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三十五章

時汐怔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將婉兒的幾縷髮絲吹拂到面頰上,她卻不急著拂開,只是靜靜地望著時汐,目光灼灼,彷彿能穿透這深沉的夜色。

婉兒撐著頭,“我將你的稿給了梨園領班,他們覺得,或許可以用於說書。或者戲文。”

“現在的戲本子,無非就是那些套路,”婉兒見她不語,便接著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與厭倦,“不是才子佳人後花園私定終身,就是寒門書生高中狀元后拋棄糟糠。戲文裡的女子,要麼是紅顏禍水,要麼是深明大義、犧牲自己成全男人功名的賢婦,再不然,就是等著英雄來拯救的弱質女流……全是迎合那些男人幻想的把戲!”她的手指在琵琶的鳳頸處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要麼是金榜題名的虛妄託舉,要麼是三妻四妾的骯髒心思,看得人憋悶!”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盡數吐出,眼神卻愈發清亮堅定:“倒不如,就唱些我們女子自己的故事!好讓這世上的人知道,女子並非只有那幾種活法;也好讓那些困在深閨裡的姐妹們看看,或許……我們的人生,還能有別的模樣,別的選擇!”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時汐的心上。

時汐望著婉兒,此刻的她,與平日裡那個抱著琵琶、溫婉柔順的樂伎判若兩人。她的眼中燃燒著一簇火,那火光熾熱而明亮,幾乎要燙傷時汐的眼睛。時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更梆聲,提示著時間的流逝。過了好一會兒,時汐才緩緩靠向椅背,椅背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她忽然想起方才那招待對婉兒恭敬的態度,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我們姑娘”。

“婉兒,”時汐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嗯?”婉兒微微偏頭。

“你……真的只是一個琵琶女嗎?”時汐的目光直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這下,換婉兒愣住了。她眼中的火焰似乎搖曳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垂下眼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很重要嗎?”

時汐搖了搖頭,語氣坦誠:“不重要。至少,不影響我是否願意幫你這個忙。只是……我比較好奇而已。”她頓了頓,補充道,“你也可以不說。”

婉兒沒有立刻回答。她執起已經微涼的茶壺,又斟了一杯茶,動作優雅從容。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語氣變得輕快,甚至帶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驕傲:“其實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不過是在燕國每個郡,都有一座小酒樓而已。”

時汐:“……”

她原以為婉兒不過就太阜晉居兩棟樓,沒想到三十二個郡每個郡都有,一時間見到了活著的富婆。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我雖擁有如此巨大的財富,但在亂流之中,也不過被那些男人叫做小小女子。再爭氣再往上爬,得到的不過是汙名罷了。”婉兒看上去有些傷感,伸手,將時汐的手抓住。

時汐能感受到她食指上練琴留下的繭。

“當我知道你是女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何其一樣的人,終有一天我們會走上一樣的路。”婉兒看著時汐的眼睛,認真道:“時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到時候賺的銀子,我也分你一半。”

時汐覺得自己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回家已是深夜,時汐忙完課業又寫完稿已是丑時,漏更聲響,對鏡梳洗,又要開始一天的忙碌。

時汐看著鏡子裡面容憔悴的自己,想了想從梳妝檯下拿出那盒胭脂,如今她跟著周樰桐她們學會了好幾種簪發的方式,她素日最常用的是巾幗,畢竟只需要用布將頭髮包起來就可以,但一想到今天是晝鶴主講,還是換成了墜馬髻。

胭脂和玉容粉遮住發黑的眼圈,淨手,薰香,準備出門。

不料晝鶴竟然在門口等她。

晨光熹微中,他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他似乎是從未見過時汐這般精心打扮的模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時汐心頭一跳,有些忐忑地走上前行禮:“夫子。”

晝鶴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示意她上車。在時汐低頭鑽進馬車車廂的剎那,她似乎聽到他極輕地說了一句:“很好看。”

聲音很淡,像清晨掠過荷塘的微風,幾乎讓她以為是幻覺。

時汐:“!!!”

