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暮色漸濃，時汐獨自回到晝府。晝鶴因需統計女學錄取名冊，並未與她同歸。
“好一個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柏永言最先出了門。“當初夫子曾說你博覽群書，我還暗暗不服，認為他偏心，今日算是知道了。”
時汐沒好意思說這是自己看小說看來的，只一笑，“哪裡哪裡，還是柏兄準備的資料紮實，給了我許多觸類旁通的機會。”
“你這話我愛聽。”柏永言笑容更深：“所以我的感謝呢？”
時汐失笑，敢情在這等著她，不過來了晉居這麼久，還沒怎麼出去過，實在是有些可惜，“今天晚上你要吃甚麼我都包了。”
“保真？”柏永言看上去有些懷疑，“我記得你應該沒錢才是。”
“小瞧人，我寫了那麼多話本白寫了？”時汐道，忽然想起了甚麼，“你等我一下，等下陪我去個地方。”
說完不等柏永言反應，變一溜煙回到了西閣，從櫃子深處拿出來昨日寫的新稿，以及孟老闆給的他弟弟在晉居的地址。
不管怎麼說，來到這個地方雖然有晝鶴兜底，但自己手頭還是得有點閒錢，不能萬事都靠別人。況且經過這一系列的事情後，時汐覺得自己彷彿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每日都有許多靈感，感覺萬事皆可寫。
“走吧！”時汐看著在門口等著的柏永言。
柏永言卻彷彿面色怪怪的，再三催促還不走，憋了半天來了一句，“要不，你換身男子衣裳？”
時汐：“？”
“我自然是不要緊的，但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
時汐簡直要敗給這些封建禮教了。
把背稿的包裹卷巴卷巴扔給柏永言，再次火速回房換上了男子裝扮，想了想又在臉上點了一顆痣。這樣萬一有人認出來也有分辨的餘地。
這下終於可以安心出門了。
暮色下的晉居彷彿一整個塞進了琥珀糖裡，因地處偏北，河流湖泊偏少，又是平原，少了些溫柔繾綣，多了些豪邁之感。
時汐還是剛來晉居的時候認真街市，此番再看卻別有一番風味。更別提這裡居然還有賣奶茶的賣刨冰的，一瞬間時汐以為自己回到現代，只不過誤入了哪條網紅街。
“到了。”柏永言指著門口孟氏書店四個大字，“應該就是這裡。”
時汐看著正瘋狂敲擊算盤的掌櫃，八字須，看上去比他哥要精瘦許多，整個人也更為幹練，唯有那一雙眼睛，實在是相像。見時汐，冷淡道：“本店酉時三刻打烊，客官們明日再來吧！”
柏永言：“嘿，你這甚麼態度，你知不知道……”
“山巔一寺一壺酒。”時汐一隻手摁住將要上前來的柏永言，另外一隻手扣住掌櫃的算盤。
“山巔你個……”孟掌櫃的表情由原本的憤怒，逐漸轉為詫異和震驚。
他伸手抓住時汐的手，“五石客大人？大人你沒死啊！”
柏永言上前一步從孟掌櫃手裡抽出時汐的手，“好好說話，做甚麼動手動腳的。”
時汐嘿嘿一笑，“死掉的那位是我的代理人，我才是真正的五石客。”
孟掌櫃：“代理人？”
時汐想了想，解釋道：“文章實際上是我寫的，只不過借那人的身份來找你們發表。不信你可以問問郭子安。”
反正郭子安肯定會幫她掩蓋真相。
孟掌櫃看上去很謹慎，“可現在郭公子不在京城，空口白牙，我如何信你？”
時汐從包裡拿出一摞紙遞了過去，“這是新稿，你看看。”
柏永言伸過頭來，“你甚麼時候寫的？”
時汐搖了搖頭，“天機不可洩露！”
然而孟掌櫃連故事都沒看，單純只看了個開頭，便開始喃喃，“錯不了，錯不了，這字跡，兄長寄過來的時候我見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字醜成這樣的，雖然也有進步，但筆鋒之間點凌亂還是十分明顯。”
時汐：“……”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被人侮辱了的錯覺。
“你開個價吧，先付定金。”孟掌櫃一邊看稿，一邊開始打算盤。
時汐想了想，伸出一個八來。
她在太阜的定金就是八兩銀子，在這裡不管怎麼說也不能比太阜還低吧。
沒料到孟掌櫃看上去十分猶豫，“大人，這是不是有點太為難我了。”
時汐：“……”怎麼京城的人比他們小地方還要摳門。
