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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2026-05-05 作者:共九墨

第三十四章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時汐覺得自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牽引的陀螺,在課業與稿子之間不停旋轉。清晨的鐘聲尚未敲響,她便要起身梳洗,對著銅鏡裡眼下淡淡的青黑髮一會兒呆,然後匆匆嚥下幾口清粥,趕往學堂。

學堂設在城東的梧桐苑,與柏永言所在的國子監區分開來,正值初夏,青石小徑邊柳樹畔已有早蟬鳴叫。時汐喜歡這個時候,晨光熹微,露水未乾,空氣中帶著植物清冽的氣息。她偶爾故意繞遠些,從晝鶴書房後繞過,看小荷才露尖尖角,彷彿這樣就能讓即將開始的枯燥課業多一絲詩意。

雖說晝鶴能力出眾,但實際每日卻很少見他在學堂。不同的科目有不同先生。目前主學的是詩書,教授課程的先生是前些年的進士。朝堂官職有限,要緊崗位就這些,總有部分能力出眾但不願從黨派的新人,陛下要培養純臣,這些人為國家育人便是再好不過。

但——

時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講臺上那位年過半百的學究。他正搖頭晃腦地講解《詩經》,一句話顛三倒四講七八遍,唾沫星子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中飛舞。窗外偶爾傳來鳥鳴,她的心便跟著飛了出去,忽然有些懷念起晝鶴當初在太阜叫她讀書的日子來。

那時的書房不大,陳設簡單,晝鶴就坐在她對面,聲音清朗如玉磬。他講書從不照本宣科,時而引經據典,時而穿插野史趣聞,讓她在不知不覺間就將那些晦澀的經文記在了心裡。講到《楚辭》,他竟帶著一眾學子到城外的山坡上,指著漫山遍野的秋草,一句一句地解釋“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的意境。

“時汐!”

學究突然提高了聲音,她猛地回神,發現全學堂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慌忙站起身,課本上的字跡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把剛才講的那段背一遍。”學究捋著花白的鬍鬚,目光如炬。

她張了張嘴,身邊的周樰桐小聲提醒道:“長太息以掩涕兮……”

背得非常流暢,畢竟這是高考必背科目,時汐的文言文功底還是在這。周圍一群人皆怔住了,尤其是學究。好半天才道:“就算你已經熟背,但課堂上還是不允許打瞌睡。你們這些考進來的學生皆不容易,不要辜負家裡的期待。”

時汐連忙點頭稱是。

好不容易熬到學究轉身繼續講課,時汐悄悄鬆了口氣,重新坐下。她低下頭,從書匣最底層抽出一疊花箋,小心翼翼地鋪開。這是女子學堂特製的箋紙,邊緣印著淡雅的蘭草,可她總覺得不如太阜用的普通宣紙來得順手。

筆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徽州進貢的松煙墨,可怎麼寫怎麼不得勁。她一邊偷瞄著課本,一邊在花箋上飛快地寫著稿子。偶爾抬頭,瞥見學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將頭拗過去,拗過來,像極了田間耕地的老黃牛。時汐忍不住想,若是日日這般聽課,自己的頸椎怕是要強得能頂起一口大水缸了。

終於等到散學的鐘聲敲響,時汐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好書匣。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給學堂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站在廊下,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去,忽然覺得這一日的煎熬總算到了頭。

晚間的時候,時汐和柏永言一同去給晝鶴請安,這算是每日章程,但近幾次晝鶴都不在。

傍晚日頭偏西,餘熱尚未散去,時汐拿著團扇一邊走一邊搖。好在院子多樹多水,高大的槐樹投下濃密的陰影,假山下的池子裡錦鯉悠閒地遊動,雖熱但也並不灼人。

“好幾天都沒見夫子了,不知道他在忙些甚麼。”時汐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柏永言今日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看似不經意間問道:“你們這段時日學了甚麼?君子六藝?”

時汐點點頭,團扇在手中轉了個圈。每天只有去見晝鶴這個時間點是讓她期待的,“算吧,左不過是些詩書,沒甚麼太大意思。”她頓了頓,補充道,“倒是你,在國子監應該能學到不少真東西吧?”

“朝堂正論,實事大事,一件沒有嗎?”柏永言驚訝地挑眉,腳步慢了下來。

時汐搖搖頭,團扇停下,“我們學的都是經史子集,偶爾講講禮儀規範。你們還學這些?”

“怪不得這段時間你沒甚麼反應,你知道嗎?隆州要開戰了。”柏永言壓低聲音,神色認真起來,“倭族入侵,朝堂這幾日爭論不休,陛下又病重,目前朝堂無人願出戰。”

時汐瞪大眼睛,手中的團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你說的是子安在的隆州???”