也無愧我起大早來捯飭自己了。

“多謝夫子誇讚。”

晝鶴出行只走正街,所以路程被縮短了許多。時汐想要和晝鶴搭話,但想了許多話都覺得有些奇怪,所以一路沉默,只聽見車窗外小商販賣聲不覺,空氣中彌散開早餐店的香味。

“可曾用飯?”晝鶴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

時汐拽著書笈,“沒有。”

馬車停了,纖長有力的指將車簾拉開,“還有一個時辰,先下來吃點東西。”

時汐把書笈放倒避免搖晃,下了馬。

眼前是一家看起來十分乾淨的拉麵館,門面不大,但桌椅擦得鋥亮。老闆是個圍著白色圍裙的中年漢子,見到晝鶴,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而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大人,您來了!還是老樣子?”

晝鶴點點頭,看向時汐,時汐立馬接話道:“我要一樣的。”

“好嘞!”

店家扯麵成條手腳麻利地開始扯麵。只見他手持麵糰,雙臂舒展,一拉一扯,反覆幾次,麵糰便在他手中變成了粗細均勻、柔韌綿長的細面。他一邊操作,一邊笑著打量了時汐一眼,對晝鶴道,“大人,這還是第一次見您帶……娘子來。我給這位娘子碗裡多放點肉,算我送的!”

時汐:“我不是……”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要消失在風裡,消失在清晨氤氳的霧氣中。

晝鶴沒有說話,彷彿沒有聽到這句,在靠窗的一張乾淨桌子旁坐下,示意時汐也坐。待兩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牛肉麵端上桌,老闆識趣地離開去招呼其他客人後,他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目光卻並未離開手中的竹筷:“昨晚你去哪了?”

時汐原本還沉浸在不知道是被人撞破心事,還是鬧大烏龍的尷尬中,聞言,立馬警覺,腦子飛快運轉“去見了一個朋友。”

“見甚麼朋友到宵禁才結束?”晝鶴接著問。

時汐知道如果晝鶴髮現自己寫那種稿子肯定會大發雷霆,但確實又編不出甚麼來,只好半真半假道:“婉兒姑娘來晉居,邀我去說些話。”

不知道是不是時汐的錯覺,總覺得晝鶴聽完這話後,整個人放鬆了許多,“下次出門,記得要先與管家或者南山說一聲。”

時汐點點頭,扒拉了一口面。

晝鶴將一小碟辣醬推到她面前,繼續道:“昨日在宮中,與幾位新晉的年輕臣僚敘話,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從麵碗抬起,看向時汐,“宮中藏書閣,近來整理前朝典籍,缺一名負責校對書文的校書。雖是微末小吏,事務也不算繁重,每月有三兩銀子的俸祿。你……可願意去試試?”

時汐聞言,差點被口中的麵條嗆到。她其實很想說,自己現在靠著寫稿,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養活自己已是綽綽有餘,甚至還能有些積蓄。如今她既要應付學堂課業,又要熬夜寫稿,已經忙得像只團團轉的陀螺,若是再加一份校書的工作,恐怕真的要被累得魂飛魄散了。

她猶豫了片刻,尋了個相對委婉的藉口推辭:“只怕弟子才疏學淺,學識不足,萬一校勘之時出現錯漏,豈不是有損典籍,也有違夫子舉薦的顏面?”

“萬事開頭難。校書一職,本就是精細磨性子的活兒,於你學業亦有益處。”晝鶴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但並未點破,只是平靜地說道,“況且,此事定下也需等到中秋之後。這段時間,你正好可以多在詩書上下功夫,夯實基礎。”

話已至此,時汐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得低下頭,想著過段時間再找理由拒絕,輕聲應道:“……是,弟子知道了。”

用完早飯,馬車繼續向學堂駛去。依舊是和當初入學考試時一樣的老規矩,在離學堂還有一段距離的街角轉彎處,馬車停下,時汐自行下車步行過去,而晝鶴的馬車則徑直駛向學堂正門。

時汐站在清晨熙攘的街道上,看著那輛熟悉的青篷馬車緩緩駛遠,消失在硃紅色的大門內,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難言的心酸與敬意。

他是燕國的中流砥柱晝鶴大人,心繫天下,為黎民百姓的安危憂心,為邊關的戰事操勞;他也是敢於在朝堂上為天下女子發聲請命的諍臣;同時,他更是他們的夫子,會細心關注學生的課業,甚至操心著她這樣一個不起眼學生的前程,為她尋謀合適的差事。他像一棵大樹,努力為更多的人撐起一片廕庇。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