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時汐跪在地上,腦子裡嗡鳴一片。
先帝駕崩,按制百日內禁歌舞宴樂。她排戲的時候一心想著救晝鶴,竟把這樁事忘得乾乾淨淨。
至於“妄議師長、言辭輕浮”,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是甚麼意思。
“時大人,接旨吧。”太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時汐抬起頭,想要辯解,可她知道這時候說甚麼都沒用。她伸出手,接了聖旨,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捲明黃。
禁軍上前,將她架了起來。
“等等。”時汐掙扎了一下,“婉兒呢?”
“那個戲子?早就拿了。”太監冷冷一笑,“時大人還是先管好自己吧。”
時汐被押出學正衙門的時候,街上已經聚了不少人。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也有人面露不忍。時汐低著頭,不敢去看那些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訊息傳得比禁軍還快。
等她被押到刑部大牢的時候,晝鶴已經知道了。
彼時,柏永言正在晝府的書房裡和晝鶴稟報這幾日的朝局。話說到一半,南山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大人!郭公子傳來訊息說,時姑娘被抓了!說是國喪期間寫戲文、演歌舞,大不敬!”
柏永言噌地站了起來,“甚麼?!”
晝鶴坐在書案後面,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還有……”南山的嘴唇在發抖,“那些人從時姑娘的舊文稿裡翻出了些東西,說她……說她對自己的師長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於倫理不合。”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柏永言的臉色鐵青,下意識地看向晝鶴。
晝鶴放下手中的筆,動作很慢,像是每個動作都要經過深思熟慮。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柏永言注意到,他的手節微微泛白。
“誰遞的摺子?”晝鶴問。
“據說是趙大人領的頭,還有十幾個言官聯名。”南山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不光參時姑娘,還參大人您……說您治家不嚴,縱容弟子敗壞風氣,女學一事根本就是不尊禮法、有悖綱常。”
趙崇遠。
晝鶴沒有說話。這個人他太熟悉了——晝鶴在朝十載,樹敵不少,趙崇遠是最難纏的一個。五皇子一案中,趙崇遠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他的門生故舊不少被牽連,他早就懷恨在心。如今晝鶴剛出獄,根基未穩,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抓時汐,打女學,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夫子,我去刑部。”柏永言已經往外走了。
“站住。”晝鶴的聲音不大,卻讓柏永言釘在了原地。
晝鶴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只枯瘦的手。
“你現在去,救不了她。”晝鶴的聲音很平靜,“趙崇遠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不會只盯著時汐一個人。”
“那怎麼辦?就看著時汐在裡面受苦?”柏永言急了。
晝鶴沉默了片刻。
“子安呢?”他忽然問。
“在軍中。”柏永言愣了一下,“要他回來?”
“不急。”晝鶴轉過身,目光沉沉的,“先讓我想想。”
柏永言看著晝鶴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忽然覺得心裡發寒。夫子從來不是猶豫不決的人,當年佈局扳倒五皇子,何其果決。可這一次,對手不是外敵,不是奸黨,而是他自己一手扶起來的新帝。
這門生,這女學,這滿城的輿論,哪一樣不是陛下的眼中釘?
趙崇遠不過是遞了刀,真正想殺人的,未必是他。
而此時,刑部大牢裡,時汐被推進了一間狹小的牢房。
這間牢房和晝鶴之前住的那間沒法比。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角落裡甚至還有沒清理乾淨的血跡,暗紅色的,像是滲進了磚縫裡,怎麼都洗不掉。
時汐縮在角落裡,忽然想到自己當初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像住的地方也是和這差不多,若不是自己機智逃跑,怕是就要被迫嫁給村裡二麻子。那應該拿的就是務農副本了。
想到這,又覺得有些慶幸,有些好笑。
她不怕坐牢。
她怕的是那些人從她的文稿裡翻出了甚麼。
“妄議師長、言辭輕浮”——她忽然想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她寫過那麼多東西,話本、戲文、隨筆、書信,裡面藏了多少心事連她自己都數不清。她一直以為那些不過是隨手寫下的句子,不會有人在意。可她忘了,有心人如果想害你,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她想起那幾頁壓在晝鶴公文裡的稿子。
男主角說“等我回來”,女主角問“等多久”。
那幾頁紙,如今在誰手裡?
