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時汐一路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太快了，快得她覺得整個房間都在跟著震動。關上房門，站在房間裡，看著那些熟悉的陳設——她來晝府之後，這間屋子就是她的。書案上還攤著她沒寫完的稿紙，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筆擱在筆山上，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真的離開，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她剛剛在晝鶴面前說了那麼多話，那些話在她心裡藏了很久很久，今天終於說了出來。可說出來之後，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太尷尬了。
所以她要出去住兩天，緩一緩，等這些吊橋情緒平復，等心跳恢復正常，等她能平靜地對待晝鶴時，她再回來。
時汐簡單收拾了幾件衣裳，把沒寫完的稿紙和筆墨塞進包袱裡，趁著夜色悄悄出了門。
可是能去哪呢？
對了，也不知道現在婉兒怎麼樣了。
柳樓已經撕掉了封條，但今日並沒有營業。斷斷續續是兩三聲琵琶。時汐走到婉兒門口，敲了敲門。
“誰？”婉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幾分慵懶。
“是我。”
門立刻開了。婉兒披著一件外衫，頭髮散著，像是正準備休息。可她的眼神是清醒的，一下子就看到了時汐手裡的包袱。
“你這是——”婉兒愣了一下，“離家出走？”
“收留我幾天。”時汐走進房間，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我和夫子把話說開了。”
婉兒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說開？”
“嗯。”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跑了。”
婉兒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她笑得前仰後合，“京都誰不知道你要和晝大人成婚，你這是做甚麼？”
“我也不知道。”時汐捂著臉，有些後悔今晚的衝動，“我覺得也許他並不喜歡我，只是權宜之計。”
婉兒笑夠了，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在她對面坐下，“你這個人，怎麼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時汐嘆了口氣，把手放下來，看著婉兒，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夫子這人，和我遇到的其餘人不一樣。”
婉兒看著她的表情，忽然不笑了。她的目光變得柔軟起來，像是一個姐姐看著自己不爭氣的妹妹。
“我知道。”婉兒輕輕說，“因為是真心，所以才會怕。”
“行了，你就在我這兒住著吧。反正柳樓今日空得很，想住哪間住哪間吧！”婉兒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被褥，“拿著。”
時汐點點頭，從兜裡掏出銀子，“算我租的。”
婉兒原本想拒絕，後面笑了笑，也收下了。
躺下之後，時汐以為自己會失眠。可大概是這些天實在太累了，她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婉兒已經出門了。桌上留了早飯，一碗白粥，兩個包子，還有一小碟鹹菜。旁邊壓了張紙條：“我去前頭了，你好好休息，無聊了就寫寫稿子，別到處亂跑。”
時汐吃完早飯，坐在窗前，攤開稿紙。
她應該繼續寫那齣戲的——那個卡了很久的結尾，她已經找到答案了。可提筆之後，她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沒有靈感，而是腦子裡太亂了，亂得像一團被貓玩過的線團。
寫不下去戲文，她轉而開始寫話本。寫話本比寫戲文容易，不需要那麼精巧的結構，只需要一個有趣的故事、幾個鮮活的人物，和一腔願意說故事的熱忱。
她寫了一個很俗套的故事——才子佳人，一見鍾情，中間歷經磨難，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她寫著寫著，又覺得不對。
太順了。
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順？她見過太多“等不到”的故事，見過城中寡婦抱著丈夫的舊衣哭斷了腸，見過白髮人送黑髮人時那一聲聲淒厲的哀嚎。可她還是願意寫一個圓滿的結局，因為在戲文裡、在話本里，總該給人一點盼頭。
她在柳樓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幾乎沒有出過門，也沒有收到任何晝鶴的訊息。只好白天寫稿，晚上也寫稿，寫到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了再接著寫。婉兒每天給她送飯，看著她日益濃重的黑眼圈，好幾次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又打算用寫稿來逃避現實？”第三天傍晚，婉兒端著晚飯進來，終於忍不住了。
時汐從稿紙堆裡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我沒有逃避。”
“你沒有逃避？”婉兒把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那你這三天在幹嘛？”
婉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你先吃飯。”她說，“今晚早點睡吧，現在又不允許排戲，書商孟老闆現在也不急著催你稿。何必這麼累？”
時汐點了點頭，端起飯碗，扒了兩口，卻覺得甚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第三天晚上的時候，郭子安來了。
時汐正在二樓寫稿，聽見樓下有人跟婉兒說話。那聲音很低沉，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喝了酒。她探頭往窗外一看，竟然是郭子安。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他靠在門框上，手裡提著一罈酒，正跟婉兒說著甚麼。
婉兒站在門口，背對著時汐，看不清表情。只是她的姿態有些不自然，像是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時汐推門出去，“子安？你怎麼來了？”
郭子安抬起頭看她，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憨，“找你喝酒。”
時汐皺了皺眉。郭子安不是一個會深夜買醉的人。他一向自律，在軍中更是恪守規矩，很少碰酒。今天這樣子，明顯不太對勁。
“你喝了多少？”時汐走過去，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
“不多。”郭子安晃了晃手裡的酒罈，“就這一罈。”
婉兒的表情終於暴露在燈籠光下，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目光落在郭子安身上，像是在生他的氣，又像是在心疼他。
“先進來吧。”婉兒側身讓開，“站在門口像甚麼樣子。”
郭子安踉蹌著上了樓，在時汐的房間裡坐下來，把酒罈往桌上一放。
“你怎麼了？”時汐在郭子安對面坐下。