柏永言撿起時汐的手中扇,用力點了點頭。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晝鶴書房前,今日運氣不錯,門是開著的。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地照進屋內,將書房分割成明暗兩半。

此時的晝鶴彷彿剛從宮裡回來,尚未來得及換掉官服,一身深緋色襯得他愈發憔悴。他坐在書案後,單手撐著額頭,眼下的陰影比時汐還要重上幾分。似乎這些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見時汐和柏永言來,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動作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請過安後,南山奉上了兩杯茶。

“近來事務繁忙,你們課業繁重,日後可免請安。”晝鶴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沒有好好喝過水。

時汐端著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心裡卻還牽掛著隆州之戰,“不忙,如今所學,已是在太阜學過的內容。”她忍不住偷偷打量著晝鶴,發現他好像忽然瘦了不少,寬大的官服更顯空蕩。

“便是學過,也應知溫故知新的道理。”晝鶴繼續道,他看向時汐,“明日,我是主課先生,到時考核,若有退步,你當奈何?”

時汐:“夫子不刻意刁難就是。”

晝鶴似乎沒有想到時汐竟然會如此回,愣了一瞬,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嚴肅。

柏永言輕放下茶盞,上前朝晝鶴再行一禮,“夫子,我聽說隆州告急,陛下病重,可是真的?”

晝鶴斂容,忽然嚴肅“你從哪裡聽來的?”

“今日國子監的學生都在議論,我聽兵部侍郎的兒子說的。莊夫子也與我們論議過此事”柏永言道:“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

晝鶴看向時汐:“你也聽說了?”

時時汐搖搖頭,手中的茶杯握得更緊了些,“今日才聽柏兄提起。”

“三日後倭族將派使臣來京。”晝鶴道,並未明說事情真假,“且看到時談判是何結果。”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彷彿在凝視著某種看不見的危機。

柏永言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時汐卻並無甚實感,只是想到郭子安在隆州,也不知安危與否。

“你們先退下吧。”晝鶴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地落在了時汐的心上。

時汐與柏永言行禮告退。走出書房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晝鶴已經重新拿起了筆,在搖曳的燭光下批閱文書,深緋色的官服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變成了黑色,只有領口繡著的暗紋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畔早有人燃起了燈,映在琉璃罩下,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秋夜的涼意漸漸瀰漫開來,時汐不自覺地裹緊了衣衫。

“你在擔心郭子安?”柏永言輕聲問道。

時汐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他。夫子看起來也很不好。”她頓了頓,“朝堂上的事,真的這麼嚴重嗎?”

柏永言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這些日子,國子監的氣氛也很緊張。有幾個武將家的子弟已經告假回鄉了。”

這話讓時汐的心又沉了幾分。

回到西苑,時汐熟稔地回屋換衣裳拿稿子前往孟氏書店。夜色中的晉京依舊繁華,行人川流不息,商鋪販賣聲不絕,各色燈籠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胭脂水粉的香氣與酒樓裡飄出的食物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都市的氣息。

時汐走在人群中,看著商販們熱情地招攬顧客,聽著酒肆裡傳來的歡聲笑語,忽然覺得這一切繁華都像是一層薄薄的紙,一捅就破。眾人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著,全然不知周圍已經危機四伏。

孟氏書店依舊位於城南一處隱蔽之地,店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時汐從後門進去,直接到了賬房裡面。

孟掌櫃早已等候多時,見她來了,立刻迎了上來,“大人,您可算來了!”他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容,“您的新稿一經印刷便遭到了瘋狂購買。就連我想留個藍本都不行。”

時汐有些驚訝,“這麼快就賣完了?”

“何止是賣完了,簡直是供不應求啊!”孟掌櫃激動地說,“大人,你能不能每天再多寫些?銀子不是問題。”他見時汐沒有立刻回答,一把握住她的手,“這樣,你一天六章如何?我再給你加四十兩的定金。”

時汐搖頭,“寫稿子很耗心血的,銀子固然重要,身體垮了就得不償失了。”

孟掌櫃吧嗒一下從櫃底翻出來四五個紙包包裹,“那這些給您。”

這段時間的相處,時汐和孟掌櫃彼此已經很熟悉,拿起包裹在手裡顛了顛,“這是甚麼?”

“這是十全大補湯藥,黨參白朮當歸熟地黃芪肉桂,還有一系列滋補物品。”孟掌櫃道:“昨日我便見你面色蠟黃,這樣下去我的稿怎麼辦?你且好好吃著,這是我家傳秘方,吃完保證您生龍活虎。”

時汐:“……你這催稿的方式還挺別緻。”

孟老闆長嘆一口氣,“大家也都是為了賺點小錢,生活一下,都不容易啊!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呢?”

