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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四十七章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時汐抬起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牢房外面。

月白色的衣袍,清瘦而筆挺。

晝鶴來了。

時汐慌忙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臉上的淚痕。她不想讓晝鶴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樣子。

晝鶴站在鐵柵欄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暈籠著他的臉,將他眉間的疲憊照得分明。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婉兒識趣地退到了牢房另一角,背過身去。

“夫子。”時汐輕聲道,“你怎麼來了?”

晝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將燈籠掛在柵欄上,蹲下身,和她平視。

“有沒有受傷?”他問。

時汐搖了搖頭,“沒有。”

晝鶴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你身體還沒好全,不該跑這一趟。”時汐低著頭,不敢看他。她不確定,晝鶴對於稿子的事情知道多少。

“時汐。”晝鶴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抬起頭來。”

時汐慢慢抬頭。

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蒼白的臉色照得有了一絲暖意。

晝鶴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面色有些泛紅,在燭火下,像是一團水洇過的胭脂。

“柏永言夾在文書裡,你寫的那些……”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我看到了。”

時汐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想解釋,想說那些話不過是隨手寫的,不代表甚麼。可她知道,那是謊話。她從來不是隨手寫的,每一個字都是心裡話。

“夫子,我……”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你不用解釋。”晝鶴打斷了她,別開眼,似乎不敢與她對視,語氣比平時柔和了許多,“我來,不是來問罪的。”

時汐愣住了。

晝鶴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柵欄上的手。那雙手曾經握筆批閱無數文書,此刻卻微微有些發抖。

“你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很低,“那齣戲,那些文章,還有你在堂上沒有說出的話。”

時汐預想過很多次,晝鶴髮現了之後會是怎麼樣的。比如罵她不務正業,比如和拒絕公主一樣從此以後對她冷漠。但沒想到,竟然是這番光景。

“是我的錯。”她哽咽著說,“不僅沒幫上忙,還連累了婉兒,連累了女學,連累了夫子你的名聲……”

“你沒有連累我。”晝鶴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她,“時汐,你聽我說。你做的那些事,沒有一件是蠢事。你在我最困頓的時候,用你的方式替我奔走、替我喊冤。我以前一直覺得,話本之類謂之小道,學者鄙之。如今我才發現這世上不是隻有我所走的那條路才是對的,你的路,也走到了該到的地方。”

時汐說不出話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晝鶴。

晝鶴從袖中又摸出一塊帕子,“把眼淚擦擦。”

“夫子,那些文稿……”時汐接過手帕,“他們拿著那些話做文章,我怕會連累你……”

“那不重要。”晝鶴說。

“怎麼會不重要?”時汐急了,“他們說你治家不嚴,說女學有悖倫常,說你不配做帝師。這些都是因……。”

晝鶴忽然伸出手,隔著柵欄,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時汐渾身一震。

那觸感只是短短一瞬,晝鶴便收回了手,可時汐覺得手背上那一小塊面板像是被燙了一下,滾燙滾燙的,一直燒到心裡去。

“我說了,那不重要。”晝鶴的聲音有些啞。

燈籠的光映在晝鶴臉上,將他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照出了幾分波瀾。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晝鶴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時汐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蹦出來。她看著晝鶴,看著他那張蒼白消瘦卻依舊清俊的臉,看著他眼底那抹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

“夫子……”她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晝鶴沒有讓她說下去。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你身陷囹圄,我自身難保。外面那些彈劾的摺子堆成了山,趙崇遠一把火燒過來,你我都在火裡。”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堅定,“但我不會讓這把火燒死你。”

“你準備怎麼做?”時汐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晝鶴沒有回答。他站起身來,將燈籠從柵欄上取下,轉身要走。

“晝鶴!”時汐撲到柵欄邊,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晝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燈籠的光映著他的側臉,像一尊被照亮的雕像。

他說,“你信我嗎?”

時汐攥著柵欄,指節泛白,使勁地點了點頭。

“那就等著。”晝鶴說完,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燈籠的光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直到完全消失。

時汐跌坐回稻草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婉兒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看著她那張又哭又笑的臉,嘆了口氣。

“沒想到傳聞中的學子噩夢居然有這麼溫柔的時候。”婉兒說,“這和郭子安說的不太一樣啊!”

