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天還未亮透,卯時未至,時汐的房門便被叩響了。
“誰?”
“是我。”柏永言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可起了?”
時汐隨手抓了件外衫披上,匆匆抹了把臉,拉開門。晨光稀薄,簷下尚且昏蒙,柏永言立在淡淡青靄裡,竟叫她怔了一瞬——今日他未穿那身洗得發白的學子服,換了一襲天青色圓領襴衫,衣料是素淨的暗紋麻紗,寬袖拂動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墨髮只用一支桃木簪束著,幾縷碎髮散在耳側,襯得那張清冷的臉也彷彿浸在朦朧晨光中。
時汐不由笑了:“今日怎麼像只開屏的孔雀?”
柏永言眉頭一擰,目光落在她隨意披掛的衣衫上,“你便穿這身入宮?”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哪有姑娘家這般打扮的?”
時汐低頭看看自己,還未辯駁,柏永言已側身朝屋內瞥去。桌案上堆滿宣紙,墨跡猶新,他走過去:“昨夜又熬夜寫稿了?眼下是甚麼關頭,你還顧著這些。”
時汐頓時回神,一個箭步上前,搶先將那疊稿紙攏入懷中。上一冊書剛完結,以晝鶴為原型那位主人公,書坊孟老闆非要她補些甜蜜番外,她一時興起,寫了不少不宜白日宣之於口的情節。雖自信旁人瞧不出原型,可被柏永言這般看著,沒來由一陣心虛。
“你這麼早來,就為查我寫稿?”她岔開話。
柏永言靜了片刻,低聲道:“我睡不著。”他抬眼,目光沉靜,“昨日你說謀反……可是察覺了甚麼?”
時汐將稿子塞進櫃中,其實她並無憑據,只是皇帝病重、邊關告急的戲碼,歷來話本里總伴著篡位的影子。“隨口一說罷了。”她轉身倒了杯冷茶。
“我思忖了一夜。”柏永言聲音壓得更低,“三皇子與五皇子相爭,三皇子是芷蘭公主親兄,斷不會推親妹入火坑。若真有人反,只怕是五皇子。”他頓了頓,“近日三皇子一派的明臣,大多告假不出。”
時汐手中茶盞一晃,險些脫手。縱然她對朝政再不敏感,也聽得出這話裡的兇險。“別想了,”她穩住聲音,“船到橋頭自然直。”
柏永言自行取杯斟茶,苦笑:“你倒是豁達,白費夫子為你籌謀。”
話音未落,門口光影一暗。
兩人齊齊望去,只見晝鶴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手中託著一方藍布包裹。見到柏永言,他腳步微頓。
“學生晨起無事,本想邀子慕一同向夫子請安。”柏永言率先行禮,語氣恭謹。
時汐慌忙跟著行禮,一時竟亂了順序,男子禮行到一半又換成女子禮,耳根微微發熱。
晝鶴目光掠過她,將包裹遞來:“昨夜子瑜提起,才想起你缺一身入宮的衣裳。”
時汐雙手接過。抬頭時,正迎上柏永言遞來的眼色。
“謝夫子。”
晝鶴頷首:“我與永言在外等候。”
時汐目送柏永言與晝鶴離開,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套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裙,衣領處綴著一連串珍珠,腰上是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
時汐沒有嘗試過這種衣裳,但就單純這個手感,就知道這身衣裳一定價值不菲。
出門。
門口柏永言似乎在和晝鶴說些甚麼,見她來,兩人俱是靜了一瞬,緊接著就看見柏永言不自然別開了眼睛。
“上車吧。”晝鶴道。
時汐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三人擠在狹小的車廂,竟然一句話也沒憋出來。
幸而走至長街時,蘇文湛來了,進了車門,先是楞了一下,這才道:“時姑娘這身果然不錯,也不枉你夫子……”
“子瑜。”晝鶴淡淡截住話頭,“昨日交代之事,可辦妥了?”
蘇文湛會意一笑,點頭應是。柏永言默默挪開位置,讓蘇文湛坐到晝鶴身側,自己移近時汐。
時汐原本還在等蘇文湛的後文,沒料到這人竟然不繼續說了。也不枉夫子怎麼?見柏永言坐過來,小聲道:“你做甚麼躲我?”
柏永言往一邊挪了挪,“平時不覺得,你打扮起來,實在是像個女子。”
時汐:“我本來就是女子!”
