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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四十三章

接下來的幾天時汐沒有閒著,除了晨昏點卯外,她把晝府上下的僕從名冊翻出來,一個一個對了一遍,又把晝鶴書房裡那些沒來得及收攏的文書分了類——能燒的燒了,能藏的藏了,該交到柏永言手上的單獨包了一包。她不知道哪些東西是晝鶴不願意讓外人看到的,但她想,夫子既然沒有交代過,那就按最穩妥的方式處理。

她在晝鶴的書房裡坐了整整兩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書信、奏摺底稿,像一片片拼圖,拼出一個她從未真正瞭解的晝鶴。

第三日傍晚,南山跑來說,柏永言終於回來了。

時汐扔下手裡的活計,衝到前院。

柏永言就站在影壁後面,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衣襬上沾了不少泥點子,臉上寫滿了疲憊。他看見時汐,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怎麼瘦了這麼多?”時汐脫口而出。

“別提了。”柏永言擺擺手,一屁股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刑部那幫人,油鹽不進。我去了三天,好不容易見到夫子一面,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被趕出來了。”

“夫子怎麼樣?”時汐顧不上寒暄,蹲下身急切地問。

柏永言看著她那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夫子……還好。沒受刑,也沒上重枷,單獨一間牢房,被褥雖說薄了些,但到底是朝中重臣,那些人不敢太造次。只是……”

“只是甚麼?”

“我說不好。”柏永言皺起眉頭,“不知道昨日芷蘭公主究竟和他說了甚麼。”

時汐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你跟他說話了嗎?”

“說了幾句。我告訴他府裡一切都好,讓他放心。他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問了我……”柏永言頓了頓,看著時汐的目光有些複雜,“他問我,你最近在做甚麼。”

時汐愣住了。

“我說你在讀書在練字。夫子‘嗯’了一聲,就沒再說了。”

時汐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袖口上摩挲著。

柏永言看著她,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對了,你那天說的那個稿子——”

時汐猛地抬起頭。

“我翻遍了那摞文書,沒找到。”柏永言語氣裡帶著自責,“可能夫子夾在別的公文裡了,也可能被刑部的人收走了。我再去找找,你別急。”

時汐張了張嘴,想說“不急”兩個字,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她怎麼可能不急。

那幾頁紙上寫的不是甚麼要緊的東西,不過是一出沒寫完的戲文,可那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裡面藏著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怕晝鶴看到,怕他笑她膚淺,怕他覺得自己不務正業,更怕他……

從那些字裡行間,看出甚麼不該看出的東西來。

尤其是在事情已經糟糕成這樣的情況下。

“明天是第四日了。”時汐壓下翻湧的思緒,站起身來,“我去探視。”

柏永言也不攔她,只是嘆了口氣,“我陪你去。”

翌日清晨,時汐起得極早。

她把南山準備好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被褥不能太厚,怕獄卒說夾帶;吃食不能太油膩,晝鶴胃不好;燈油要最亮的那種,牢房裡昏暗,傷眼睛。最後她又從自己房裡拿了一本《詩經》,塞進了包袱裡,想著夫子若無聊了,多少能翻翻。

到了刑部大牢,這回倒是放行了。

柏永言在門口等著,跟獄卒交涉了幾句,塞了些銀子,那獄卒便領著時汐往裡走。柏永言想跟進去,卻被攔住了,說是探視只准一人。

時汐回頭看了他一眼,柏永言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

大牢深處比想象中更暗,也更冷。

過道兩側的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腐朽的氣味,混著鐵鏽、黴爛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時汐踩在溼滑的石板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心跳得厲害。

到了。

那間牢房在最裡頭,比其他的都寬敞些,卻也只是一間牢房罷了。鐵柵欄後面,一盞油燈擱在地上,火苗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滅。

晝鶴坐在草蓆上,依舊是那身月白色的長袍,只是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袖口沾了灰,下襬也有些髒了。他的頭髮散著,沒有束,幾縷髮絲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消瘦。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刻意隔絕這間牢房的一切。

