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可過道那頭獄卒的催促聲又響了起來。她只能攥緊袖口,轉身往外走。
一路上,她的心跳得厲害。
“我不會娶芷蘭公主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都停不下來。
可是,為甚麼要和她說這個?
出了大牢,柏永言還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壺熱茶遞過來。
“怎麼樣?現在稍微安心些了麼?”
時汐點點頭,接過茶壺,暖意從掌心蔓延到指尖,卻沒有暖進心裡。
“夫子和我說,他不會娶公主。”
柏永言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了勾,像是早就料到了。“夫子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肯低頭,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不娶公主,他怎麼辦?”時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新帝不會放他出來的。”
柏永言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去,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時汐回到晝府,坐在書案前,盯著面前的空白稿紙發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呆。
她想起晝鶴在牢裡說的那些話
“有些棋,是註定要有人下的。”
可如果連棋手都入了局,這盤棋還怎麼下?
她提起筆,又放下,反反覆覆許多次,最後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這是她前世在一本書上讀到的話,原本已經忘了,此刻卻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靈感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
她開始寫。
不是寫話本,是寫戲文。她寫晝鶴如何在周縣賑災,如何在倭族使臣宴上力挽狂瀾,如何在先帝駕崩前夕穩定朝局。她寫他案頭那盞從不熄滅的燈火,寫他日漸憔悴的面容,寫他入獄前最後那句“臣想求一個不再需要用這些局、這些人,才能護住這座城的天下”。
她寫得很快,快得像是不寫下來就會忘記。墨汁濺在袖口上,燭火映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張紙。
寫到天亮,她才擱下筆。
手腕酸得抬不起來,眼睛也因為熬了整夜而乾澀發紅,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一團火在胸腔裡燒。
她把寫好的稿子摺好,塞進袖中,匆匆出了門。
——
經過小半個月的修整,整個京都又逐漸恢復了生機。柳樓雖然不同於往日熱鬧,但依舊來人不少。通傳夥計之後,很快,時汐便見到了婉兒。
“我聽子安說,晝大人出事了。這些日子我去晝府找你,總是尋不到人。沒想到你今天居然來找我。”婉兒放下琵琶,三兩步上前抓住時汐的手,“我的天,你這是怎麼了?撞鬼了嗎?”
“比見鬼還急。”時汐把那疊稿子從袖中抽出來,塞進婉兒手裡,“你看看這個,能不能排成戲?”
婉兒招呼夥計來了一壺醒神茶,接過稿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從來不懷疑五石客大人的稿子,不過都這時候了,你……”
“你是五石客?”
身旁忽然有人驚呼。
時汐心下一沉,回頭,周樰桐和趙若芸齊刷刷朝她看來。
這些日子她一直忙著上任,處理晝府家事,以及想辦法救出晝鶴,許多天不曾聯絡,不料兩人竟在這裡。更沒想到最近是接連掉馬。為了避免吸引更多人注意,時汐只好伸手招呼她倆也坐過來。
“保密,一定要保密。”時汐雙手合十,“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時大人這個時候知道咱倆是朋友了。”周樰桐看了一眼趙若芸,又壓低聲音“早幹嘛去了?”
“就是就是,這種大事也不早和朋友分享。”趙若芸應和。
時汐:“……”
她求助似的看向婉兒,可婉兒正展開稿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動容。
“這是……寫的晝大人?”
像是心事忽然被攤開在眾人眼前,時汐點了點頭。
“我們也要看!五石客大人的手稿,可難求。”周樰桐接過稿子。
時汐頓了頓,並沒有阻止。
婉兒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光,“你知道寫這種戲有多危險嗎?這是替朝廷命官喊冤,弄不好要掉腦袋的。”
“我知道。”時汐看著她的眼睛,“可如果不寫,夫子可能就真的出不來了。”
他們四人的聲音很輕,在嘈雜的柳樓裡幾乎被風一吹就散,但又像是投石入水,濺下圈圈漣漪。
“原來你是想要救夫子。”周樰桐道,“其實這些日子,幾乎所有受過晝大人恩惠的學生都在想辦法。”
趙若芸:“那日我沒去赴宴,但其實我們都知道,晝大人不可能涉及謀反。但此事……”她頓了頓,忽然眼睛一亮,指了指這個稿子“這說不定會是個好辦法!”
