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切切聲又傳來,不過是男賓那邊。時汐依稀聽到“成何體統”“豈有此理”“奇恥大辱”之類的字眼。微微偏頭,餘光正好和晝鶴對上,不知為甚麼心虛一陣,又擺出正襟危坐的樣子。
現在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出使者在羞辱。
等等!
時汐像是發現了甚麼,猛地抓住了身旁周樰桐的手,低聲:“陛下呢?”
周樰桐被抓的吃痛,有些疑惑道:“好像是沒瞧見,不過陛下最近身體很不好,也許已經休息去了。”
不對,總之哪裡還是不太對。這種場合,哪有一國之君單獨離席的。時汐再次看向晝鶴,但這次他只是淡淡抿了一口杯中酒,並沒有看向這邊。
“大燕公主身來矜貴,自然也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見得。”是柏永言。
烏維彷彿沒料到會有人這樣說,愣了一下,“你又是誰?”
柏永言起身作揖,“國子監學生”
烏維:“你有甚麼資格和我說話?”
柏永言微笑,“使臣若是這麼說,那我確實沒有資格。不過聽聞貴國以仁為道,以禮為邦。今日我等沐浴以待,本想一睹使臣風采,不料使君實美,但傳言有誤啊。”
“你……”烏維似乎被氣的不輕。周圍傳來笑聲。
男賓使臣克砮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我也聽聞燕國武士英勇無比,不知在座有否可與我切磋一二?”
又靜了一瞬。
“我與你打!”一老者褪去外袍站了出來。
時汐看了一眼克砮的的身段,又看了一眼老官的身段,輕輕吸了一口氣。然而還沒等她這口氣吸到底,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是烏維。
“聽說燕國今年開女學了,既然你與公主辯論,想必也是學子的一個?”
時汐聽到身後男賓那塊已傳來刀劍出鞘摩擦聲,原本有些緊張,但又想到晝鶴也在身後,竟慢慢鎮定了下來,“是。”
“既然有比試,自然少不得琴奏。燕國女兒多柔媚,最擅長音律,你來奏琴。”
時汐:“……”
這段日子,她確實學了許久的琴,但彈奏最多的,還是像《良宵引》《鳳求凰》這樣舒緩的曲子。這種曲子,用來怡情尚可,但若是配合兵戈之聲……
“使者。”一旁的周樰桐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抖,但卻清晰,“既然使者也說燕國女兒柔媚,自然也知我們平日所習曲目不過舒緩調,柔聲配比武,豈不是既失了琴之雅趣,又少了武之剛勁?”
烏維皺眉。
時汐沒想到周樰桐如此仗義,唯恐火也燒到她身上,連忙要開口,卻聽見身後傳來掃琴的聲音。
芷蘭公主抱著琴,不知何時竟又重新梳妝打扮,一襲紅裙,上嵌金絲,蘭花模樣,和田作綴。步步釵搖卻無聲。那張精緻的面容上,先前的憂鬱早已洗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從容。開口,從容道:“聽聞使者喚我?”
頓了頓,不疾不徐笑道:“本宮梳洗遲了,倒叫使者久等。”
她並未行禮,只是在烏維面前站定,目光平視,不躲不閃。
烏維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扯出一個笑來:“方才見公主在湖邊賞花,穿著清雅,此番前來竟還換了一身衣裳。”
“使者說的哪裡話。”芷蘭微微側首,示意身旁侍女接過琴,“大燕哪怕是女子,卻也知待客之道。不正衣冠,不敢見客。”
時汐暗暗鬆了口氣,卻又警覺起來。
“既然公主抱琴而來,想必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剛才這兩位說只會柔曲,想必公主定有過人之處。”烏維的手輕勾琴絃。“不如彈奏一曲助興?讓我等也見識見識。”
芷蘭抬眼看像琴,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我自然與她們不同,使者想聽甚麼?”
“聽聞燕國有首古曲,名曰《十面埋伏》。”烏維慢悠悠地說,“不知公主可會?”
滿座皆驚。
《十面埋伏》寫的是項羽垓下之圍,慷慨悲壯,殺機四伏,乃是琵琶大麴。用琴來彈已是勉強,更何況此時兩國交鋒,彈這首曲子,無異於挑釁。
但克砮那邊已經動起手來。
芷蘭沉默了一瞬。
時汐手心沁出汗來。她下意識看向晝鶴,這一次,晝鶴的目光正好與她對上。他微微搖了搖頭,幅度極小,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不要出頭。
時汐收回目光。
芷蘭卻笑了。
“此曲用琴來彈,確實有些難。”她抬手,纖指拂過琴絃,一串清音躍出,“不過使者既然想聽,本宮便試一試。”
琴聲起,是《高山流水》的引子。
烏維皺眉:“我要聽的是——”
“使者莫急。”芷蘭不急不緩地撥弄著琴絃,聲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十面埋伏》太過肅殺,今日是你我兩國結好日,先聽一曲《高山流水》清清耳,豈不更好?”
