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馬車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地響著。時汐坐在晝鶴對面，偷偷看晝鶴。他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他瘦了太多，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像面褪了色的旗。
“看夠了嗎？”晝鶴忽然睜開眼。
時汐被抓了個正著，臉一下子紅了，慌亂地別過頭去，“我沒看。”
晝鶴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再說話。
時汐猛然道：“婉兒她……”
“今早子安就帶回柳樓了。”晝鶴聲音沉沉，“別擔心。”
馬車在晝府門口停下。
時汐剛要下車，忽然聽見前院裡傳來說話聲。其中一個聲音蒼老而低沉，帶著幾分久病未愈的沙啞，可語氣裡的威嚴卻不容置疑。
“他人呢？”
時汐的動作頓住了。她看向晝鶴，晝鶴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是我父親。”晝鶴說。
時汐的腦子嗡了一聲。
晝初，時汐是見過的。當時水患劍拔弩張之際，正是晝鶴的父親幫了他們一把。可他不是在淮墨嗎？
時汐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訊息，晝鶴已經掀開車簾下了車。她只好跟著下來，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前廳。
晝初依舊是當時那般模樣，彷彿天生的貴氣，比晝鶴威嚴更甚。他坐在太師椅上，腰背挺得筆直，手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一動沒動。
柏永言和郭子安站在一旁，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柏永言拼命給時汐使眼色，郭子安則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地上有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父親。”晝鶴走上前，行了一禮。
晝父抬眼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了晝鶴，落在了時汐身上。當初周縣見面匆匆，並未多言語，時汐想恐怕晝初根本不記得晝鶴有這號學生。此時只覺得那道目光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晚輩時汐，見過伯父。”
晝父點了點頭。然而並沒有時汐預想的那麼難堪或彆扭，“天涼，你剛從牢裡出來，別站了。”頓了頓，他環視了一眼四周，“都坐下吧。”
時汐：“……”
她偷偷看了一眼晝鶴，晝鶴朝她微微點頭。
柏永言和郭子安更是如釋重負。
晝父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看著並未就坐的晝鶴，目光冷了下來。
“你過來，跪在我面前。”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晝鶴沉默著，沒有辯解。
“我從小怎麼教你的？”晝父的聲音在發抖，“盛世出，衰世避，方為長久之道。如今你做了王朝攪局者，又來這麼一遭，可想過後世對你的評價幾何？”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晝鶴身上。晝鶴跪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父親，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晝鶴的聲音很低。
“你知道？”晝父冷笑一聲，“你知道甚麼？你知道趙崇遠那些人現在到處在抓你的把柄嗎？你知道陛下雖然準了你辭官，可心裡對你存著多少忌憚嗎？你知道你這個‘婚約’，在那些人眼裡就是一根捅向你的刀嗎？”
廳裡的氣氛越來越沉，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柏永言和郭子安對視一眼。
郭子安：“大人誤會夫子了。若非夫子，恐怕而今京都早已覆滅。”
柏永言連連點頭。
“閉嘴。”晝初冷聲道：“天不亡燕，是天之道。此番天地，並非鶴一人為。”
郭子安頓時醒悟。
“你給我跪祠堂去。”晝父終於說出了那句話，“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府，不許見客，不許再過問任何朝堂之事。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了甚麼！”
“是。”他說。
晝鶴轉過身，往後院走去。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時汐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可時汐看見了。
“你倆如今身有官職，為免牽連，日後還是少來這裡。”晝初朝柏永言和郭子安道，聲音又變得和緩，鄭重行禮道：“此番老夫替鶴感激二位奔波。”
郭子安和柏永言連忙回禮。
眾人都已經徹底走完，廳裡只剩下時汐和晝父兩個人。
氣氛有些尷尬。
時汐不知道自己該留下還是該走，只好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生。
晝父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你寫的那些書，我都看過。”
時汐嚇了一跳。
“《京都舊事》《江湖夜雨》，還有那些話本戲文。”晝父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可時汐覺得，他的眼神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你五石客的名號，在老家那邊也挺響的。”
時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文筆不錯。”晝父說，“就是有些地方太過兒女情長，晝鶴教的？”