郭子安沒有回答，倒了兩碗酒，自己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夫子怎麼樣了？”時汐小心翼翼地問。
郭子安放下酒碗，抹了抹嘴，“不知道，晝初大人讓我和永言這些日子不要去晝府，避嫌。”
“你和夫子怎麼了？”郭子安忽然開口，“突然就搬出來，要不是婉兒和我說，我還不知道。”
時汐低下頭，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婉兒靠在門框上，看著時汐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抿了回去。她的目光從時汐身上移開，落在了郭子安身上。
郭子安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滴在衣襟上，他渾然不覺。
時汐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子安。”時汐放下酒碗，看著他的眼睛，“你今天怎麼了？”
郭子安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了很久。
“沒甚麼。”他說，“就是……想喝酒。”
時汐看了一眼婉兒。婉兒的表情在燭光下看不太清楚。
“那你喝吧。”時汐沒有追問，給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端起來，碰了碰郭子安的碗，“我陪你。”
兩個人對坐著喝酒，誰都沒有再說話。
婉兒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下樓了。腳步聲很輕，那腳步聲在樓梯上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最終還是走了下去。
時汐沒有叫住她。
她和郭子安喝了很久。那壇酒見了底，郭子安的臉上潮紅更濃了，眼睛也有些迷濛。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忽然開口。
“時汐。”
“嗯。”
“你說的對。”
時汐一愣，“甚麼？”
“你之前在太阜的時候說——做人不要太較真，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不要活在仇恨中。”郭子安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幾乎要被窗外的夜風吹散，“我當時覺得你說得不對。現在想來，你是對的。”
時汐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隱隱約約猜到了甚麼，可她沒有說破，只是安靜地等著。
郭子安沉默了很久。
“我從小就不怎麼會說話。”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比平時軟了許多，“自從爺爺出事，我滿腦子都是怎樣才能給郭家翻案，為此我拜夫子為師，又轉而從戎。可當我有能力去翻開卷宗的時候，才發現，我的仇人，我的仇人他是……”
他沒有說下去。
時汐握著酒碗，靜靜地聽著。其實她早就猜出來了。郭子安的爺爺老郭將軍走的實際上是和晝鶴一樣的路。不過晝鶴有晝家兜底，但郭老將軍……
“罷了，罷了。”郭子安說，“我這個人，沒甚麼本事，就知道打打殺殺。我給不了別人甚麼，只會給人添麻煩。”
時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郭子安已經靠著椅子，呼吸變得均勻起來。
時汐看著他那張被酒意染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堵。她輕輕嘆了口氣，起身拿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
然後她推門出去，下了樓。
後院裡，婉兒一個人坐在秋海棠的鞦韆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慢慢地搖著。夜風很涼，她只穿了一件單衣，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時汐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睡著了？”婉兒問。
“嗯。”
婉兒沒有接話，手裡的摺扇搖得更慢了一些。
“婉兒。”時汐叫她。
“嗯。”
“你是不是……”時汐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喜歡郭子安？”
搖扇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後院裡安靜極了，只有風穿過戲服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甚麼人在遠處低語。
婉兒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摺扇，扇面上畫著一株蘭草，墨色已經有些褪了。
“很明顯嗎？”婉兒忽然說。
時汐搖頭。
“小時候，我家隔壁住著一個大戶人家。”婉兒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春天採青我去玩水，不慎跌河裡面，那人家的少爺，比我大幾歲，將我從水中救出。”
她笑了笑，彷彿回到了當時。“我發現他每天都在後院練功。於是我趴在牆頭上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後來呢？”時汐問。
“後來不知道為甚麼他家搬走了。”婉兒說，“我再也沒見過他。”
時汐愣了一下，“小少爺是郭子安？”
婉兒轉過頭，看著她，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我是想說——我這個人，從小就喜歡看別人。遠遠地看，看了很久，不敢靠近。等終於鼓起勇氣想靠近了，人家已經走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二樓的窗戶上。那扇窗戶亮著燈，映出郭子安靠在椅背上的模糊剪影。
“所以這次，”婉兒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我不想再遠遠地看了。”
時汐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我還是不敢。”婉兒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他是甚麼人？侍衛步軍司都指揮使。我是甚麼人？”
“婉兒——”
“我不是要你幫我甚麼。”婉兒打斷了她，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我就是……說出來。說出來就好多了。”
時汐看著婉兒那張在燈籠光下明明滅滅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那你打算怎麼辦？”
婉兒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了看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不知道。”她說，“但至少——今晚，讓我再看他一會兒。”
夜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吹得滿天花落葉落。
時汐坐在婉兒旁邊，陪著她，看著二樓那扇窗戶。
郭子安的剪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睡得正沉。
他不知道，樓下有個人，看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