她的手指陡然加快,琴聲如珠落玉盤,竟在那柔和的引子之後,漸入激昂。
不知是不是曲子加持,那老官雖老,身手卻出人意料地矯健。兩人劍光交錯,竟鬥了十來個回合不分勝負。
時汐聽出來了。
這不是《高山流水》,這是《廣陵散》。
《廣陵散》講的是聶政刺韓王,慷慨激烈,殺伐之氣比《十面埋伏》更甚。芷蘭竟用這種方法,把烏維的要求生生扭轉了——你要聽殺伐?好,我彈給你聽,但我彈的是我選的。
但對面男席上,老官氣息已亂,畢竟年紀大了,而克砮仍在試探。
果然,克砮虛晃一招,老官橫刀去擋,被他一個肘擊擊退數步,踉蹌倒地。
芷蘭的琴聲如刀劍相擊,錚錚然有金石之聲。時汐從不知道公主琴竟然彈得這樣好,彷彿整座大殿都成了琴腔,每一個音符都在牆壁間迴盪。
勝敗之間,老者抹掉嘴角的血,再次踉蹌起身,與曲調的悲壯音律相合。
烏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哨響劃破天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哨聲來自宮牆之外,尖銳刺耳,像是某種訊號。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方向傳來。
晝鶴猛地站起身,酒杯落地,碎成幾瓣。
趁亂間,克砮竟一拳朝身邊的柏永言揮去。時汐心跳一窒,卻見克砮落拳時竟被老官拽住胳膊肘,生生控住。
“保護公主皇后——”不知是誰厲聲喝道,“陛下呢?誰看見陛下了!”
芷蘭的琴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眼中那種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驚惶。
時汐看著這一切,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陛下不在,不是去休息了。陛下不在這裡,是因為有人不讓他在這裡。
雖然來之前她在晝府就有懷疑可能會有宮變,但到底還是抱著一絲僥倖。而且小說裡面不都是夜黑風高才動手麼?現在天都還沒黑,怎麼會?
還不及反應,只見面前寒光一閃。
“貴國這是做甚麼?”烏維冷聲,竟然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飛身過去抵住芷蘭的喉嚨,怒道:“這就是你們的誠意?”
周樰桐抓住時汐的手,小聲道:“不會這麼倒黴吧,兵變嗎?”
時汐看著滿臉橫肉的克砮和壓著芷蘭的烏維,實在是有些佩服周樰桐的膽量。這時候竟然還如此鎮定。
“拜託你有點腦子!”芷蘭似乎完全破罐子破摔,鬢邊的朱釵也有些歪斜,“要是我們針對你,需要耗費如此周章嗎?”
烏維的劍不松,外面的兵矢依舊。
一小宦臣連滾帶爬過來,顫抖道:“未央軍聯合外族反了!燕宮已被圍,五皇子挾持了陛下,快去,快……”
時汐心裡一顫,果不其然,那宦臣心口的血終於洇透衣服滲了出來,逐漸凝聚成血泊,而他再也不能說話了。
“陛下!”身後傳來了皇后的哀鳴,緊接著兩眼一翻,居然暈了過去。
緊接著一團手忙腳亂,扶皇后的扶皇后,尖叫的尖叫,混亂見又有打翻茶盞。只有少數幾名官員依舊保持著強裝的風度,時汐原本卡文卡的厲害,這種危急關頭反而腦中還是瘋狂冒靈感,簡直有些不合時宜。
“鎮定!”晝鶴終於開口,他的的聲音彷彿一顆定心丸,將原本翻湧的場景安定了下來。所有人齊刷刷向他看去。
“年餘四十的武將,以及不會武的文臣男子留在這裡。保護使者與女子。”晝鶴道:“尚有血性男兒,隨我一同前往安樂宮,尋陛下!”
晝鶴的目光落在時汐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又瞬間離開,伸手,摁住了想要和他一同走的蘇文湛。“你不會武功,留在這,穩住大局。”
蘇文湛自從進了宮之後便消失了好一陣,因為席位問題,時汐剛剛根本沒發現他也在,此番看他倆如此鎮定,加上進宮前他們早就對今日局勢有所預料,應該是沒事。時汐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下。
眼見著晝鶴出了門,眾人又開始惴惴。
“你為何想要殺我?”柏永言忽然開口,一手扶著有些力竭的老官,定定看向克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