時汐站在柵欄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嗓子堵得厲害,竟發不出聲音。

倒是晝鶴先睜開了眼。

他看見時汐,目光微微一動,隨即恢復了往日的沉靜。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別的甚麼東西。

“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時汐點點頭,眼睛有些發酸,蹲下身,把包袱從柵欄間隙塞進去,“夫子,我給你帶了東西。被褥、吃食、燈油,還有一本書。”

晝鶴看了一眼那個包袱,沒有動。

“你不該來。”他說。

時汐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點鼻音道:“那你現在也沒辦法把我趕走。”

晝鶴沉默了一瞬,嘴角似乎動了一下,極快,快到時汐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笑容。

“坐吧。”他往牆邊靠了靠,留出柵欄邊一塊相對乾燥的地方。

時汐便在那塊地方坐了下來,隔著鐵柵欄,隔著那道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

時汐忍不住打量這間除了草蓆和那盞油燈,甚麼都沒有的牢房。晝鶴的書呢?他那些公文呢?

“夫子,你那些文書……”

“被收走了。”晝鶴說得很平淡,“審案期間,不許有任何筆墨。說是怕串供。”

時汐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晝鶴在府裡時,案頭永遠堆滿了書,他幾乎隨時隨地都在看、在寫。如今沒了書,沒了筆,只有一個四面是牆的鐵籠子,他要怎麼熬?

“那……那我下次給你帶些書來。”時汐說。

晝鶴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夫子,蘇先生說,這是你早就算到的。”時汐終於問出了那個堵在心裡三天的疑問,“你知道會有今天,為甚麼還要……”

“還要走到這一步?”晝鶴替她說完了。

時汐點了點頭。

晝鶴仰起頭,望著牢房上方那扇小得可憐的窗戶。窗外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眉間的疲憊照得分明。

“時汐。”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知道這世上最讓人遺憾的事是甚麼嗎?”

時汐搖頭。

“是明明看到了對的路,卻因為怕走不到頭,就選了那條錯的。”晝鶴收回目光,看著她,“我知道了某些事,查到了某些人,便不能裝作不知道。這不是高尚,也不是愚蠢,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可你可以退啊。”時汐的聲音急促起來,“你可以辭官,可以告老還鄉,可以把那些東西交給別人,你沒必要——”

“交給誰?”晝鶴問。

時汐噎住了。

“交給蘇文湛?他比我陷得更深。交給柏永言?他還太年輕。交給新帝?新帝自己就是棋局裡的一顆子。”晝鶴的語氣始終很平,像是在講一道算術題,“時汐,有些棋,是註定要有人下的。我只是恰好坐在這個位置上,恰好看到了那些東西,恰好……還放不下。”

他說“放不下”三個字的時候,目光虛虛地望著那扇小窗,像是在望很遠很遠的地方。

時汐忽然想起蘇文湛轉述的那句話——“臣想求一個不再需要用這些局、這些人,才能護住這座城的天下。”

她忽然有些難過。

晝鶴沒有勸她。

他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哭,等她哭夠了,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從柵欄間隙遞了過去。

時汐接過來,胡亂擦了臉,帕子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晝鶴慣用的那種松煙墨的氣味。

她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問:“夫子,你袖子裡……有沒有夾帶甚麼東西?比如幾頁紙甚麼的?”

晝鶴微微一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

時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沒有。”晝鶴說。

時汐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想再問,過道那頭卻傳來了獄卒的喊聲,說時間到了。

時汐站起身,腿蹲得有些發麻。她扶著柵欄站穩,看著晝鶴,想說些甚麼,又覺得千言萬語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夫子,我……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來的。”

晝鶴終於笑了,似乎是想要伸手,擦掉時汐臉上的淚。但最終還是停住,只撚了一下自己衣服袖口。“放心吧,我不會出事的。”頓了頓“大燕第一位女學正,雖然現在處於國喪,但你也不要鬆懈課業才是。”

時汐心想,這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想著課業。

獄卒的腳步聲伴隨著叫罵聲逼近。時汐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晝鶴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會娶芷蘭公主的。”

時汐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

晝鶴已經閉上了眼睛,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燈火中像一片將滅未滅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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