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019章 拳頭才是硬道理
沈令月和範先生這麼說著話走了一段。
目光不經意一瞥,忽而在人群裡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此人與另外三人同行,也恰好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不過很短的一瞬,那人反應倉促而刻意,立馬就把目光移開了,好像生怕他身邊的人知道他認識她,給他惹來面子上難堪,有損他讀書人的體面。
沈令月輕輕嗤笑一下,也只當不認識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眼見著日頭快要搭上西方的牆沿上,她也沒有再在城裡多逗留閒逛,和範先生又閒說幾句便分了道,出城回家去了。
時間還算早,沈令月沿著樂溪河,不急不趕回毛竹村。
二黃喜歡玩水,生性又調皮,走到岸邊水淺的地方,興奮得一屁股就蹦水裡去了。
眼下這日子,最不值錢的就是時間。
因而沈令月不催二黃,不止不催,還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著它玩,讓它痛痛快快玩個夠。
二黃越玩越是興奮,在水裡又是撲又是跳。
它還是個會哄主人開心的崽子,故意把鼻子放在水面上咕嚕嚕地吹泡泡,逗得沈令月在旁邊哈哈笑。
而就在沈令月看二黃玩得開心,自己也笑得開心的時候,忽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令月。”
聽到聲音,沈令月沒有多想,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目光落過去,看到叫她的人是剛才她在城裡瞥到過的人,也就是“她”的前未婚夫陳鈞,她臉上原本堆滿的笑意淡了些許。
怪掃興的,沈令月沒有多給陳鈞眼神。
她轉回頭來,直接站起身道:“二黃,走了,不玩了,咱們回家了。”
二黃現在能聽懂不少簡單的指令,走了便是其中之一。
聽到沈令月的話,它沒再貪玩,很聽話地甩著尾巴上岸,抖幹身上的水,跟在沈令月腳邊跟她往前走。
而沈令月剛走了沒幾步,陳鈞便快步過來擋在了她面前。
去路被攔,沈令月停下步子,看著陳鈞笑一下,“幹甚麼?剛才在城裡生怕別人知道我與你認識,丟了你秀才大人的顏面,這會兒倒又上趕著了?”
陳鈞沒接這話,默了默開口道:“我前幾日才知,你和趙老爺的事情已經解決了,聽說趙老爺親自登門與你賠了不是,還賠了許多的東西,你家裡又有哥嫂照養,全家不過三口人,吃喝應是不愁,怎麼會……到城裡來沿街要飯?”
那次在縣城見過沈令月以後,他心裡有諸多疑惑和放不下,次日便抽空去毛竹村附近打聽了沈家和趙家那事的情況。
打聽完之後,他心裡又有高興,又多了新的疑慮。
高興是因為事情解決了,沈令月不必再被逼著去給趙惡霸做妾,疑慮是因為,聽說沈令月現在變得兇悍異常,已不似之前那般品貌俱佳。
依著這話,又想起在城裡見到她的時候,她確實沒了溫柔似水的女兒家模樣,說話好比鐵硬,全然沒了從前見面時的嬌羞。
他當時還以為,她只是在氣他惱他。
女兒家若是沾上“兇悍”這個詞,便很難惹人心動疼惜了。
偏偏近兩日來,他又在城裡看到沈令月沿街要飯,拋頭露面舊衣破碗,還與在旁邊擺攤的算命先生說笑,毫無羞態,簡直是把女兒家的聲名臉面扔在地上踩。
他若上去相認,豈不損他讀書人的臉面,他好歹也是個秀才。
少不得又在心裡慶幸,好在是已經退了婚事,與他並不相干,路過裝不認識也就罷了。
他原是就打算一直裝不認識的。
但剛才在城裡碰了眼神,心裡忽又忍不住深深痛惜——她從前是那般美好的女子,眉眼含羞,溫柔可人,如今如何能這樣糟踐自己?
到底沒忍住,於是跟上來叫了她。
沈令月聽出來了,這陳鈞不是今日才在城裡看到她。
她自然沒甚麼所謂的,語氣全然不在乎道:“沿街要飯怎麼了?只要我喜歡,便是去茶館酒樓賣唱,也用不著你操心。”
這是說的甚麼混賬話?!
陳鈞痛心疾首道:“你怎能如此自甘墮落?好好的女兒家,不留在家裡織布繡花,跑到街上弄得這般灰頭土臉,成何體統?!”
“體統?”沈令月笑。
而後慢悠悠道:“我沒讀過書,確實不知道甚麼叫體統,但我可以讓你知道甚麼叫……體力……”
體力?
陳鈞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記拳頭兇狠而來,嘭一下砸在他的鼻尖之上,瞬時間鼻腔湧熱,眼前金星直冒。
沈令月沒有停頓,打完這拳又補上一腳,轟的一聲把陳鈞踹進水裡。
河面濺起巨大水花,陳鈞在水裡慌得哇哇亂叫,胳膊亂撲騰一氣,好容易撲到岸邊,扒在一塊石頭上。
沈令月站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他,“一個窮酸秀才,倒裝起聖人教訓起我來了,誰給你的臉?退婚的事我沒找你算賬,你倒兩次送上前來找不痛快。下次再來觸我黴頭,我讓你知道趙惡霸的腿是怎麼斷的!”
