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第十一日，聖旨下了。
晝鶴被釋放，但卻收了權柄，只做諫臣。一下從朝中三品掉到五品，並且要求強制在府休息三月。其實也算是變相軟禁。
時汐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學正衙門裡整理文書。南山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大喊著“時姑娘！晝大人要出來了！”，她手裡的毛筆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她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扶著桌案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心神。
“甚麼時候？”她問。
“就現在！柏大人已經去刑部大牢接人了，讓我來告訴你！”
時汐再也顧不得甚麼儀態，提起裙襬就往外跑。
她跑回晝府門口的時候，晝鶴剛剛從馬車上下來。
陽光很好，是這些天來難得的一個晴天。
晝鶴掀開車簾，眯著眼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他瘦了很多，月白色的衣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胡茬青黑，眼窩深陷，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柏永言在他旁邊，想伸手要扶他，被他輕輕避開了。
時汐站在人群外面，遠遠地看著他，忽然不敢上前。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怕他知道了那些戲文是她寫的？怕他怪她自作主張？怕他看出她那些藏在字裡行間、怎麼也藏不住的心思？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晝鶴的目光已經越過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
但緊接著，一頂華麗的轎子停在了馬車旁邊。
轎簾掀開，走下來一個人。
芷蘭公主。
她還是那副清麗從容的模樣，藕荷色的褙子，白玉蘭簪，步履輕盈。她走到晝鶴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有慶幸，還有一種時汐看不懂的東西。
“晝先生，”公主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本宮在宮中備了酒席，為你接風洗塵。”
四周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晝鶴身上。
晝鶴站在石階上，淡淡地看著芷蘭公主，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多謝公主美意。”他的聲音沙啞，卻不失禮數，“臣剛從牢中出來，蓬頭垢面，不敢叨擾。改日再進宮謝恩。”
芷蘭沒有被拒絕的不悅，反而微微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
“晝先生不必急著推辭。”她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些聲音，那聲音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陛下說了，晝先生無罪釋放，本是大喜之事。只是先生畢竟牽扯過深，若無人擔保，朝中那些彈劾的摺子怕是壓不下去。本宮願意替先生擔保……以公主的身份。”
這話說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是來談條件的。
晝鶴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公主身後的那頂明黃色的轎子。那不是公主的轎輦，是宮中的御轎。轎簾緊閉，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頂轎子出現在這裡，意味著甚麼。
“陛下還說了甚麼？”晝鶴問。
永寧公主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陛下說，晝先生是難得的棟樑之才，他不忍折損。只是先生一日不是皇家的人，陛下一日不能安心。”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托起。
那是聖旨。
時汐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捲聖旨，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知道那裡面寫著甚麼。
晝鶴沒有動。
所有人都看著他。
柏永言攥緊了拳頭，郭子安的臉色鐵青。而時汐站在最遠的地方，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
晝鶴伸出手。
時汐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過了聖旨。
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裡。永寧公主的眉梢微微揚起，柏永言鬆了一口氣，可他這口氣還沒松完，就聽見晝鶴開口了。
“煩請轉告陛下。”晝鶴握著那捲聖旨，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臣，不能奉詔。”
石階上下一片死寂。
“臣的意思很明白。”晝鶴將聖旨雙手遞還，動作不卑不亢，“當年中舉時便已明確說過此事。”
永寧公主的臉色終於變了。
“晝鶴。”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想清楚了。這不是本宮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
“臣想得很清楚。”晝鶴平靜地看著她。
“這不是理由。”公主盯著他，“除非，你心裡有了別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在場某個人的胸口。
時汐的手指猛地收緊。
晝鶴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永寧公主站在原地，盯著晝鶴看了許久，最後甚麼也沒說，轉身跟了上去。
轎子走了。
人群也漸漸散了。
晝鶴站在石階上，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看著遠處那頂明黃色的轎子消失在街角，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彎下了腰。
柏永言趕緊上前扶住他，“夫子！”
晝鶴擺了擺手，直起身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轉過頭，目光越過柏永言，越過郭子安，越過南山，落在了人群最後面。
落在了時汐身上。
時汐說不出自己是甚麼心情。
晝鶴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那晚牢房裡將滅未滅的燈火。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葉。
“過來。”
時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離得近了，才看清他到底憔悴了多少。眼下的青黑濃得像墨，顴骨凸了出來，唇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深潭裡的水，沉靜而幽深。
“夫子。”時汐忽然覺得有些委屈，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委屈從何而來。
晝鶴看著她，忽然輕輕地、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時汐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拍了拍時汐的肩膀，像是安撫“你扶我進去吧。”
時汐點點頭。攙扶晝鶴時，驀然發現柏永言和郭子安正在朝她擠眉弄眼。這才終於有種，事情真的結束了的安心感。
說是書房，其實和原來沒甚麼兩樣。時汐這些天一直保持著原狀，連案上那方硯臺裡的殘墨都沒讓人洗掉。晝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陳設，在書案前坐下，閉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甚麼事。
柏永言和郭子安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準備退出去。時汐也想退，卻被晝鶴叫住了。
“你們都留下。”
三人腳步一頓，站在門邊，手足無措。
晝鶴睜開眼，看著他們，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幾日，你們做了甚麼？”
時汐的心猛地一縮。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甚麼也沒做，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寫了一些東西。”她的聲音很輕。
“甚麼東西？”
“戲文。”時汐咬了咬唇，“寫的是夫子的事。我和婉兒排成了戲，在城裡演了幾場。”
“這事情不怪子慕，還是蘇大人指示的。”郭子安怕晝鶴生氣，連忙打了個圓場。
柏永言連忙點頭，“這些日子子慕日日將自己關在房內，可以說夫子被關了多久，她也差不多被關了多久。況且還有女學的學生。”
晝鶴沉默了很久。
時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她越說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我知道不該擅自做主，可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我怕夫子真的出不來，我怕……”
她的聲音哽住了。
“所以你就寫戲文替我喊冤？”晝鶴的語氣沒有責備，也沒有感激，只是很平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時汐點了點頭。
晝鶴收回目光，望著窗外。窗外的桂花樹已經被風吹落了大半，稀疏的枝葉間漏下幾縷天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
“你知不知道，這很危險。”他說。
時汐當然知道。寫戲文替朝廷命官鳴冤，往小了說是妄議朝政，往大了說就是煽動民心。稍有不慎，連她自己都要搭進去。
可她當時顧不上這些了。
“夫子，我……”時汐說。
晝鶴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一起出去。
時汐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晝鶴在家休養，閉門謝客。時汐照常去學正衙門點卯，下了衙便回府，偶爾去婉兒那裡看看戲班子的情況。那齣戲已經不演了——晝鶴既然出來了，就不需要再演了。但婉兒捨不得那些好角兒好唱詞，把戲改了改，換了名姓，當成一般的清官戲來演，倒也挺受歡迎。
時汐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她錯了。
第三日清晨，時汐剛到學正衙門，還沒來得及坐下，門外的差役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時大人！不好了！宮裡來人了！”
時汐心頭一跳，還沒反應過來，一隊禁軍已經魚貫而入，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神情倨傲，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東西。
“時子慕接旨！”
時汐跪了下來。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衙門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裡：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學正時子慕，國喪期間，不遵禮制，私編戲文，聚眾演樂，大不敬。又於文稿中妄議師長、言辭輕浮，有悖倫常。著即革職拿問，交刑部審訊。其同黨趙婉，一併拿下。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