不過她現在急著用錢，“那孟掌櫃覺得多少合適？”
孟掌櫃想了想，伸出了四根手指頭。
才四兩？
四兩賤賣掉我的心血，好像有點太虧了吧……
“四十兩”孟掌櫃看上去像是下定了甚麼大的決心，“小店從來沒有開過這麼高的定金，大人覺得如何？我可是十足十的給您面子。八十兩實在太高了，要知道很多書賣完也賺不了八十兩啊……”
時汐已經被四十兩銀子衝昏了頭腦，到底是大城市啊，發展機會就是比太阜這種小城市多。太阜一整本都不比人家一本定金，哎呀早知道就應該早來晉居發展嘛。
“子慕。”
胳膊被柏永言輕輕撞了一下，時汐這才終於回過神，對上了一臉擔憂的孟掌櫃的眼。
“可以，拿契子來吧。”時汐表面高冷道。
沉甸甸的銀子拿在了手上，時汐看了一眼契子，正要落筆，只見契子上赫然寫著
“五石客需每旬上交不少於三十章稿，核定立秋時期本書必須完結。”
時汐：“……這會不會有點太強人所難了。”
孟掌櫃一臉痛心疾首，“這怎麼能叫強人所難呢？”他從書架上薅下來一本書，名字叫：《風流書生與驚才小姐》
“這個作者，一日三章書稿，雷打不動。”
他又從隔壁書櫃拿出一本書，“這位作者，每到收稿時都會寫出比原定多兩倍的故事，並且附送人物外傳。”
孟掌櫃走到櫃檯，從桌角里拿出一本，“這位作者，雖然文采故事皆平平，但你看看這厚度，墊桌腳剛剛好。”
頓了頓，又指向時汐頭頂書架，“這位作者……”
“好了別說了我知道了。”時汐伸手成掌阻止孟掌櫃後面的話。
怪不得能給這麼多定金，原來是這樣。
“所以大人，您……”
“我籤就是了。”時汐蘸了墨，寫下自己的名字。
自己在晉居晝鶴的已經夠多了，總不能到時候需要用錢，哪怕買個釵買個衣裳也得伸手找他要吧。不就是一天三章嘛，時間擠一擠，總還是有的。
將銀子裝進袖袋，時汐和柏永言一同出了門。
“吃點甚麼？”時汐問，眼睛瞄到對面的酒樓，“這個怎麼樣？”
只見那樓雕欄畫棟，在將夜未夜時刻，銀燭照亮了樓面，暖黃色的燈光配著裡面絲竹音傳來，倒是有點像桃花夢酒樓。
柏永言撓了一下頭，“這是不是有點太奢侈了。”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然怎麼能表達我對你們的感謝。”
常日來的精神壓迫在考完這一刻瞬間解除，更別提自己已經順利錄取，這不得犒勞一下自己嗎？
柏永言原本還有些猶豫，想了想點點頭，“那就去吧！”
這還是時汐第一次自己帶著朋友來這種場合，不知道為甚麼有點緊張。但好在很快有招待走了過來。
“兩位吃飯還是住宿？”
“只吃飯。”時汐回答。
招待點點頭，“請跟我來。”
是四樓雅間，名為“尋墨閣”，依舊是木質樓閣，不過牆壁接由書法家揮毫，又以各色山水畫為襯。屋內薰香似乎是二蘇舊局。
剛一推門入，有四個女子迎在門口，各個皆是素雅裝扮，卻清麗動人。見時汐和柏永言，曲身行禮。
時汐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有兩名女子直接上來開始扒她的衣裳。
“等……等等！”時汐退出門，確定這是正經酒樓，才道：“這是作甚？”
柏永言則死死拽著自己的外袍，一臉即將就義的表情。
“二位公子是第一次來我們樓吧！”招待輕笑，拂了一下手，介紹道：“這是小店特色，先要薰衣淨手，寓意著將外面帶來的風塵苦惱在此間消除，這樣才能全心投入宴席。”
“不用了！我們也沒甚麼煩惱。”柏永言道：“只是單純來吃個飯。”
“給選單就行。”時汐附和。
好不容易穿著男子衣服出來，等下扒拉露餡就慘了！
那招待也不勉強，再一揮手，一女子從身後拿出一隻香來，在時汐和柏永言面前晃悠幾下，婉轉道：“這是除晦香，希望公子們每日無憂，亦無晦。”
時汐覺得這不搞一個網紅打卡點真的是可惜了。
折騰了半晌，終於見到了選單。但出乎時汐意料，這裡的菜竟然並不貴，最貴的是琵琶歌舞。但他倆用不著。
柏永言看著點完菜等著上飯的時汐，猶豫了一下，“你經常來這種地方吃飯嗎？”
時汐：“？？？在太阜的時候和郭子安去過一次桃花夢。”頓了頓，“後面婉兒姑娘請我聽曲，也去了一次。”
柏永言似乎還要說甚麼，隔壁雅間突然傳來杯盞破碎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