時汐還沉浸在剛才晝鶴曇花一現的溫柔中,沒過多久,牢房門外竟然又傳來了腳步聲。

“看樣子是晝大人回來了”婉兒調笑道、

可當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燈籠的光暈照亮來人面容時,時汐和她都愣住了。

不是晝鶴。

是一襲藕荷色褙子的女子,頭戴白玉蘭簪,面容清麗,氣質出塵。

芷蘭公主。

時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靠著冰冷的牆壁。她還記得,那天晝鶴剛從牢中回來時,芷蘭拿聖旨來逼。

然而公主只在牢房外站定,目光隔著鐵柵欄落在她身上。

“開門。”公主對身後的獄卒說。

“公主,這——”獄卒面露難色。

“本宮說開門。”公主的聲音不大,語氣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鐵鎖嘩啦一聲開啟了。公主提起裙襬,彎腰走進低矮的牢門,身後只跟了一個貼身宮女。

時汐想要行禮,膝蓋一軟,又跌坐回稻草上。

“不必多禮。”公主擺擺手,在她對面站定,居高臨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後出乎意料地,竟然蹲了下來。

時汐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她們倆每次見面,最後場面都不算好看。

“你知道我為甚麼來嗎?”公主問。

時汐搖頭。

“我喜歡晝鶴很多年了。”公主忽然說,語氣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從十五歲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他,到現在,整整七年。本宮以為只要夠好、夠用心、夠堅持不懈,他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的好。”

“可後來我明白了。”公主低下頭,看著自己裙襬上沾的灰塵,“有些人,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的好,不是他要的。”

時汐沉默著,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寫的那些書,我都看過。”公主忽然抬起頭,看著時汐,目光灼灼。

“《京都舊事》《江湖夜雨》,還有那些話本、戲文——五石客這個名字,在京都的閨閣裡十分有名。我最愛讀你的書,每出一本,都讓人連夜去買。”公主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段早已遠去的時光,“你筆下的那些人物,有風骨,有情懷,有那種……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的倔強。”

時汐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所以本宮一直以為,晝鶴就是那樣的。”公主的聲音微微發顫,“他清高、孤傲、不染塵埃,是因為他骨子裡就是那樣的人。可後來本宮才慢慢想明白——他固然有風骨,可他之所以在本宮眼裡那樣熠熠生輝,是因為你的筆,給他鍍了一層光。”

牢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見時汐毫無反應,芷蘭也不惱。自顧自繼續道:

“本宮第一次讀《京都舊事》的時候,才十四歲。書裡那個清正剛直的少年御史,本宮一眼就覺得像他。”公主的目光虛虛地望著牆上的某處,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後來本宮去查了,那本書成書於兩年前——那時候你還沒來京都,你甚至沒見過晝鶴。可你筆下的人物,和他如出一轍。”

“那是……”時汐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那是我聽人說起過他的一些舊事,加上了一些想象。”

“想象。”公主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所以我喜歡了這麼多年的,到底是晝鶴這個人,還是你筆下那個被神化的晝鶴?本宮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本宮想明白了——不管本宮喜歡的是誰,他心裡沒有本宮,這一點是真的。”

時汐:“公主……”

“你這是甚麼眼神?”芷蘭道,看上去很是平靜,像是終於卸下了重負:“本宮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今日是來告訴你——我已經向陛下請旨,去北境和親。”

時汐猛地抬頭,“和親?”

“五州雖然已經收回,但敵我兵力仍舊懸殊,新帝即位,朝堂更需安定。”芷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以為我真的是隻會單純享受的國之蠹蟲嗎?”

時汐:“那地方……”

“那地方?”芷蘭打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時汐從未見過的倔強,“你以為皇宮是甚麼好地方?這深宮裡的日子,比北境的風沙更難熬。至少去了北境,本宮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被當做一個待價而沽的籌碼……”

時汐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歷史老師那句話,如果王朝一直延續,那麼所有的人皆是王權的奴僕。只有推翻,打碎,才能從中長出被完整的自由的人。

芷蘭轉過身,彎腰走出牢房。在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時汐一眼。

“五石客,”芷蘭的聲音輕輕地,“本宮從小就好奇,能寫出那樣文字的人,該是甚麼模樣。今日一見,和本宮想的不太一樣。”

時汐抬起頭,忽然眼睛有些模糊。

“本宮以為你會更……厲害些。”芷蘭的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道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很喜歡那場辯論,尤其是那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時汐吸了吸鼻子,“公主也沒比我好多少。”

芷蘭一愣,隨即笑了出來。那笑聲清清脆脆的,在大牢裡迴盪,驚得角落裡的獄卒都抬起了頭。

“是啊,我們都沒比誰好多少。”芷蘭說,“如果不是我們都喜歡上同一個人,也許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她轉過身,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向過道的黑暗深處。燈籠的光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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