此時此刻的沈令月,在陳鈞眼裡看著,確實比趙惡霸還惡。
他怕沈令月再一腳把他踹河裡去,所以壓著氣沒敢再出聲說話,就這麼看著沈令月走了。
等沈令月的身影在他視線中消失,他才敢從河裡爬上來。
然後他拖著一身的水,抹一把鼻子裡流出來的血,一腳深一角淺地往家回。
走在路上,他一邊吸鼻子一邊又唸叨著說:“傳言沒有錯,甚麼溫柔賢良淑德,通通都拋腦後了,哪還有半點女兒家的樣子,如此潑悍,以後便是給人做妾,也沒人要的了……”
***
教訓完陳鈞,沈令月心情放鬆。
俗話說,拳頭才是硬道理。
因生於不同的社會體制之下,觀念相差太大,用嘴巴講道理是最沒有必要的,直接上拳頭就行了。
處理了陳鈞,沈令月帶著二黃繼續趕路回家。
到家時天色未黑,正好趕上吃晚飯,因而洗個手幫著端碗拿筷,也就直接坐下來吃飯了。
這些天下來,沈俊山和吳玉蘭已經有點習慣了沈令月每日出門不在家。
但關心和擔心還是有的,坐下吃飯時便還是照例問她,今日去了哪裡,在外面玩了甚麼,又漲了甚麼見識。
今天最新鮮的就是新知縣到任的事。
沈令月也便跟沈俊山和吳玉蘭很詳細說了這個事情。
沈俊山和吳玉蘭也與今日在城裡的那些老百姓一樣,只把這事當熱鬧看,當熱鬧聽,並不覺得與自己有甚麼太大的關係。
聽到沈令月說這新知縣長得白淨又金貴,出生自富庶之地,不過才二十的年紀,兩人也都搖頭。
***
樂溪縣縣署衙門。
新知縣徐霖行完上任禮,穿上官服接了官印,也便算正式上任了。
大禮小節盡數完畢,已到了傍晚時分。
楊主簿領徐霖進縣衙內宅,笑著說:“堂尊,床鋪、桌椅、箱架,所有該備的都給您備好了,路上奔波勞碌,您今日先休息,明日下官再安排您與本地的各位鄉紳耆老相見。”
從京城一路舟車過來,又過了不少道衙門,辦了一層又一層的手續,還有今日這繁瑣的上任之禮,這會確實是累得緊。
即便是不累,徐霖也沒別的心情,聽到楊主簿這麼說,便讓他帶到內宅臥房,就讓他走了。
縣衙裡的其他官吏也都還沒有走,等在二堂外。
等楊主簿出來,確認沒他們甚麼事了,便也就跟楊主簿一起離開縣衙。
出了縣衙,說起話來。
有人笑著出聲問:“你們覺得咱們這新知縣怎麼樣啊?”
問話的人笑,其他人也出聲笑。
又有人笑著接話說:“模樣長得不錯,白白淨淨的,年紀輕輕就進士及第入了翰林,學問自然也是不錯的,皆在你我之上。”
這笑聲的意思不言而喻,這話裡的意思也是。
從他們在城外接官亭接到這位新知縣起,他們幾乎就都在心裡下了判定——這新知縣在樂溪待不了多久就得打包裹滾蛋。
如此自然是最好的,大家都省事。
要是有點實幹能耐,且有心想做出點政績的,還需要他們花心思應付,那就麻煩。
不過他們見的知縣多了,真麻煩的還真沒見過。
大家當官多是為了前途,到此地當知縣不過幾年時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便混一混也就過去了,沒人樂意給自己找麻煩,畢竟地方計程車紳豪強,沒一個是好惹的。
***
縣署內宅。
徐霖和他所帶的兩個隨從簡單收拾好了行李。
徐霖在自己臥房繼續整理書冊,兩個隨從去廚房生火做飯。
隨從金瑞有做飯的好手藝,在廚房裡掌勺。
若谷給他打下手,在灶後生起火來,被煙氣嗆得咳上兩聲說:“果然是窮山惡水的地方,比我想象得還要窮,縣衙這麼破,也不知道修一修。”
金瑞站在灶邊道:“原是得罪了江閣老被髮配過來的,怎麼可能是好地方?不過禮數全都到位,還不錯了。衙門裡的人看著也都挺友善的,尤其那個楊主簿,眉眼彎說話慢,一看就是個老好人。”
若谷又嘆口氣,小聲道:“你說……少主人真就這麼完了嗎?”
金瑞也小聲,“完不完不知道,得罪的是江閣老,以後升官肯定是沒戲了,估計得一輩子耗在地方,不能再到京城當官了。”
之前幾乎已經擺在了眼前的內閣,那就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若谷又嘆口氣,往灶底添柴火,“可惜少主人,年少有才,十八歲入翰林院,結果就風光了兩年,仕途就斷送了。被貶到這種地方,過日子都是難題。”
金瑞:“少主人心裡比誰都難受,這些日子說的話越發見少,咱們還是少提這些吧。已經這樣了,多說無益。”
金瑞和若谷說著話做好飯,往徐霖屋裡給他送了去。
徐霖放下手裡還沒整理完的書冊,洗了手坐下來吃飯,仍是不說甚麼話。隨便幾口吃完飯,又忙自己的去了。
忙到夜深,洗漱熄燈睡覺,躺在床上,眨眼不能眠。
他這一路上是怎麼舟車過來的,包括今天是怎麼上任的,腦子全都恍恍惚惚的不真切。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出發前。
停留在京城,在他從意氣風發跌入谷底的那一刻。
他現在也仍然沉浸在對未來對人生的巨大絕望之中,心頭的失落與苦悶難以消解,不斷地把他往暗不見底的深淵裡拽。
實在睡不著,他便又從床上起來,拿上一壺酒,到院子裡的石桌邊坐下,默聲一人,對夜豪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