時汐：“……不是，是我自己瞎寫。”
這評價，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晝父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於是提起爐子上的壺，續了熱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時汐始料未及的話。
“你真喜歡我家軒郎？”
時汐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
晝父看著她那張寫滿震驚的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時汐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容。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我這兒子，從小就有主意。他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時汐低下頭，眼睛有些發酸。
“他這個人，從小就悶。”晝父忽然開啟了話匣子，“不會說話，不會討好人，連笑都很少笑。我原以為他這輩子就這麼孤零零地過下去了——沒想到，還能有個人讓他犯一回渾。”
時汐抬起頭，看著晝父。
晝父靠在椅背上，目光虛虛地望著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他在牢裡那幾天，我在老家收到了訊息。”晝父的聲音有些啞，“我想來，可身體不爭氣，路上耽誤了，今日才到京都。沒想到事情已經全部解決了。”
他頓了頓，忽然看著時汐，目光裡多了一種她沒見過的認真。
“鶴這小子，做事太不計後果。他以為自己甚麼都扛得住，早先便發願此生不娶妻，避免連累。他這個人，讀書讀傻了，不懂得惜命。日後還希望你多照看他。”
時汐使勁地點了點頭。他沒想到晝初竟然會和她說這些。“我知道的。”
“行了，你剛從牢中回來，好好休息。”晝初輕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快要出去時，又頓了頓，“祠堂那邊，你晚點給他送些吃的去，別餓死了。”
夜幕降臨，晝府很安靜。
晝父宿在前院，南山早已歇下了。時汐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煮了一碗熱粥，炒了兩個小菜，裝在食盒裡，提著往後院走。
晝家祠堂在後院最深處，平日裡很少有人去。祠堂不大，供著晝家歷代祖先的牌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檀香和陳舊木頭混合的氣味。
時汐走到祠堂門外，透過門縫往裡看。
晝鶴跪在蒲團上，腰背挺直，面朝牌位，一動不動。燭光映著他的側臉，將那些疲憊和憔悴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下青黑濃得化不開，唇色蒼白，可他的眼神依舊沉靜，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時汐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晝鶴的聲音有些啞。
時汐推門進去，在晝鶴旁邊跪下來，將食盒放在地上。她開啟蓋子，粥的熱氣在冷空氣中騰起一團白霧，米香混著菜香在祠堂裡瀰漫開來。
“晝大人讓我來給你送吃的。”時汐說。
晝鶴笑了笑，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父親和你說了甚麼？”
時汐頓了頓，聲音發澀，“他說你做事不計後果。你這個人讀書讀傻了，不懂得惜命。”
晝鶴接過粥碗的手微微一頓。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沉默了片刻。
祠堂裡很安靜，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時汐。”晝鶴忽然開口。
“嗯。”
“那天在大牢裡，我說的話——”晝鶴的聲音很低，“有些話，我想再跟你說一遍。”
時汐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晝鶴將粥碗放在一旁，轉過身，面朝她。燭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眉間的疲憊照得分明，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深潭裡的水，沉靜而幽深。
“我請旨賜婚，是為了救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面前的牌位，“可這不代表……我只是為了救你。”
時汐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那時候情況危急，趙崇遠的彈劾摺子堆成了山，朝中沒有人敢替你說話。我只能用這個辦法——”晝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你喜歡自由，近日我也發現其實你對做官並沒有甚麼意向，只是因為是我規劃的路線，於是你就接受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所以，如果你覺得這樁婚事只是權宜之計，如果你不想被一道聖旨綁在一個你不喜歡的人身邊。如果你後悔，還有機會。”他的聲音也有些澀，“你不用顧慮聖旨，不用顧慮任何人。”
時汐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你說完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晝鶴微微一愣。
“你說完了，該我說了。”時汐深吸一口氣，跪在蒲團上，面朝晝鶴，燭光映著她的臉，將她眼底那層水光照得透亮。
“我喜歡你。”時汐說，像是下定甚麼決心“剛剛你說的話，我現在全部反過來還給你，如果你不願，只是當做權宜之計，我會離開，不讓夫子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