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從蘇文湛宅子裡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雨沒有停的意思，郭子安撐了把傘送她到門口，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後只說了句：“不要想太多，還有我和柏永言呢！”
時汐點點頭，面對當時太阜時期無話不說的朋友，此刻竟然也不知道能說些甚麼。“你也千萬小心，私自帶兵回朝，雖然救駕，但好壞也不過是新帝一句話的事情。”
郭子安嗯了一聲，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把傘遞過來，“你先回去，我去問問叔父，看能不能走刑部的關係，去見一眼夫子。”
京都的夜雨涼得刺骨，她裹緊了衣裳，腦子裡卻翻來覆去地轉著蘇文湛那句“這是你們夫子早就算到的結果”。
早就算到了。
晝鶴早就算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
她想起那些深夜裡晝鶴案頭不滅的燈火，想起他批閱文書時偶爾停頓的筆尖，想起他看她的那種目光——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想說甚麼，又甚麼都沒說。
原來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盡頭是甚麼，知道那些鞠躬盡瘁換來的不過是鳥盡弓藏，知道他用盡心血托起的新君，終有一日會將手掐上他的咽喉。
可他還是走了。
一步都沒回頭。
時汐走著走著，忽然站住了，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只是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卻怎麼也出不來。史書上短短一句話，略讀者甚至會跳過，卻不想親歷者竟是如此沉重。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時汐原本的打算是好好認真熱烈的過完這一生，不要像上一世般後悔。可是……可是……
回到晝府時，南山還在門房裡等著，見她撐著傘還淋成落湯雞，嚇得趕緊拿了幹帕子來。
“時姑娘，你吩咐的東西我都備好了，被褥、吃食、燈油，還有紙筆。只是……”
“只是甚麼？”
“刑部那邊不收。”南山苦著臉，“說是上頭有令，未審之前，不許往裡送任何東西。”
時汐擦了擦臉上的水，不知不覺間，南山也有些依賴她了。“那柏公子是怎麼進去的？”
“柏大人是奉了蘇大人的令，以協理辦案的名義進去的，不是探視。”南山壓低聲音，“我聽門房老張說，柏大人進去之後，連話都沒能跟夫子說上幾句，就被請出來了。現在刑部大牢守得跟鐵桶似的，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時汐沉默了一會兒，把帕子放下，“那就不送。等三日。”
第二天天不亮，蘇文湛說的好事果然應約而來。新帝或許是為了避險，又或許是為了堵住天下那些說他鳥盡弓藏的悠悠眾口。晝鶴所有的門客以及參與當時事件者皆有封賞。
柏永言不必再等新科，直升六品朝議郎。郭子安封侍衛步軍司都指揮使，留在京都不用再回隆州。而她，也成了大燕三女官之一的學正。
聖旨送到晝府的時候，時汐跪在冷硬的青磚上，聽著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念出一長串褒獎之詞，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學正——掌管一國之教化的從六品官職，放在從前，她想都不敢想。
但那位親手培養她走到此位的人卻並不在她身邊。
“時汐，你快接旨啊，想甚麼呢？”郭子安小聲提醒。
時汐終於回過神，接了旨，並答應午後進宮謝恩。
“據說是公主想要見你。”郭子安道。
“公主？”時汐將聖旨捧在手裡，那一卷明黃沉甸甸的，壓得她指尖發白，“芷蘭公主？”
郭子安點點頭。
“她為甚麼要見我？”時汐問。
郭子安又搖了搖頭，“傳旨的太監沒說，只道公主在宮中備了茶，想與新任的學正說說話。”
說說話。
時汐在心裡默唸這三個字，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畢竟她倆每次見面都不算甚麼好場合。
午後，她換了身得體的衣裳，跟著引路的太監入了宮。這是她第一次以官員的身份進宮，走的不是側門，而是正門。宮道寬闊，兩側的侍衛肅然站立，甲冑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她走在長長的甬道里，腳步聲被高牆回彈，一下一下，像心跳。
芷蘭公主住在臨華殿，離正殿不遠，卻格外幽靜。殿前種了兩株桂花樹，這個時節花開得正好，甜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被秋風一吹，便散了滿院。
時汐在殿外站定，通傳的小太監進去稟報，不多時便出來引她入內。
殿內陳設素雅，不似時汐想的那般珠光寶氣。牆上掛了幾幅字畫，看筆跡像是同一人所書，字跡清秀中藏著幾分鋒芒。時汐來不及細看，目光便被正位上坐著的人吸引了過去。
今日的芷蘭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脂粉薄施，面容清麗。她坐在那兒，腰背挺得筆直，儀態無可挑剔，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
儘管再不願意，時汐也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想要反抗無異於蚍蜉撼樹，還是上前行了大禮。
“起來吧。”芷蘭公主的聲音不疾不徐，抬手示意她坐下，“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這樣見面，從前未曾仔細瞧你，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公主謬讚。”時汐垂著眼，規規矩矩地坐著。
宮女上了茶，茶湯清亮，是今年的新茶。時汐端起來抿了一口，等著對方開口。
芷蘭公主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品了半盞茶，才放下杯子，看向時汐。
“你可知本宮為何要見你？”
時汐搖頭，“臣愚鈍。”
“你不愚鈍。”芷蘭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這秋日裡的風，涼絲絲的，“你能在使臣宴上看出端倪，能在周縣那場大水後幫著晝先生處理賑災事宜，還能在短短几個月之內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外鄉人做到朝廷學正——你若愚鈍，這天底下就沒有聰明人了。”
時汐心裡警鈴大作。
她摸不清芷蘭的來意，只能維持著恭敬的姿態，“臣不過是盡本分罷了，當不得公主如此誇獎。”
芷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是在掂量甚麼。
