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時汐內心一緊,腦子裡滾過自己以及柏永言整理的論點總結。手不自覺抓緊衣袍,碰到了貼身攜帶的,晝鶴給的箋。
彷彿心在一瞬間定了下來。抬頭,晝鶴正安靜的看著她。
一名內侍上前,展開明黃色的絹帛,尖細的聲音在殿內清晰地迴盪:
“今日辯題:今有兩國交戰,危在旦夕。一國之公主,是當效仿木蘭,披甲執銳,親赴沙場,以武救國?還是當承社稷之重,遠嫁異邦,締結姻親,以和安邦?請辯之!以一炷香為限。”
題目宣讀完畢,殿內響起一片細微的騷動。就連芷蘭公主也愣住了。這個辯題過於敏感,更別提這裡站著一位真公主。
時汐抬頭看向芷蘭,芷蘭也回看向她,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請二位抽選各自命題。”
芷蘭先上手,從中選出一張,交給內侍。時汐便拿起剩下的一張。
命運,在此刻展現了她詭譎而奇妙的一面。
“公主命題:締結姻親,以和安邦。時子慕命題:琴赴沙場,以武救國。二者請辯。”內侍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
芷蘭上前一步,率先起身,她步履從容地走到殿中央,目光掃視全場,帶著天生的優越感。
“ 我本為燕國公主,受朝廷恩惠,錦衣玉食,若舍一人可保萬民,何以不為?昭君文成以和親止戰,若一場環視能避免萬千將士流血、無數百姓流離,這何嘗不是更大功績慈悲。”
她頓了頓,環顧四周,頭上步搖微動,“何況,公主本身價值在戰場上只是一名將士,從未學武,根基薄弱,更是連普通戰士都不如。若以和親,則可為紐帶,帶往蠻族不單只是一場親事,更多的是我朝文明。此乃為國家謀取最長遠,最根本的和平。”
周圍響起一陣私語,部分審判官微微點頭表示認同。唯有晝鶴不動,只靜靜看向時汐。
時汐深吸一口氣,站上屬於自己的位置,朝公主與審判官各行一禮,這次的辯題雖然出乎意料,但好在還有些例子可用,於是縷清思路,沉穩道:“我認為,國難當頭,公主更應該效法花木蘭,持劍上陣,親自殺敵。公主不僅是皇室的象徵,更是國家的一員。當國土被踐踏,百姓遭塗炭,她與每一個子民一樣,都有拿起武器保衛家園的責任和義務。其次,公主親臨戰場,能極大鼓舞志氣。和親只是緩兵之計,世上和親公主眾多,又有哪些如昭君文成那般功績,萬一蠻族毀諾,繼續進攻,公主身在敵營,又如何能阻止戰士。是以存亡之際,公主更應展現這種擔當,而非將國家的安危繫於一場中滿不確定性的姻親上。”
說完,她聽見周圍的切切宣告顯小了許多。
芷蘭看也不看時汐,接著道:“你所言的皆是片面。昭君出塞,換來了漢匈兩族近百年和平,這是事實,不是幻想,我們討論的是“公主”這一特殊身份。”她終於睨了時汐一眼,傲道:“說到底,我才是真公主。”
時汐點點頭,確實這個命題太敏感了,讓真公主辯論,本來對方就佔了幾分先機。但當她看到正著急抓著 趙若芸手的周雪婷,以及正埋頭寫下甚麼的晝鶴,還是拱手行禮道:“民女自然知曉您是真公主,而您所言是理想狀態下的和親。古語有云: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和親常常是緩兵之計,甚至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將國家的和平寄託於一個女子的婚姻,既是她的悲哀,也是國家的軟弱。”
時汐頓了頓,有些猶豫要不要這麼得罪人,但眼見著香越來越短,還是豁出去道“若今日需要和親的是你芷蘭公主,你會開心嗎?當敵人鐵蹄錚錚,唯有實力才能贏得尊重,唯有血性才能守衛尊嚴。公主殺敵 ,殺的是國威,是‘犯我疆土者,雖遠必誅’的決心!這種決心,才是震懾敵人,保衛和平最堅實的基石。”
一陣抽氣聲響起。
“你放肆!”芷蘭似乎被氣的不輕,但依然強撐著保持優雅的姿態,“最大化利用價值,最小代價換區最大的和平成功,才是對國家和子民最負責任的態度。在戰場上,多一個公主,只是多一個士兵,但談判桌上,多一個公主卻能勝十萬雄兵,你不要用戰術上的勤奮,掩蓋戰略上的懶惰。”
時汐簡直有些恨鐵不成鋼。
“甚麼叫戰略上的懶惰?將國家安危繫於女子一身,何嘗不是一種政治上的懶惰?唐有和親,宋有歲幣,妥協退讓真的能換來長久和平嗎?前朝慕容將軍上陣前曾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公主首先是國民,然後才是公主。”時汐狠狠道。
芷蘭愣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甚麼,眼見著一炷香的時間快要結束,依舊強撐著幾乎搖搖欲墜的信念:“你混淆概念,和親不是歲幣,文成公主帶去的也不是妥協,是文化的輸出與影響力的拓展。你有沒有想過,一位公主上戰場,能手刃多少敵軍?若是失敗她會是甚麼下場?而若她和親,哪怕只能維繫一年和平,拯救的又是多少生命?”
