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深了，柳樓後院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二樓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凳子被踢翻了。
時汐和婉兒同時抬起頭。
“他醒了。”婉兒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些遺憾。
果然，樓上傳來郭子安含糊的聲音：“時汐？”
時汐拍了拍婉兒的手背，站起身，衝樓上喊了一聲：“我在下面，你醒了就下來，院子裡透氣。”
片刻之後，郭子安踉踉蹌蹌地從樓梯上下來，酒意還沒全退，腳步有些不穩。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確認腳下是實的。
他走到院子裡，看見婉兒也在，愣了一下。
“醒了？”婉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一個常來的客人，“喝醉了吧你，那壇酒是柳樓後勁最烈的，你一個人幹了一整壇，不難受才怪。”
郭子安看著她，像是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時汐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盞不合時宜的燈籠，照亮了一些本不該被照亮的東西。
“我去給你們倒杯茶。”時汐說，轉身就往廚房走，走得飛快。
廚房在後院東邊，是一間矮矮的房子，灶臺上還溫著水。時汐倒了兩杯茶，卻沒有急著端出去，而是靠在灶臺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想起婉兒說的那些話。
“我這個人，從小就喜歡看別人。遠遠地看，看了很久，不敢靠近。”
她想起自己這三天躲在柳樓裡，不敢回去，不敢見晝鶴，連讓人捎個口信都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和婉兒，其實是一樣的人。只是一個跑得快，一個藏得深。
時汐端著茶杯回到院子裡的時候，看見郭子安和婉兒面對面站著，隔了大約三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可誰也不先走。
燈籠已經滅了一盞，剩下那盞的光昏昏黃黃地照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茶來了。”時汐打破沉默，將茶杯遞過去。
郭子安接過茶，一口悶了，燙得齜了齜牙。婉兒接過另一杯，小口小口地抿著，垂著眼，不看他。
時汐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走。
“那個……”時汐指了指二樓，“我上去寫稿了，你們聊。”
“時汐。”郭子安叫住她。
時汐回過頭。
郭子安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猶豫甚麼。他看了時汐一眼，又看了婉兒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說：“你……明天回去嗎？”
時汐沉默了一下，“再說吧。”
她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她坐在書案前，攤開稿紙，提起筆，卻沒有寫。她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可院子裡太安靜了，安靜得只剩下夜風穿過戲服的聲音，沙沙沙，像一個人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郭子安開口了，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甚麼。
然後是一陣很長很長的沉默。
再然後，是婉兒的笑聲——不是那種面對客人時的嬌笑，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怕驚動甚麼的笑。那笑聲在夜風裡飄了一下就散了，快得像是時汐的幻覺。
接著是腳步聲，一個人離開的腳步聲，沉穩而有力，是郭子安的。
院門開了，又關上了。
時汐放下筆，走到窗前往下看。婉兒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茶，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院子裡的一株植物。
時汐沒有下樓。
有些時候，人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一個人待一會兒，把那點剛剛生出的、細若遊絲的心事，好好地、妥帖地藏迴心裡去。
第二天清晨，時汐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趴在書案上睡了一夜，臉上壓出了深深的紙痕，脖子酸得抬不起來。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見面前的稿紙上多了一行字——不知道是昨夜甚麼時候寫的，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有些人，你遠遠地看了一輩子，不如走近一步。哪怕那一步是錯的，至少你走過。”
時汐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是老天爺藉著她的手寫給她的。
她起身洗漱，換了身乾淨衣裳，對著銅鏡照了照。最近這段時間的情緒起落使她看上去更瘦，可她的眼神是亮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心裡燒起來了。
我不要被這個世界束縛。我要為我自己的故事寫結果。
時汐下樓的時候，婉兒正在前廳跟夥計說話。看見時汐穿戴整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婉兒挑了挑眉。
“回去？”
“回去。”時汐說。
婉兒看著她，忽然笑了，“這回不跑了？”
“不跑了。”時汐頓了頓，“至少……今天不跑了。”
婉兒沒再多問，“實在不行，就回來聽我彈琵琶，我最近新作了曲。”
時汐心裡暖了一下，想說謝謝，又覺得太輕了，便只點了點頭。
時汐走出柳樓大門的時候，晨光正好灑在巷子裡，將青石板的路面照得發亮。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忽然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清瘦而筆挺。
晝鶴站在那裡，晨光從他身後灑下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他看起來還是那樣瘦，眼下青黑依舊濃得化不開，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深潭裡的水被陽光照透了。
時汐愣住了。風將她的寬大衣襬吹起，這是那日入宮晝鶴送她的衣服。
晝鶴看見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微笑著看著她。
時汐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怎麼來了，怎麼知道她在這裡，祠堂跪完了嗎，父親有沒有為難他。可這些問題堵在嗓子眼，一個都問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晨光裡的他，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兩個人就那麼隔著一整條巷子，對視了片刻。
晝鶴終於邁步，朝她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步子卻很穩，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不差這一時半刻。他走到時汐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三天。”他說。