時汐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滑落。她不怕死,她怕的是因為她,毀了晝鶴的清譽,毀了女學的前程,毀了所有人心血澆築的一切。
過道里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時汐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穿著囚衣的女子被獄卒推了進來,踉蹌著跌倒在地。
“婉兒!”時汐撲了過去。
婉兒抬起頭,看見時汐,一愣,“你怎麼也被抓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時汐扶著她的肩膀,“你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只是審了我一夜。”婉兒齜了齜牙,“問我那齣戲是誰寫的,我說是我自己編的。他們不信,又問我是不是晝府的人指使的,我說不是。審到最後我們嗓子都幹了。”
時汐覺得自己簡直是罪孽深重。
“你別怕。”婉兒反過來安慰她,“我們運氣好,這批小吏正好是郭子安的朋友,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
“我沒想到會牽連你。”時汐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當時頭腦發熱了,只想著快點把夫子救出來。”
婉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真的喜歡晝鶴?”
時汐被她問得一愣。
自從晝鶴出事,從柏永言開始,好像大家都能看的出來,自己是喜歡晝鶴的,從來沒有過懷疑。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從太阜到京都,從周縣到皇城,晝鶴教她讀書寫字,教她為人處世,教她在這險惡世間如何站穩腳跟。他是她的夫子,是她的引路人,是她在這個世界最深的牽絆。
她喜歡他。
可她從來沒說出口。
如今,被人翻了出來,攤在陽光下,成了攻訐他的把柄。
“喜歡。”時汐啞著嗓子說。
婉兒看著她,忽然笑了,“那你欠我一個大人情,以後要好好報答我。我可算是為你日後夫君盡力了。”
時汐點點頭,“如果能出去的話。”
刑部的審訊來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時汐就被提審了。
不過這次審訊她的,明顯不是郭子安的人,而是大理寺的官員。主審官姓周,四五十歲,面相刻薄,一雙三角眼裡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精明。
“時子慕,你可知罪?”周大人一拍驚堂木。
時汐跪在堂下,囚衣單薄,打了個哆嗦。她抬起頭,聲音儘量平穩,“我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周大人冷笑一聲,從案上拿起一疊紙,嘩啦啦地抖了抖,“國喪期間,你編戲文,聚眾演樂,這是大不敬,你認不認?”
時汐冷靜:“有何證據?你們明明——”
周大人打斷她,“證據?那麼多人都看見了!你分明是借國喪之機,煽動民心,妄圖挾持聖意!”
時汐有些心虛,畢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但她寫話本戲曲都是用的五石客的名號,除了少數幾人知道真相,她一直隱藏的很好。“我不敢。”
“不敢?”周大人又拿起另一份文稿,展開來,聲音尖利了幾分,“那這些呢?這是從你書房裡搜出來的手稿,你寫給晝鶴的信、你私下寫的戲文——你自己看看,上面寫了甚麼!”
他將文稿扔到時汐面前。
時汐低頭看去,是她的廢稿手稿,上有一句話被硃筆圈了出來,觸目驚心。
“世間男子千萬,不及夫子一人。”
她的臉唰地白了。
這是她隨手寫下的句子,當時只覺得是心裡話,沒想到今日竟成了罪證。
“時子慕,你是晝鶴的弟子,師徒名分已定。”周大人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你卻對師長心懷不軌,言辭輕浮,這叫甚麼?這叫悖逆人倫!你這樣的行徑,如何配做學正?如何配教化天下學子!”
堂上的差役們竊竊私語,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時汐身上。
時汐想辯駁,想說那不是“心懷不軌”,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真心。可她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這個世道里,“真心”二字,有時候比謊言更不可饒恕。
“來人!”周大人一拍驚堂木,“收監候審,待本官上奏陛下,定奪其罪!”
時汐被壓回了牢房,像一袋被丟棄的貨物,重重地摔在稻草堆上。
婉兒湊過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甚麼都明白了。
“他們拿那些話做文章了?”婉兒問。
時汐點了點頭。
“你承認了?”
“我沒有承認。”
“那就好。”婉兒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低的,“千萬別承認。這種事情,你認了就完了。不認,他們最多說你幾句輕浮,女學的事還能保住。”
時汐看著婉兒,忽然問:“你不怕嗎?”
婉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笑了一下,“怕啊。可我更怕的是,這世道永遠是這樣。誰說了真話,誰就要倒黴。”
時汐忽然想到了在現代的日子,“也許有一天,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情與法能相容,沒有朝堂勾心鬥角,沒有鳥盡弓藏。世界大和平。
不過……還好是古代,不然她今天被關進來,大機率會影響政審吧……
不知道晝鶴知不知道這件事。她希望他不知道,又希望他知道。她怕他知道那些藏在文稿裡的心思,又怕他永遠不知道。
過道里逐漸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