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晝鶴今日教授的課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然是“射”
夏日綠樹繁陰,時汐這才發現,原來除了課室,梧桐苑中竟然有這麼大一片演武場,圃中用白灰畫就的鵠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晝鶴穿著一襲半舊的青布直裰,站在一群垂髫少女前,身形清瘦如竹。他目光掃過眼前這些官宦人家的女兒,聲音平和:“今日習射,非為爭強,實為修身。張弓放矢之間,所求在正心誠意,觀照己身。”
女子們竊竊私語,好奇地打量著手中的小梢弓。
他示範了執弓的姿勢,臂膀平穩,目光專注如鷹。少女們依樣學去,卻難免歪斜。夫子緩步穿行其間,偶爾出聲指點:“肩沉一線,氣貫指尖。”
時汐也是第一次摸到真的兵器,這隻弓很輕,拉起來並不是很費勁,靶子距離也並不很遠,但不知怎麼,連射五箭,連靶子都沒碰到。
“太難了吧,我以為晝大人會給我們講講詩經‘關關雎鳩’”周樰桐道:“女子也不用上陣殺敵,學這作甚?”
趙若芸也苦不堪言,隨著日頭升高,髮絲上沾染了些許汗珠。嘆氣道: “不知道為甚麼,忽然有些想念昨日那老學究,至少我能聽懂。”
時汐也熱,不僅熱,她還有些擔心,不知道玉容粉究竟防不防汗。
晝鶴幾乎是一個個指點,但能射到靶子的十隻有一。
終於來到了時汐附近。似乎是見到了他們如今的慘狀,時汐聽見晝鶴輕輕嘆了口氣。緊接著她就感覺自己的胳膊被趙若芸輕輕撞了一下。
晝鶴解下腰間懸掛的錦囊——那是他裝香草用以淨手的。他從囊中取出一段素白絲絛,長約三尺,動作從容不迫,確保四周侍立的女子都能看清他的每一個動作。
“手給我。”他對時汐道。
時汐愣了一下,把手抬了起來。
手腕被絲絛纏繞住了,晝鶴將絲絛一端輕輕系在時汐的手腕,自己執著另一端,隔著整整五步的距離。在空中拉直,成了一個無聲的指引。
“勿視弓,勿思鵠,”他的聲音如風過鬆梢,“但觀爾心,心正則矢正。”
他手腕微動,絲絛傳來極細微的力道,引導著動作的軌跡。這不是手把手的教導,而是一種意念的傳遞,一種隔著適當距離的指引。空氣中浮動著柳絮的微影,陽光將那條絲絛照得幾乎透明。
時汐閉目凝神,再睜眼時,眼中怯意已褪。她順著那無形的指引張弓——這一次,動作流暢如溪水。
“放。”
羽箭離弦,破空之聲清越。雖未中鵠,卻穩穩紮在了靶緣,尾羽輕顫。
少女們輕聲歡呼。時汐轉頭看向晝鶴,眼眸亮如晨星。她想要說甚麼,晝鶴卻已抬手,示意她繼續練習。他解下絲絛,那截素白在他掌心一閃,便被從容收回袖中。
“再練。”晝鶴道:“今日不中靶者,不得散學。”
晝夫子又恢復了一貫的嚴厲。 時汐深吸一口氣,重新搭箭上弦。指尖因反覆拉弦而微微發紅,臂膀的痠麻感愈發清晰,但她倔強地抿著唇,目光緊緊鎖住遠處的鵠的。
周樰桐湊近她,壓低聲音抱怨:"晝夫子也太嚴苛了,明明知道我們從未習過射藝..."
趙若芸也揉著痠痛的肩膀,小聲附和:"就是,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時汐沒有答話。她回想著方才絲絛傳來的細微力道,那似有若無的指引彷彿還縈繞在腕間。她緩緩拉開弓,努力讓手臂保持平穩,將全部注意力凝聚在箭尖與靶心之間。
"心正則矢正。"她默唸著晝鶴的話。
羽箭離弦的瞬間,她感覺到這一次的軌跡格外不同。箭矢破空而去,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咚!"
清脆的聲響讓全場霎時安靜下來。那支箭,不偏不倚地釘在了鵠心邊緣,雖未正中紅心,卻已穩穩紮入了靶子。
少女們發出不敢置信的輕呼。周樰桐驚訝地捂住嘴,趙若芸更是睜大了眼睛。
時汐自己也愣住了,直到聽見身後傳來平靜的聲音:"尚可。"
她轉過身,看見晝鶴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回課室的路上,時汐故意放慢了腳步。她看見晝鶴走在前面,青色的直裰在夏日的微風裡輕輕擺動。方才系在她腕間的絲絛已被他重新系回腰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麵館,他推過來的那碟辣醬;想起他聽聞她去見"婉兒姑娘"後,微不可察放鬆的肩線;想起今日這根隔空指引的絲絛...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珍珠,在她心裡串成一條若隱若現的線。
"子慕,發甚麼呆呢?"周樰桐從後面追上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你今天可真是讓我們刮目相看啊!"
趙若芸也跟上來,好奇地問:"方才晝夫子用絲絛指引你時,是甚麼感覺?"
時汐回過神,輕輕揉了揉仍在發酸的手臂:"感覺就是很緊張。"
周樰桐羨慕地嘆了口氣:"要是晝夫子也能這樣指點我就好了,我再曬一個時辰也願意"
"得了吧,"趙若芸打趣道,"就你那定力,怕是絲絛繃得再直,箭也能飛到天上去。"
三人說笑著往課室走去。時汐卻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眼遠處的演武場。白灰畫就的鵠的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散學時,夕陽已染紅半邊天。橘色的餘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路上灑下斑駁光影。時汐收拾好書匣,轉過迴廊角落,晝鶴的馬車在不遠處等著她,然而掀開車簾,卻並沒有見到熟悉的人。
時汐:“你今天怎麼在這?”
