,微微調整姿勢,倚靠到櫃子一頭,讓身子呈半躺的姿勢。
沈令月也就隨著這個姿勢趴在了他懷裡。
徐霖屏著呼吸不發出聲響,沈令月趴在他懷裡睡得也無聲。
忽而沈令月動了一下,胳膊環上他的腰微微收緊。
“……”
徐霖本就屏著呼吸,這下呼吸更是繃緊了。
但他沒有伸手拿開沈令月的胳膊,還藉著櫃門間漏出來的那一點光,低眉看向了沈令月睡熟的臉。
她的臉壓一小半在他懷裡,呼吸淺淺撲在他胸口。
只不過看了一小會,徐霖便強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他深深吸口氣,又仰起頭緊緊閉上眼,努力調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