有蘇文湛在場,車內氣氛活絡許多。一路再未多言,直至宮門。
入殿等候時,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時汐隨晝鶴、柏永言立於文官佇列之後,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靜立。拾眼望去,龍椅上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色蒼白,一襲玄衣更顯病容深沉,唯獨目光如刃,巡睃之間,威儀自成。
不知站了多久,時汐膝頭髮酸,殿外忽起絲竹之聲。柏永言輕輕碰了碰她手臂。
殿門處,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那人未著使節華服,只穿玄色窄袖戎袍,襟口金線繡著猙獰熊首,面容深刻如刀削,目光如鷹,直直刺向殿心。然而更令人愕然的是他身前那名女子——杏色長裙,步履輕快,竟搶先半步盈盈下拜。
“外臣烏維,奉我主之命,特來拜見天朝皇帝陛下。”
清亮女聲迴盪殿中,四下驀然一靜。時汐抬眼看向龍椅,皇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直至後方使者沉聲行禮:“克砮拜見皇帝。”
朝賀之聲,這才如潮水般緩緩漫起。
時汐說不出來內心是甚麼感覺,從前一直站在晝鶴身後,加之與其相觸的大人們對女學都不反對,所以她一直覺得燕朝對其實際上是不反感的,此刻眾人反應這才讓時汐驚覺,事情與自己所想大不相同。
緊接著的場面話時汐已經記不清了。晝鶴與蘇文湛被叫去殿前,時汐和柏永言被安排進後殿,等候晚宴。
“從進來你就魂不守舍,怎麼了?”一旁的柏永言應酬完國子監的同窗,來到鳳池邊朝時汐道。
時汐看著不遠處湖心亭的芷蘭公主,一身湖藍色衣裙,斂去往日繁雜服飾,正獨自一人倚桌賞花。“沒甚麼,只是覺得京中雖然繁華,但實際冷清的緊。”
柏永言順著時汐的眸光看向遠處的芷蘭,“許多事,就連天子也沒有辦法,也不是你我能夠決定。”
時汐還要說些甚麼,只見遠遠的周樰桐走了過來,神色焦急,一把拉住時汐,“子慕,我們正找你。陛下旨意,男女分宴,烏維使者請旨讓女學學生前往赴宴。眼下就差你了!”
時汐看了一眼柏永言,後者朝她搖搖頭。
周樰桐挽著時汐的胳膊,一面走一面小聲道:“你聽說了嗎?朝廷預備讓公主和親。”
時汐嗯了一聲,“聽說了。”頓了頓,反應過來似的,“若芸呢?”
“她今日生病,好似是昨日練箭中了暑氣。”周樰桐嘆了口氣,伸出手,指腹隱隱有紅痕,“不過確實,昨日尚不覺得,今早起床指腹竟然腫了。你的手如何?”
時汐伸出手給她瞧,也是一道紅痕。
周樰桐再次嘆氣,“晝大人年少有為,風姿卓絕,可惜了……”
時汐:“可惜甚麼?”
“可惜是個不解風情,不懂憐香惜玉的木頭!”周樰桐笑道。“不說這個,你等下坐在我身邊可好?”
時汐當然沒有甚麼問題。
入宴。
所謂男女分宴,也不過就隔了一座屏風。
不過屏風那邊總是笑聲不斷,溝通不絕。這邊是一片寂靜,眾人皆斂聲屏氣,靜坐一端。
時汐看著案上四五種樣式奇特的菜餚,只覺飢腸轆轆。但周圍竟然沒有一人動筷,也只好按兵不動。
“你今日衣裳真好看,是在哪家買的?”一旁的周樰桐嘴唇微動面色不變,依舊平視遠方。
時汐正要回答,卻忽然見坐主位的人站了起來,端起了酒杯。
“今有使者來訪,共商和平大計,眾燕國女兒,隨我一起,敬使者。”
眾人紛紛起坐。時汐連忙跟著站了起來。
坐在主位之下的烏維見眾人皆起身後,這才端酒站起來,卻不飲,只笑道:“早前聽聞,燕國女兒皆有才幹,隔壁男席風聲談笑,我們只幹喝酒,豈不浪費?您說對嗎,皇后娘娘。”
主位之上的皇后面色一寒,依舊是雍容華貴,“那使者想要如何?”
烏維走到堂中,“ 我來時瞭解了不少燕國趣事,聽說女學考核時,有一女子與公主辯,辯題為是否應該犧牲公主,成全大業,可有此事?”
時汐趁亂吃了一口芙蓉糕,便見周圍人的目光齊刷刷射來,一時不知該不該咽。
“確有此事。”皇后回答。
“那結果是誰贏了?”烏維笑道。
一旁的周樰桐扯了扯時汐的袖子,時汐總算是將芙蓉糕嚥下去了,起身,順著周圍人的目光,按照先前晝鶴所教禮儀,朝烏維行禮道:“是我。”
“哦?”烏維的目光掃過時汐,眼角依舊帶有笑意,緩步朝時汐走過來,目光卻落在皇后身上,“可是我聽說,燕朝欲將公主獻上,求得我朝放過四洲,可有此事?”
此話一出,四座皆靜。
似乎是沒有料到烏維如此直白,就連屏風那邊的男席也安靜了下來,皇后的臉色更青了。時汐環視了一眼四周,芷蘭公主並不在。
烏維彷彿絲毫不懼這是在他國,步步上前,伸手,將屏風推折了起來。男女席頓時合成一體。
“那個將和親的公主呢?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