“晝鶴在獄中，如何了？”芷蘭忽然轉了話頭。
時汐心頭一緊，斟酌道：“尚好。”
“尚好。”芷蘭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情緒，“刑部大牢那種地方，能好到哪裡去？”
時汐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窗外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本宮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芷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時汐，“你想救晝鶴嗎？”
時汐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
芷蘭轉過身來，陽光從她身後透進來，將她的面容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刑部大牢裡缺吃食嗎？缺衣物嗎？晝鶴缺的不是這些。他缺的，是一個讓他活著走出那座牢房的理由。”
時汐的心跳得厲害，她站起身，看著芷蘭，“公主有甚麼辦法？”
芷蘭走近了幾步，在她面前站定。
兩個人隔得極近，時汐甚至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本宮的辦法很簡單。”芷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風聽了去，“晝鶴入獄，說到底是哥哥忌憚他。他手裡握著太多秘密，又立了太大的功，這樣的人，不殺就是養虎為患。可如果——他成了皇家的人呢？”
時汐的瞳孔猛地一縮。
“只要晝鶴娶了本宮，便是駙馬，便是皇親國戚。”芷蘭一字一句地說，“哥哥再忌憚他，也不能對自己的妹夫下手。這不僅僅是姻親，更是投名狀。從此以後，晝鶴與皇室的利益綁在一起，哥哥用他，便不必再疑他。”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時汐站在原地，抬頭看向芷蘭，一瞬間臉上血色盡失。
芷蘭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本宮與晝先生相識多年，他的才學、品性，本宮向來欽慕。這門親事，本宮願意。”
時汐的手指在袖中絞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她應該高興的。
這是救晝鶴的辦法，而且是唯一的辦法。只要晝鶴答應娶公主，他就能從那間陰冷潮溼的牢房裡走出來，就能重新站在陽光下，就能繼續做他想做的事。
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她笑不出來。
“夫子他……知道嗎？”時汐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芷蘭搖了搖頭，“本宮還沒有告訴他。你是他的弟子，本宮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
時汐在心裡苦笑。她能有甚麼意思？她不過是一個連自己的心思都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她有甚麼資格對這件事“有意思”？
“這是夫子的終身大事。”時汐垂下眼，聲音乾澀，“應該由夫子自己決定。”
“本宮當然會問他的意思。”芷蘭說，“但本宮也想聽聽你的看法。晝鶴待你這般好，你的話，他一定會聽。”
時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得發膩，讓她的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噁心。
“如果這是救夫子的唯一辦法，”時汐終於開口，“那我……沒有意見。”
芷蘭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那就好。”芷蘭轉過身，重新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本宮明日便去刑部，親自和晝鶴談。”
時汐行了一禮，“臣告退。”
她轉身走出臨華殿，腳步快得幾乎是在逃。
桂花樹的影子從她臉上掠過，明明暗暗，像某種無聲的嘲弄。她穿過長長的宮道，兩旁的高牆將天空切成一條狹窄的帶子，灰濛濛的，沒有云，也沒有太陽。
一直走到宮門口，時汐才停下來。
她扶著冰冷的宮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爬上了岸。
可她的心還在水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一場絲毫未曾表露過的暗戀就此煞尾。公主能給夫子一個清白，一樁姻緣，一個活下去的機會。而她時汐，甚麼都給不了。
她只能站在宮牆外面，像一株被秋風掃落的桂花，連香氣都被吹散了。
“時子慕？”
身後傳來郭子安的聲音。
時汐猛地轉過身，看見郭子安騎在馬上，正從宮道那頭過來，大約是剛辦完差事。他看見她這副模樣，立刻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面前。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時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索性甚麼都沒說，只是把臉埋進掌心裡。
郭子安被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也不敢多問，只能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等她哭完。
過了好一會兒，時汐才抬起頭。
“郭子安。”她啞著嗓子說。
“嗯？”
“公主說，她可以救夫子。”
郭子安愣了一下，“怎麼救？”
“嫁給他。”時汐說完這兩個字，喉頭猛地一酸，差點又落下淚來，“只要夫子娶了公主，就成了皇家的人，新帝就不會殺他了。”
郭子安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時汐那張強撐著的臉，忽然明白了甚麼。
“你喜歡夫子？”
時汐愣了一秒。
“喜歡就要去爭取啊！你話本里寫的故事，主角都有勇氣克服困難。”郭子安嘆氣道。
“我沒有別的選擇。”時汐的聲音在發抖。“話本畢竟是話本。”
郭子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時汐的肩膀。
“這件事，最終還是要看夫子自己的意思。”他低聲道，“你先別急，等我去打聽打聽公主那邊到底是甚麼情況，也許……”
“也許甚麼？”
郭子安沒接下去。
因為他知道，也許甚麼都改變不了。
在這個世道上，一個階下囚的命運，從來就不在自己手裡。而一個女子的心事，更是輕得像一片落葉，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