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四十八章

翌日清晨,一道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芷蘭公主請旨和親,遠嫁北境。

滿朝譁然。

所有人都知道,芷蘭公主之前一心想嫁晝鶴,甚至在新帝面前求過賜婚。

如今公主忽然請旨和親,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因為晝鶴的拒絕傷了她的心,讓她心灰意冷,遠走他鄉。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真相。

蘇文湛的私宅裡,柏永言和郭子安一左一右坐著,面面相覷。

蘇文湛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公主昨夜召我入宮。”蘇文湛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她說,她已經想通了。”

柏永言皺眉,“想通甚麼?”

“想通晝鶴為甚麼拒絕她。”蘇文湛看了他一眼,“不是因為晝鶴心裡沒有她,而是因為晝鶴心裡有了別人。”

郭子安的手猛地攥緊了。

“公主說,她以為只要她夠好、夠用心、夠堅持不懈,晝鶴總有一天會看到她的好。可她後來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好不夠好的問題,而是你的好,不是他要的。”蘇文湛嘆了口氣,“所以她放手了。”

柏永言沉默了很久,才道:“那和親是怎麼回事?”

“和親是陛下早就有意的事,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蘇文湛說,“如今我們雖佔上風,但總歸兵弱,不如結好來的安穩。陛下捨不得芷蘭公主,又捨不得不嫁。如今公主自己請旨,他求之不得。”

“可北境苦寒之地,公主去了能受得了嗎?”柏永言忍不住道。

蘇文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以為公主是被逼的?她是自己選的。她說,與其在京都做一個被人挑來揀去的公主,不如去北境做一代汗王的閼氏。那裡雖然有風沙,但沒有那麼多讓她傷心的東西。”

郭子安忽然開口:“夫子知道了嗎?”

蘇文湛沉默了片刻,“應該還不知道。”

“那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會攔。”蘇文湛打斷了他,“因為那是公主自己的選擇。晝鶴這個人,從來不會替別人做決定。”

與此同時,晝府書房裡,晝鶴正在寫一道摺子。

他坐在書案前,執筆的手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可他的手節泛白。像是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臣晝鶴,謹奏陛下:

臣蒙先帝不棄,擢居朝堂,碌碌十載,無尺寸之功。今陛下龍飛九五,臣本應竭股肱之力,以報聖恩。然臣德行有虧,治家不嚴,致弟子獲罪,清議沸騰,不堪居帝師之位。

伏請陛下允臣辭去一切差使,歸隱林泉,以全晚節。

又,臣弟子時汐,雖有過失,實系臣教導無方。其人性情純良,才具優長,本可成大器。今因臣之故,陷於縲紲,臣心何安?

臣請陛下賜婚臣與時汐,以正名分,以息物議。臣敢以性命保之,若其日後再有過犯,臣甘同罪。

臣不勝惶恐,待罪以聞。”

晝鶴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將摺子晾了一會兒,等墨跡幹了,仔仔細細疊好,封入封套。

柏永言推門進來時,正看見他將摺子塞進袖中。

“夫子,我聽說——”柏永言的話說到一半,被晝鶴的表情堵了回去。

晝鶴站起身,面容平靜,“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你去做。”

“甚麼事?”

“陪我進宮。”

柏永言一愣,“進宮?”

“陛下今日在御書房召見大臣議事,趙崇遠也在。”晝鶴整了整衣冠,將那道摺子扎進袖中,“有些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比私下說有用。”

柏永言忽然明白了甚麼,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夫子,你要做甚麼?”