婉兒盯著她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嘆息,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敬佩。
“你們這些人啊。”婉兒搖了搖頭,“行,這戲我排。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排出來能不能演、演了能不能有人敢看,我可不保證。”
“能。”時汐說得斬釘截鐵,“一定能。”
周樰桐:“放心,至少我們和國子監的學生,一定會去看的。”
接下來的日子,時汐像換了一個人。
她白天去學正衙門點卯,處理教化之事;下午便鑽進婉兒的戲班子裡,盯著排練,修改唱詞,調整情節;晚上回到晝府,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到深夜。有時候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再接著寫。
南山每天給她送飯,十次有八次原封不動地端回去。他只好去找柏永言告狀,柏永言來了也勸不動她,只能嘆口氣,把涼了的飯菜換成熱的,由著她去。
“她這是瘋魔了。”柏永言對郭子安說。
郭子安站在書房窗外,看著裡面伏案疾書的時汐,沉默了很久,才說:“她是在替夫子拼命。”
戲排得很快。
婉兒的手底下果然有一批好手,唱唸做打樣樣精通。時汐寫的稿子雖然是新編的,唱詞卻通俗易懂,故事又曲折動人:一個清官為百姓殫精竭慮,最後卻被誣陷入獄,百姓奔走呼號為其鳴冤。
這個故事的底本是晝鶴的事蹟,時汐只改了些名姓和細節,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寫的是誰。
第一場戲,在京都最熱鬧的瓦舍裡開演。
那天傍晚,時汐和周樰桐,趙若芸站在人群后面,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柏永言站在她旁邊,郭子安也來了,兩人都換了一身便服,混在百姓中間。
鑼鼓一響,好戲開臺。
臺上演到晝鶴在周縣賑災那一段,演員唱得聲淚俱下,臺下不少百姓也跟著抹眼淚。演到他被誣陷入獄時,人群中有人開始罵,罵那些“黑了心的奸臣”,罵“皇帝老兒不長眼”。
時汐聽到這些罵聲,心裡咯噔了一下,下意識去看柏永言。
柏永言臉色也有些凝重,卻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慌。
戲散了場,人群久久不肯散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
“這說的不就是晝大人嗎?”
“晝大人那樣的清官都被抓了,這朝廷還有沒有王法?”
“聽說晝大人是被冤枉的,是有人要害他……”
時汐聽著那些議論聲,心頭又酸又脹。她原以為寫戲文不過是她一個人的執念,沒想到竟真的能激起這樣的迴響。
婉兒從後臺鑽出來,拉著時汐的手,壓低聲音道:“成了!你聽見了嗎?成了!”
時汐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明天接著演。”婉兒說,“我讓班子分成兩撥,一撥在城東,一撥在城西。我就不信,這滿城的百姓,還護不住一個清官。”
果然如婉兒所料,戲越演越火。
不到十天,整個京都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晝鶴的事。茶樓酒肆裡,說書人把時汐寫的戲文改成了評書,說得唾沫橫飛;藥鋪雜貨店的老闆們湊在一起,開口閉口都是“晝大人冤枉”;就連私塾裡的蒙童,都在課間學唱戲文裡的段子。
街頭巷尾,竟然還傳起了童謠。
“日裡奔走夜挑燈,清官頭上懸千鈞。一朝入了天牢門,百姓何處問公平?”
時汐第一次聽到這童謠的時候,正在街上走著,腳步猛地一頓,愣在原地。幾個七八歲的孩子從她身邊跑過,嘴裡唱的正是這幾句。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不知道這童謠是誰編的——不是她寫的,也不像是婉兒的筆法。或許是某個聽了戲文的文人,或許是某個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又或許,是這滿城百姓裡某一個普通的、卻不願沉默的人。
輿論如潮水,終究是擋不住的。
朝堂上,開始有人替晝鶴說話。起初是幾個不怕死的小官,後來蘇文湛也站了出來,再後來,那些原本保持沉默的大臣們,也紛紛上書,請新帝徹查此案,還晝鶴清白。
新帝坐在龍椅上,聽著滿朝文武的奏對,面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