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像先前失眠的無數個夜晚一樣，時汐寫著寫著，便伏在案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燭火燃盡了最後一點油芯，在晨光中掙扎著跳了兩下，終於熄滅。書房裡瀰漫著一股蠟淚和墨汁混合的氣味，算不上好聞，卻莫名讓人安心。
時汐直起身，脖頸酸得厲害，低頭一看，自己寫的那幾頁紙已經被壓出了深深的褶皺。她翻了翻，結尾寫了一半，卡在男女主角分別的那場戲裡，怎麼都寫不下去。
男主角說：“等我回來。”
女主角問：“等多久？”
然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戲文裡，分別之後總該重逢。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圓滿？她見過城中寡婦抱著丈夫的舊衣哭斷了腸，見過白髮人送黑髮人時那一聲聲淒厲的哀嚎，見過太多太多“等不到”的故事。
時汐將那幾頁紙收起來，疊好，塞進袖中。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卻極有規律，像是故意讓她聽見的。
“時姑娘。”南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柏公子回來了。”
時汐心頭一跳，起身開門。
廊下站著的，赫然是柏永言。他依舊是昨日裝扮，看上去卻多了些風霜。
柏永言：“你等了一夜？”
時汐搖頭，“現在甚麼情況了？夫子和子安呢？”
“一兩句話暫時說不明白，不過五皇子已經被抓了，陛下駕崩前寫了詔書，傳位三皇子。現在夫子正和蘇大人一起陪同料理國喪。”柏永言吸了口氣，“夫子怕你擔心，讓我先回來。”
時汐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稍稍安落，其實誰當皇帝都無所謂。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對於時汐而言，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身邊接觸過的人，朋友，才是實實在在的。只要他們無事，就萬事大吉。嘴角勾了勾“那便好。”
“你去梳洗一下，我們收拾收拾，等下還是得一起進宮去。”柏永言按了按眉心，“本來夫子是說讓你好好呆在府裡，但蘇先生覺得這也算是個學習機會，我和子安都覺得，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你肯定會擔心。”
時汐原本正想說這事，連忙點頭，“我這就去梳洗。”
入宮的路比昨日安靜了許多。
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巡夜的兵丁經過，甲冑鏗鏘，面色肅穆。沿街的商戶門前都已經掛上了白布，風一吹，像無數只蒼白的手在招搖。
時汐坐在馬車裡，透過簾子看出去，忽然覺得這座城變了很多。昨日還是張燈結綵的喜慶模樣，一夜之間，就換了人間。
馬車從側門入宮，一路暢通無阻。柏永言領著她穿過重重宮門，七拐八拐，最後在一間偏殿前停下。
時汐推門進去。
殿內燃著醒神香，煙霧繚繞，卻怎麼也驅不散那股子冷清。晝鶴坐在一張長案後面，正低頭看甚麼文書，面前攤了一摞，左邊是奏摺，右邊是信件，中間還有一卷泛黃的舊檔。
他褪去了官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沒有系玉帶，也沒有戴冠，只隨意束了發，看著比昨日憔悴了幾分，也疲憊了幾分。
“來了？”晝鶴抬起頭，面上依舊是那副永遠不變的表情，只是眼下有些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時汐跟著柏永言行了一禮，便見柏永言又將從府裡的一堆文書遞給了晝鶴。
此時郭子安也進了門，“夫子。前殿已處理妥當。”
晝鶴點點頭，看了時汐一眼，將那堆文書接了過來。
“你們想問甚麼，便問吧。”晝鶴站起身，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身上，一半陰影，一半明亮。
時汐其實並沒有甚麼特別想問的。只好看向柏永言，柏永言卻是看向了郭子安。
“你出現在京都，不是偶然吧。”
郭子安點點頭，“上次回來，以為時汐……子慕出事。臨行前夫子給了我一封信，讓我到了隆州給我舅父。我那時才發現，原來倭族與我朝皇子勾結，所以便來了個將計就計。”
時汐一愣：“可當時我們不是剛來京都麼？”
“早在你我離開太阜之前，夫子便已察覺到倭族異動。”郭子安的聲音低沉，帶著些微沙啞，“當時夫子收到江南道密報，說有人在沿海一帶大量收購鐵礦，數目之大，絕非尋常商賈所為。順藤摸瓜查下去，才發現背後牽涉甚廣。”
柏永言皺起眉頭，“所以你上次回來，實際上也算是夫子的安排？”
“是替夫子傳信。”郭子安看了晝鶴一眼，“那封信上詳細記錄了倭族與我朝哪些官員有往來，以及他們與幾位皇子的暗通款曲。夫子讓我到了隆州再拆，是怕我路上不慎露出破綻。若一切順利，便按信上所寫行事；若路上出了意外，信落入他人之手，我也甚麼都不知道，問不出甚麼來。”
時汐聽到這裡，心裡忽然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從太阜來京都的那段日子，想起晝鶴偶爾望向南方的眼神，想起他處理完一封信後總要細細燒掉的習慣。那時候她只覺得夫子謹慎，如今才明白，他肩上擔著的是怎樣一盤棋。