晝鶴沒有回答,抬腳往外走。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晝鶴下車時,步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高高的宮牆。秋日的陽光照在硃紅色的牆面上,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御書房裡,果然有不少人。

新帝坐在上首,面沉如水。趙崇遠坐在左側,手邊摞著一疊摺子,正是彈劾晝鶴和時汐的那一批。蘇文湛坐在右側,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其他幾個重臣分坐兩側,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臣晝鶴,參見陛下。”晝鶴行了一禮。

新帝看著他,目光復雜。他知道晝鶴是為誰來的,也知道這件事不好辦。

“晝卿來得正好。”新帝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趙卿正在說女學的事,你也聽聽。”

趙崇遠看了一眼晝鶴,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陛下,臣以為女學一事,已非單純的教學之事。時汐身為學正,國喪期間演樂編戲,已是目無君父。更兼其人心術不正,對師長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此等行徑,若不加嚴懲,天下學子將視禮法為何物?”

他說得擲地有聲,言官們紛紛附和。

晝鶴等他說完,站起身來。

“陛下,臣有本奏。”

新帝抬手,“呈上來。”

晝鶴從袖中取出那道摺子,雙手呈上。太監接過去,遞到新帝面前。新帝展開一看,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晝卿,你這是——”

“臣請辭去一切差使。”晝鶴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在御書房裡迴盪,“臣德行有虧,不堪居帝師之位。”

趙崇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晝鶴會主動請辭。

“同時,”晝鶴繼續說,“臣請陛下賜婚臣與時汐。”

御書房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崇遠最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晝鶴!你這是甚麼意思?時汐是你的弟子,你要娶她?這豈不是坐實了那些——”

“坐實了甚麼?”晝鶴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坐實了她對我心存敬慕?還是坐實了我對她亦有心意?”

趙崇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晝鶴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大臣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新帝身上。

“陛下,臣與時汐,師徒名分不假。可臣與她並無血緣之親,亦無婚約之縛。臣年過而立,尚未娶妻;時汐年已及笄,待字閨中。男未娶,女未嫁,何來人倫之悖?”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至於那些文稿中的言語——”晝鶴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下去,“不過是女兒家的一番心事罷了。誰人少年時不曾有過傾慕?若連這點真心都要定罪,這天底下,還有誰是乾淨的?”

御書房裡鴉雀無聲。

趙崇遠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想要反駁,可晝鶴的話像一堵牆,嚴嚴實實地堵住了他所有的攻擊角度。

新帝看著晝鶴,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他沉默了很久,嘴角依舊是掛著微笑。

“晝卿,你想清楚了?你若辭官,這些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臣想得很清楚。”晝鶴說,“功名利祿,不過是身外之物。臣這些年所為,從來不是為了這些。”

新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朕再想想。”他說,“你們都退下吧。”

晝鶴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御書房。

柏永言在宮門口等著,看見晝鶴出來,連忙迎上去。

“夫子,怎麼樣?”

晝鶴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回去吧。”他說。

晝鶴請辭求娶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京都。

有人說他瘋了,為了一個女弟子連官都不要了。有人說他痴情,這才是真正計程車大夫風骨。也有人冷嘲熱諷,說師徒□□,有傷風化。

說甚麼的都有。

晝鶴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時汐能出來。

又過了一日,聖旨到了刑部大牢。

時汐跪在地上,聽著宣旨太監念出那一長串她聽不太懂的官樣文章,最後只提取出了幾個關鍵字眼:

“晝鶴……請辭……賜婚……”

她跪在那裡,腦子裡轟隆隆地響,像有甚麼東西崩塌了,又像有甚麼東西新生了。

太監唸完聖旨,笑眯眯地看著她,“時姑娘,恭喜啊。陛下準了晝大人的請辭,也準了你們的婚事。你可以出去了。”

時汐不知道是怎麼站起來,怎麼走出大牢的。

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眯著眼睛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大牢門口的石階下。

月白色的衣袍,瘦削而筆挺。

晝鶴站在那裡,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時汐一步一步走下石階,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

離得近了,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重了,顴骨也更突出了,可他站在那裡,周身的氣質依舊是那樣沉靜、從容,像一棵經歷了風雪的松。

“走吧,回家。”晝鶴開口,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永言和子安都在,有甚麼事,回家再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