時汐原本不想要這堆藥,但想到今日晝鶴憔悴許多,說不定他能用上,於是拱手道:“謝了!”

“小事,能為五石客大人做點甚麼,是小人榮幸。”孟掌櫃又開始噼裡啪啦打著自己的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對了。”他停下手裡的活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前些日子有個自稱是婉兒的姑娘找過你。”

時汐原本正收拾桌面準備回去,聞言一愣,“婉兒?”

這人不應該在太阜嗎?怎麼來這裡了?

孟掌櫃點頭,壓低聲音笑道:“婉兒姑娘實在美貌,大人您豔福不淺啊!”

“她人呢?”時汐問。

孟掌櫃彷彿終於把他今日的賬單算明白了,這才道:“她說如果我見到您,就告訴您去柳樓找她。”

柳樓。

是上次時汐帶著柏永言去吃飯的地方。

出了孟氏書店的門,夜色漸濃,街邊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時汐站在階前,懷中抱著那幾包藥材,微涼的晚風穿透薄衫,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時辰尚早,她決定去見一見婉兒。

依舊是記憶中那般繁華喧囂,朱漆雕欄間懸著琉璃燈盞,將整座樓閣映照得如同白晝。絲竹管絃之聲自樓內飄出,纏綿悱惻,彷彿永不停歇。這景象與太阜的記憶緩緩重合。

“公子是吃飯還是住宿?”一個伶俐的招待迎上前來,目光在時汐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懷中的藥包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時汐這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著實有些古怪——一個穿著體面的“公子”,懷裡卻抱著一堆藥包,與周遭的紈絝子弟格格不入。“我找人。”她壓低聲音,“婉兒姑娘可在這裡?”

那招待上上下下打量了時汐一番,忽然眼睛一亮,驚道:“您就是五石客大人吧!”

時汐嚇得險些將懷中的藥包摔在地上,連忙四下張望,見無人注意,這才鬆了口氣,“小點聲。”

招待連連點頭,臉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動,“大人,我們姑娘已經等您許久了。”

時汐:“我們姑娘?”

招待但笑不語。

跟著招待穿過喧鬧的大堂,轉入一處僻靜的雅間。招待在牆上一處不起眼的雕花處輕輕一按,一道暗門悄然滑開,露出後面一道幽深的樓梯。“大人順著樓梯往上,婉兒姑娘在頂樓等您。”

時汐望著那蜿蜒而上的階梯,在昏黃的壁燈映照下,彷彿直通天際。她再三確認招待沒有戲弄自己,最後只得認命地抬腳踏上臺階。誰能想到,在這紙醉金迷的柳樓背後,竟藏著這樣一處隱秘的通道?

不過為甚麼沒有電梯啊!!!

樓梯間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檀香,與樓下的飯菜香味截然不同。時汐一步步向上走著,腳步聲在空寂的樓道里迴響。

終於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汐已是氣喘吁吁。頂樓別有洞天,是一處精巧的閣樓,遠遠傳來淙淙琵琶聲。她循聲走去,見婉兒獨坐窗前,一襲雪鍛長襦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青絲如瀑,僅以一支翡翠素簪鬆鬆挽起。她閉目彈奏,指尖在弦上流轉,韻律間情感盪漾,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激昂澎湃。在這靜謐的夜色中,每一個音符都直擊心底,時汐竟被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曲終收撥當心畫。

時汐上前,一邊喘氣一邊由衷道:“婉兒姑娘琵琶愈發精益了。”

“時汐!”婉兒聞聲睜眼,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我還以為是他們送飯來。”她放下琵琶,快步上前,仔細端詳著時汐的面容,“你真的沒死啊!”

時汐苦笑著點點頭,覺得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我聽孟老闆說你找我。你怎麼來晉京了?”

婉兒輕嘆一聲,拉著時汐在窗邊的繡墩上坐下,“當時在太阜聽聞噩耗,我便直接趕往淮墨。沒想到在那裡住了一段時日,竟又看到了你的稿子。”她眼中閃著欣慰的光,“我就知道你定會安然無恙。想著你若來晉京,必定會去孟氏書店,所以託孟老闆留意,若是遇見你,定要請你來見我。”

她雙手合十,輕聲唸了句“阿彌陀佛”,“謝天謝地,你沒事。”

時汐沒想到自己竟被人如此惦記,心頭一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甚麼。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兩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沉默片刻,方道:“當日之事事發突然,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此番你專程來找我,所為何事?”

婉兒默然良久,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琵琶的弦,發出一聲輕微的顫音。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輕聲道:“我有一個想法,不知你能不能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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