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時汐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晝鶴拿起那摞文書，最上面赫然壓著她那幾頁皺巴巴的稿子。她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想開口討回來，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總不能說自己把話本稿子混進了正經公文裡。
晝鶴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異樣，只淡淡說了句“去吧”，便低頭翻看起來。
時汐咬了咬唇，只好跟著柏永言退了出去。
廊下的風吹得人清醒了些。柏永言見她魂不守舍，低聲問：“怎麼了？不是一切安好嗎？你怎麼看上去還這麼神情恍惚？”
時汐深吸一口氣。
其實也不能怪柏永言，畢竟當時自己也是慌里慌張。“我完蛋了。”
“你愛上夫子了？”
“你把我昨夜寫的話本，混著文書一起給夫子了。”
幾乎是異口同聲。
時汐：“……”
她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柏永言在說甚麼，像是突然被人猜中了心事。
而一旁的柏永言也好似才反應過來，愣了好幾秒才道：“甚麼？？？”
時汐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大門，有些痛心疾首。現在她也不敢回去再拿，只能祈禱文書太多，晝鶴看不到她寫的那一頁。
不過……
時汐：“我喜歡夫子，有……有這麼明顯嗎？”
柏永言乾笑兩聲，拍了拍時汐的肩膀，“我覺得你還是自求多福吧。一直以來最器重的女弟子，不僅不認真學習，還寫話本，還想‘欺師滅祖’”
時汐：“哪有這麼嚴重。”
她看了看柏永言堅定的臉，語氣逐漸變得心虛，“應該沒有這麼嚴重吧……”
柏永言嘆了口氣：“我等下儘量幫你去拿回來吧。”
時汐從來沒有覺得柏永言這麼順眼過。
然而接下去的幾日，忙亂得很。別說晝鶴了，時汐甚至沒有怎麼見到過柏永言。根本不知道東西究竟拿回來了沒有。
國喪期間，百事停罷，晝鶴卻比從前更忙了。新帝登基，百廢待興，五皇子一案的餘波未平，朝中要職空缺了一大片，處處都要人盯著。
時汐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直到第七日。
那日傍晚，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時汐正在書房裡練字，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冑碰撞的聲響。她心頭一跳，放下筆推門出去。
廊下，南山正急匆匆地跑來，臉色煞白。
“時姑娘——宮裡傳來訊息，夫子他、他被抓了！”
時汐腦子裡嗡的一聲，“甚麼？”
“說是有人彈劾夫子結黨營私、把持朝政，陛下下了旨，要收押審訊。”南山的聲音在發抖，“人已經被帶走了，柏公子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結黨營私。把持朝政。
時汐靠在門框上，覺得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她想起晝鶴那日漸憔悴的面容，想起案頭堆不下的文書，想起他深夜還在燈下批閱奏摺的身影——這就是結黨營私？這就是把持朝政？
她猛然明白過來了。
功高震主。
新帝登基，晝鶴手握太多秘密，又替三皇子奪了江山，這樣的人，哪個皇帝敢留著？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戲文裡寫過無數遍的道理，她竟然到現在才懂。
“時姑娘，現在怎麼辦？”南山急得團團轉。
時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柏永言去了哪裡？子安呢？”
“柏大人跟著去了刑部大牢，郭小將軍去找蘇大人商議了。”
“我也去找蘇大人。”時汐抬腳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備些東西——被褥、吃食先想辦法送過去。”
南山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蘇文湛在京都有一處私宅，地處偏僻，好在晝鶴帶她來過，所以還算熟路，一進門，便見一臉焦急的郭子安。
“蘇先生，我夫子他……”時汐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蘇文湛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某種遙遠的共鳴。
“人已經在刑部大牢了。”他嘆了口氣，“這是你們夫子早就算到的結果。”
時汐瞳孔驟縮。
甚麼叫早就算到的結果？
“那日陛下駕崩之前，曾問他最後一句話。”蘇文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陛下問他：就算最終結局是死。那你布這大局，用這麼多人，到底想要甚麼？”
郭子安：“夫子說甚麼？”