“所以五皇子勾結倭族的事，夫子早就知道了？”時汐問。
晝鶴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坐回長案後面，將手中那摞文書放到一邊，“知道，但不夠確鑿。朝中有人一直替他遮掩，我手裡只有些旁敲側擊的線索，拿不到明面上來。直到——”
“直到周縣縣令出事。”柏永言接了話。
殿內安靜了一瞬。
晝鶴的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奏摺上，沉默片刻，淡淡道：“周縣的大水，是一把鑰匙。”
時汐心頭一緊。
當時賑災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白骨露野，千里哭聲。那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無常，無能為力。“周縣縣令不是單純為土地兼併為人所害麼？”
晝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視線從奏摺上移開，望向窗外的天光，“周縣屬於我大燕邊境地段。雖然有崇山阻擋分割國境，但他還是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那些人本以為他是個迂腐文人，不會在意那些蛛絲馬跡，卻低估了他查案的韌勁。等他查到第三層的時候，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在臨死前，把所有證據都託人轉交給了我。”晝鶴的聲音很輕，“這也是我非得前往周縣的原因。那些東西讓我看清了一件事——五皇子與倭族的勾結，比我想象的深得多，也久得多。他們不是一年兩年的事，而是從五年前就開始了。”
五年前。
料是時汐看了這麼多話本小說，此時也實在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她所認為的為官之道，不過是為民請命，為天下太平。本來只是無愧於心，沒想到竟然這麼多彎彎繞繞。晝鶴那些不茍言笑的背後，究竟藏了多少盤算？為了贏下昨日的棋局，又耗費了多少心血？
“夫子，您就不怕走漏了風聲？”柏永言問。
“怕。”晝鶴毫不避諱，“但怕並不能解決問題。為官者，為心也。這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局，只有不斷修補的棋。”
時汐看著他案頭那堆積如山的文書，忽然覺得這些紙張上的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看不見的心血與算計。
“那這次國喪……”時汐頓了頓，“也在夫子的算計之中？”
這話問得有些冒昧，柏永言和郭子安都微微變了臉色。
晝鶴卻沒惱，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陛下的駕崩，不在任何人的算計之中。我只是算到，新皇交替之際，五皇子一定會有所動作。我本想在陛下駕崩之前收網，但——”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天不遂人願。
“那三皇子那邊……”柏永言斟酌著開口，“夫子你之前和他——”
“三皇子是唯一一個沒有牽涉其中的人。”晝鶴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我與他沒有私交，只與蘇大人有過幾次談話。蘇大人比我看得更遠，也更早開始佈局。這次若非有他在宮中周旋，僅憑我一個人，怕是託不住這天。”
時汐忽然想到，當初也是蘇文湛，攛掇郭子安走武舉這一條路。
這些人，一個兩個的，都藏得太深了。
“所以現在算是塵埃落定了？”柏永言問。
晝鶴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郭子安倒是開了口，“五皇子被抓，倭族使團被扣押，朝中相關官員或抓或貶，表面上算是了結了。但這種事，從來不是抓到一個人就能斬草除根的。五皇子背後還有哪些人，倭族在大陸潛伏了多少暗樁，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查。”
“那夫子接下來……”時汐看向晝鶴。
晝鶴將面前那摞文書往旁邊推了推，站起身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國喪期間，一切以穩住朝局為重。至於其他的——”他頓了頓，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以後再說。”
窗外有鳥雀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為這沉沉宮牆添了幾分生氣。遠處隱隱傳來鐘聲，悠長而悲涼，一聲接一聲，像在替這座城嘆息。
然而還沒等時汐鬆一口氣，猛然間瞥向了柏永言給晝鶴的那包文書——
今早她剛寫的稿子，當時以為是晝鶴回來，慌亂間塞進了案牘之中，沒想到柏永言收拾的時候根本沒看，竟然連著她的稿子一起給晝鶴送過來了。
時汐：“……”
“你們先退下吧。子安留下來。”晝鶴開口，又朝時汐和柏永言道：“國喪期間，雖然會暫停課業，但你們也不要過於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