時汐一愣。
晝鶴的聲音有些啞，像是有些無奈，“我跪了三天。”
時汐原本給自己做的自我建設全部崩潰。
“我父親說，這是對我的懲罰。”晝鶴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可我覺得，他是在替你出氣。”
原本冷冰冰的夫子此刻說出這番話來，時汐有些難以反應，“你怎麼來了？”
“子安說的。”晝鶴頓了頓，“他昨晚來找你喝酒，回去之後就去了晝府，跟我說你在這裡。還說了些別的。”
“別的甚麼？”
晝鶴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時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想起了昨晚郭子安和她說的那些話。
她沒有追問，晝鶴也沒有繼續說。兩個人就那麼站在柳樓門口，晨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還沒有乾透的畫。
“回去吧。”晝鶴說。
時汐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走回晝府。
晝初已經離開了。他在晝府住了三天，看著兒子跪滿了三日的祠堂，便收拾行裝回了淮墨。
時汐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間書房和三天前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就是空氣裡多了甚麼東西，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時汐。”晝鶴叫她。
“嗯。”
“過來。”
時汐走過去，站在書案對面。
晝鶴從抽屜裡取出幾頁紙，推到她面前。
時汐低頭一看，是她那幾頁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稿紙——那天不小心被柏永言夾進文書的那份。她沒有寫完結局的那本。
時汐：“……”
“不要再一聲不吭就走了。”晝鶴忽然風馬牛不相及道，“你沒有錯，為何要跑？”
時汐抬起頭，看著他。
晝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沉沉的，像西湖流動粼粼的水。“粥，很好吃。”
時汐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那晚你說……”晝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如果我不願，你會離開。現在該我問你了——如果我不願你離開，你願不願意留下來？”
秋後的風溫溫柔柔吹了進來。時汐站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晝鶴——他坐在那裡，仰著頭看她，晨光從窗戶透進來，將他的臉照得幾乎透明。
——
郭子安一夜沒睡。
他從柳樓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天亮，走到腿痠了、酒醒了、腦子卻更亂了。
他想起婉兒昨晚說的那句話。
“這壇酒是柳樓後勁最烈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可她遞酒給他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那一瞬間的觸感，涼涼的。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一個武人，耳力好，目力好，比尋常人看得清、聽得遠。他看得清婉兒看他的時候眼底那層薄薄的光，聽得清她在他背後輕輕嘆氣的聲音。可他不知道怎麼回應。他怕自己聽錯了，怕自己看錯了，怕自己會錯了意，怕自己走近一步，那個人就跑了。
他不敢。
可他昨夜喝了酒，酒意上頭的時候，他差一點就說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婉兒，張了張嘴，那三個字已經到了舌尖，又被甚麼堵住了。
他怕。
怕自己配不上。
怕自己給不了她安定的日子。
怕自己像父輩一樣，一輩子在刀尖上舔血，最後留給家人的只有一副殘缺的軀殼和無數個提心吊膽的夜晚。
所以他最終只說了句“天冷了，早點歇著。”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婉兒沒有留他。
他走出院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笑，溫柔得讓人心碎。
郭子安走在清晨的長街上，晨風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他忽然站住了，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站在巷口，看著柳樓的方向。柳樓的紅燈籠還沒有熄，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黯淡。後院的牆很高，他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可他記得那個院子——昨晚他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婉兒的臉上，她在笑。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巷子。
後院的院門還是虛掩著，和他昨夜離開時一樣。他推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婉兒不在院子裡。
郭子安站了片刻，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看見戲臺子底下壓著一張紙。他走過去，抽出來一看——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可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小時候趴在牆頭，看了那人一整個夏天。後來他們走了，我哭了好幾天。母親問我哭甚麼，我說那個救我的哥哥走了。母親說，你喜歡他？我說嗯。母親嘆了口氣，說喜歡有甚麼用，你又不敢翻過牆去。
我如今還是不敢翻牆。可我想告訴他
我一直都在。”
郭子安拿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他認得出這筆跡——昨夜在院子裡，婉兒手裡那把摺扇的扇面上，題著同樣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卻被她當寶貝一樣收著。
柳樓後院的門忽然開了。
婉兒端著一盆水走出來，看見郭子安站在院子裡，手裡的水盆差點掉在地上。
“你怎麼……”她愣住了。
郭子安看著她，手裡攥著那張紙，喉結滾動了一下。
婉兒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白，像是被人揭開了藏了十幾年的傷疤，又羞又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婉兒張了張嘴，聲音發抖，“你怎麼……”
“婉兒。”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
婉兒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灑進來，將她的臉映得明明暗暗。她看著郭子安，猛的撲去，與對方抱了個滿懷。
郭子安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後背。他的手指粗糙，滿是習武留下的繭子，可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珍寶。
“你哭甚麼？”他問。
“我高興。”婉兒吸了吸鼻子。
郭子安看著她，忽然也笑了。像是終於徹底卸下身上的負擔和偽裝。
那笑容，和婉兒小時候趴在牆頭上看到的隔壁少年的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