“他說——”蘇文湛閉上眼，像是在回憶那個瞬間，“他說：‘臣想求一個不再需要用這些局、這些人，才能護住這座城的天下。’”
殿內很安靜。
燭臺裡的火映在蘇文湛臉上，明明滅滅，像是甚麼東西在燃燒，又像是甚麼東西在熄滅。
“陛下聽後沉默了很久。”蘇文湛睜開眼，看著時汐，“然後說了一句——“可惜，朕看不到了。’”
時汐站在原地，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她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越過皇室插手國事會有此下場？可他為甚麼不和我說？”時汐看向一旁的郭子安，“你也早就知道？”
郭子安搖頭。看上去很是懊悔，“夫子只和我說了謀劃，我沒有想這麼多。如果我知道……”
“知道你也只能這麼做。”蘇文湛冷靜打斷了他道：“短短五個月，罷弊政、清威脅、守國土、開女學。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的結果。為國為民萬利，但他畢竟不是皇室子，牽扯過深，鋒芒過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時汐：“我不明白。”
蘇文湛輕嘆一口氣，“軒郎說你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你也是於最先看出使臣宴可能會有謀反事發生的人，你不明白？”
窗外窸窸窣窣落下秋雨來，秋蟬聲變的更加嘶啞。
時汐不是不明白這些，其實那晚她一人回晝府時已有覺察，但總抱有一種僥倖。如今經歷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場夢，不論如何，噩夢總有醒的時候。
她還想要說甚麼，卻被郭子安抓住了手腕，輕輕扯了一下。
“夫子會有危險嗎？”郭子安問。
蘇文湛搖頭，“至少現在沒有。”
時汐：“那就是說，以後還是會有危險？”
蘇文湛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卻沒放下。
“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個人的生死，“新帝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講究權衡。你們夫子如今還有用——五皇子一案的餘黨尚未清乾淨，倭族的暗樁也沒挖完，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還需要有人鎮著。殺了他，這些事誰來收拾？”
郭子安攥緊了拳頭，“那等這些事都辦完了呢？”
蘇文湛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窗外雨聲漸密，雨珠子順著屋簷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噼裡啪啦的，像極了一串串沒完沒了的嘆息。
時汐忽然開口：“我要去刑部大牢。”
“現在去不了。”蘇文湛放下茶杯，“新帝下旨收押，頭三日不許探視。這是規矩。”
“三日之後呢？”
“三日之後，你可以去。”蘇文湛看著她，“但去了又能怎樣？你救不了他，也幫不了他。你只能看著。”
時汐咬了咬唇，把那句“那我也要去”嚥了回去。
她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有些時候，道理歸道理，做歸做。
“那這幾日，我能做些甚麼？”她問。
蘇文湛想了想，“把晝府上下安頓好。晝鶴入獄的訊息傳出去，少不得有人要落井下石，府裡那些僕從、門客、往來文書，都得有人盯著。柏永言現在在大牢那邊周旋，郭子安在軍中不便出面，你雖是個女子，但晝鶴既然收你為弟子，便不是讓你躲在後院繡花的。”
時汐點了點頭，手心攥得發白。
“還有……”蘇文湛斟酌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出口、
時汐：“還有甚麼？”
蘇文湛看了一眼郭子安，頓了頓，下定決心似的：“五石客大人。”
時汐：“……”
她猛地看向郭子安，郭子安則一臉無辜，“不是我說的。”
蘇文湛：“原來你還真是五石客。”
時汐：“……”
防不勝防，忽然被炸出了真相。一時間有些難以自辯。
“軒郎平日用人不疑，但他樹敵過多，你來歷不明，所以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不過不是很確定，所以才有此問。”蘇文湛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我見你近日寫的話本隱隱有投射朝中之象……”
他停頓了一瞬，“你的話本比我們這些人的策論賣的還快，或許可以藉此造勢。”
時汐原本還停留在馬甲被扒的混亂尷尬中，蘇文湛這一番話頓時讓她明白了過來。確實如此。於是鄭重行禮道謝，但仍覺有些頰熱。
蘇文湛鬆了一口氣，“你們也別太悲觀。軒郎入獄，對你們也是好事。”
郭子安：“好事？”
蘇文湛微笑：“先回去吧，今日太晚了。明早你們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