“怎麼,看你好像很失望?”柏永言拿著書,頭也不抬道。
時汐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失望甚麼?”
“因為我不是夫子。”柏永言放下書,嘆了口氣,“國子監也不過如此,還不如當日在太阜來的逍遙自在。”
馬車緩緩啟動。時汐靠在繡著竹紋的軟墊上,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夫子方才散學後特意去了國子監那邊,似是有要事相商。"柏永言眉頭漸漸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隆州那邊節節敗退,宮內傳出訊息,陛下病得愈發重了。我有預感……"
木質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吱呀聲
“時汐。”柏永言目光深邃,“你最近有聽說芷蘭公主的訊息嗎?”
時汐心裡咯噔一下,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據說,朝廷在考慮公主和親的事情了。”
暮色透過紗簾,在時汐臉上投下斑駁的影。時汐忽然想到了那日入學測的辯論,自己和芷蘭公主的選題。如果事情是真的,芷蘭當日既已公然表明立場,若此番真要求和親,即便她心中萬般不願,為了當初的慷慨陳詞,怕是也難以拒絕。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時汐靠著車窗,忽然有些心寒,“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也不知道。”柏永言道,撐著頭,“不過怎麼看你這麼難受?公主本就不喜歡你,若真是和親,你說不定也少了許多麻煩。”
時汐拿起書本朝柏永言砸過去,“這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柏永言穩穩接住飛來的書卷,也不惱,只是輕輕拂去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而後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沉默地發呆。
馬車在晝府門前停下時,府內已經掌燈。時汐跟著柏永言跨進門檻,卻意外發現正堂裡燈火通明。蘇文湛獨自坐在堂上,手邊的茶盞冒著嫋嫋熱氣。他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靛藍常服,連日的奔波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疲憊。
“蘇大人。”時汐和柏永言對視一眼,上前給蘇文湛行禮。
蘇文湛起身回禮,“怎麼不見你們家夫子?”
柏永言再施一禮道:“夫子似與國子監周大人有話要說,便讓我和子慕先回來了。”
蘇文湛點點頭,眸色關切“你們在京中,想必得到的訊息比我多,隆州如今鏖戰,陛下究竟是甚麼態度?”
“宮中口風很緊,目前得到的訊息,似乎是主和派偏多些。”柏永言道。
蘇文湛:“主和?怎麼個主和法?”
時汐想到當時考核辯論公主的意氣風發,只覺喉間發緊,輕聲道:“和親。”
"砰"的一聲巨響,蘇文湛的手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和親和親!從元慶年就開始和親,和到現在,五州之地都送出去了!我一接到聖旨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來,若早知如此,我回來作甚!"
時汐還沒見過蘇文湛發火,印象中的他向來是溫文爾雅,一時愣住了。一旁的柏永言也只是嘆氣。
"你知道我把你從邊關調回來費了多大力氣麼?"門口傳來晝鶴沉穩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依舊穿著那身青布直裰,神情是一貫的平靜,"我還以為明日你才會到。"
蘇文湛忙上前,“所以現在究竟怎麼個情況?”
晝鶴的目光淡淡掃過站在一旁的時汐和柏永言,略一沉吟才道:"現在大局未定。我已經聯合四部上書,陛下病著,所有一切由太子與丞相主持。幸而兩邊勢力相當。所有一切,待明日見了陛下再說。"
"甚麼!"蘇文湛驚道,"連你都見不了陛下?"
時汐覺得自己彷彿窺見了甚麼了不得的秘密。或許是平日寫多了話本,那些朝堂權謀的情節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翻湧,將零散的線索串聯起來。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謀反?"
話音落下的瞬間,正堂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意識到失言的時汐慌忙捂住嘴,指尖冰涼。
晝鶴的眸光在燭光下變幻莫測,他深深看了時汐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平穩:
"子慕,永言,明日迎接使臣宴,陛下點名要你們二人出席。"
時汐還沉浸在方才失言的惶恐中,聞言猛地抬頭,恰好對上晝鶴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帶著她讀不懂的深意,既非責備,也非讚許,倒像是在審視著甚麼。
"學生遵命。"柏永言率先躬身應下,衣袖帶起細微的風,吹動了案几上的一頁紙。
時汐這才回過神,連忙跟著行禮,卻覺得喉頭髮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忍不住用餘光瞥向蘇文湛,只見這位素來溫雅的官員此刻面沉如水,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似是陷入了深思。
“不過,為何陛下會讓我與時汐同去出席?”柏永言問道。
晝鶴沒有說話。
“這還看不出?”蘇文湛道:“你們的夫子為了讓你們長點見識,會會朝堂風浪。”
晝鶴輕咳一聲,“明日宴上,多看,多聽,少言。特別是關於和親之事。”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時汐忽然想起那日芷蘭公主在辯論時傲然的神情,心頭不由一緊。
時汐與柏永言雙雙點頭。
"你們兩人先回去吧。"晝鶴轉身走向書案,青色衣袂在燭光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明日辰時,府門前等候。"
時汐與柏永言默默退出正堂。夜風拂過庭院,帶著初秋的涼意。時汐不自覺地抱緊雙臂,只覺得方才在堂內聽到的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時汐獨自走在迴廊下。月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想起晝鶴方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總覺得明日之宴,恐怕不會只是簡單的迎賓之禮。或將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而她,似乎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這場博弈的棋盤之上。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時汐抬頭望向夜空,只見一彎新月懸在天際,清冷的光輝灑滿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