時汐還要說話,便見香已燃盡。內侍舉起停止牌。
“請各位大人投票。”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點了減速鍵,隨著日頭上升,大堂內溫度也逐步提高。
時汐等著最後的審判。
“我認為公主略勝一籌。”一名判官開口,他身著淺緋色官服,年紀大約四十來歲,“時姑娘所言固然在理,但畢竟位卑權低,身在鄉野間,是以以戰爭為兒戲。”他搖開扇子“不過,這也怪不得你。”
“我也更贊成公主一些。畢竟今日論題,乃公主之事。你來辯駁,本就有所僭越。”另外一個著深綠色官服的大人附和。
時汐氣不打一出來,題目是你們出的,僭越的話是你們說的,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正要開口反駁。不料晝鶴站起身來
“倒不知兩位大人是從何等豪門出身?晝某到是寡聞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閉氣凝神。
晝鶴深緋色的官服襯得他愈發挺立。就出身而言,在這裡所有人皆比不得晝家。
“身份有高低,人格卻無貴賤之分。”晝鶴平靜開口,淡淡掃過眾人,“既是評判,便應放棄身份成見,只言論題。”
時汐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場賽就算是輸了也沒關係,就算是今天起不能在住在晝府了也沒事。
“那兩人是新黨,乃芷蘭親哥哥三皇子的人。”趙若芸小聲開口,“不用理他們。”
時汐點點頭。對於京城風波,她也曾聽郭子安說了許多,如今三皇子與五皇子爭奪皇位,不免拉幫結派,最好兩不沾染,才是上策。但芷蘭公主喜歡晝鶴天下皆知,當初晝鶴拒婚,怕是很難善終。
周樰桐有些激動:“我就知道晝大人和那些酸儒不一樣!”
目前已經有兩家表態選擇了芷蘭公主,還剩下四位。
前天給時汐畫作評上合格的宋大人,將得分依舊給了時汐,“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他輕念這句話,又看了一眼晝鶴,“你學生的姊妹,果然不俗。”
晝鶴微微點頭,並無他話。
“我大燕確實退縮太久,偏安一隅,若不思進取,也不知道有多少公主再送去和親。”宋大人長嘆一口氣。
一旁一位淺青色衣裳的大人拿著分牌,似乎在猶豫甚麼,許久,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我也將分給時姑娘。”
時汐聽見淺緋官袍的人重重咳嗽了一聲,“陸遠山,你怕不是還沒睡醒吧?”
陸遠山看了一眼時汐,聲音溫和,“我是小地方出來的,卻也知道‘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
“你——”淺緋色大人被堵得一滯,半晌說不出話來。
“目前得分,二比二。”內侍尖著嗓子道。
時汐覺得陸遠山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七皇子,到您了。”內侍道:“您這可是關鍵的一分啊!”
七皇子坐在椅子上,常年腿疾讓他看上去實在有些羸弱,輕咳道:“三姐……”
芷蘭朝他看去。
時汐這才發現,姐弟二人眸光皆有鋒芒,並不像傳言那般姐友好弟恭。
“我身為皇子,自然是不願姐妹和親,但我也不能眼見著姐姐輸。是以這個論題於我而言實在不適。”七皇子笑了笑,“我棄權。”
時汐:“……”居然還能棄權嗎?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票。而最後一票,在晝鶴手上。
周圍一切都安靜了下來,趙若芸與周樰桐抓住彼此的手。時汐看向芷蘭公主,發現芷蘭公主正盯著晝鶴。
雖然知道晝鶴肯定會把分給自己,但真見到他這麼做的時候,依舊心臟狂跳不止。
“誠然如子慕所言,和親雖能解燃眉之急,卻不是長久之相。”晝鶴道,目光看向時汐,帶著許多肯定:“就辯論而言,時子慕的言論更能打動我。”
時汐感覺自己被人抱住了。
是一旁的周樰桐和趙若芸。
“太好了!我們能一起上學了!到時候相互還可以有個照應!”周樰桐高興道。
時汐看向站在角落,來時一身傲氣銳骨的芷蘭公主,原以為的大吵大鬧場景並沒有出現,她只是以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回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