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講
回到晝府,柏永言與南山早就在門口等候。
“考的如何了?”柏永言急道:“我早前去國子監,還沒溜進去就被趕出來了。”
時汐假裝一臉悲痛,沉重的搖搖頭。
柏永言一愣,隨即搓了一把臉,“沒事沒事,主要還是怪我沒有教好。等這陣過了,空閒時間我們再來好好學,你其實很有天賦,主要是時間太短……”
“好了好了,柏夫子。”時汐笑著朝柏永言行了個禮,“感謝夫子這段時間的教導,主考官大人慧眼識珠,一眼就看出來這是柏家畫法,最後力挽狂瀾給我判了合格。”
柏永言還沒反應過來,只見一旁的南山笑道:“恭喜姑娘。”
“好啊,你騙我!”柏永言佯怒,“說吧,你要如何感謝我?”
時汐想了想,“等我明後日考核完成,請你吃飯如何?”
“這可是你說的,別反悔。”柏永言笑。
三人一同進了門。
這時時汐忽然發現,晝府好像忽然變得不一樣,左右一覽,竟多出好些人來。
“他們是……”
“陛下恩惠,當年夫子離家時將眾家僕遣散,此番又重新恩賜。”柏永言道,看上去有些豔羨,“看樣子陛下是真的很重視我們夫子。”
時汐看著正打掃整理的眾人,點了點頭,不甚在意,心裡記掛著明天。
“我先去練琴,明日還有考核。不用等我用飯了。”
柏永言行了個禮,“那也我也回去溫書。”
時汐穿過迴廊,緩步朝琴室走去。還沒到門口,便聽見悠悠琴音傳來。琴聲纏綿,池水錦鯉曳尾,時汐看著周遭之景,翠竹綠濤,薔薇靠短牆。自從來了晝鶴府邸,還從沒有仔細觀察過廊簷美景,此刻就這琴音,夕陽斜照,這才多了一份真切來。來到這個世界並非一場夢,自己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既然來了,為何不進。”
琴聲戛然而止,晝鶴起身,將手平搭琴絃,讓仍舊顫抖的絃音停止,今日他一身湖藍色衣衫,不同於常年素白,平添了幾分淡雅與生動。
白色的是鶴,藍色的……是孔雀?
“過來。”
晝鶴再次出聲,打斷了時汐的胡思亂想。
時汐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上前朝晝鶴行了個禮,“夫子,您下朝了呀!”
晝鶴點點頭,看向時汐,喉結微動,眸光似乎被湖面感染,漾出清波溫潤,“今日考核表現的不錯。”
時汐沒料到晝鶴這麼快就知道結果,不過也對,他和柏永言畢竟不同,只要他想知道,應該很快就能打聽出來。“多謝夫子誇獎。”
“宋大人欽慕畫仙,是以對其畫法瞭解。你的畫作我看過了,距離實際合格還是相去甚遠,考核結束後,要愈發勤學才是。”晝鶴道。
時汐:“……是。”
“繼續奏曲。接下來的時間,我陪你練習。”晝鶴似乎察覺到了時汐的失落,在她起手的前一刻又道:“這段時間你的琴已經很好了,放寬心,明後兩日我都休沐,到時候我陪你去。”
時汐:“!!!”
考前的時間彷彿開了加速器,睜閉眼間,就是第二天
時汐昨夜練琴一直到三更,早起來看,指腹仍然有些發紅。但好在現在她對曲子十分熟悉,就算是閉著眼也能確定點位。時汐透過車簾看向一旁的晝鶴,晝鶴也正透過車簾看她,兩相對視,便都移開了眼。時汐覺得自己好像更緊張了,心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主殿內,氣氛依舊莊重肅穆,直到晝鶴入場,時汐分明聽見周圍開始切切私語。
“現在支撐我考下去的唯一理由就只是晝鶴了!”一紫色衣服女子小聲道。
她身旁的藍衣女子點點頭,眼睛裡彷彿有星星,“連公主都拒絕的男子,果然不同反響。”
時汐:“……”
她看見芷蘭公主拉住晝鶴的衣裳,俯身輕輕說了些甚麼,只見晝鶴臉色微變。目光朝她而來——
“今日考核曲目,《鳳求凰》”三兒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貴女臉上也露出詫異之色,顯然大多數人都沒預料到會是這一曲。不是原本傳出來的《良宵引》,也不是其他常見入門曲目,而是以技巧複雜,情感纏綿著稱的《鳳求凰》!
時汐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端坐於上、神色平靜無波的芷蘭公主。她彷彿對大家的詫異很是享受,嘴角略過一絲極淡、難以察覺的弧度,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刁難。
完了!時汐腦袋一片空白,這下是真的丟人丟到夫子前了。
“鑑於部分學子從未練習過此曲。”晝鶴開口,彷彿一劑強有力的鎮定劑,他的聲音在殿內迴盪“我會將琴譜寫下來,大家對照演奏即可。”
“晝大人還真是體恤。”芷蘭公主笑道,笑容未盡眼底,“還希望大人不要偏私才是。”
晝鶴依舊端坐著,並未回應芷蘭公主,拿起紙筆,揮墨寫下琴譜,甚至在關鍵指法處做了簡單批註。
“晝鶴大人一字千金,不若這樣”一旁有腿疾的審判官道:“今日琴曲魁首者,即可獲得此譜,何如?”
晝鶴點點頭,將琴譜放置於琴旁,“便依七皇子所言。”
時汐現在心亂如麻,瘋狂的想回憶在太阜學習的知識,宮商角徵羽對應的琴徽是哪裡。但彷彿越是緊張著急,大腦一片空白。
第一名女子終於上場了,她先是艱難看了一眼琴譜,抬手起樂,然而還沒演奏半柱香,中間已經卡頓七八次,在演奏完最後一個音符後,終於哭了。現場一片惶然。時汐見她哭的梨花帶雨,以為審判會留情面,沒想到直接被趕出局。
緊接著是第二個女子。
時汐覺得自己的心情和昨日作畫截然不同,昨日是祈禱大家畫差一點,這樣自己才有晉級的可能。而今日她卻是真心祈禱,希望每個不會演奏的女子都能順利奏出。
然而《鳳求凰》實在是太難,第二個女子也很快被趕出局。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時汐看著身側這位女子,見她緊張到直接發抖。想了想,搭話道:“你以前學過這個曲子嗎?”
那女子似乎沒料到有人會和她說話,點了點頭,帶了點娃娃音道:“跟父親學過一點。”
“別緊張,你好歹學過,肯定比我們這些沒學過的人強。”時汐道。
女子搖搖頭,“我從來沒在這麼多人面前演奏過。”她頓了頓,“姐姐難道不緊張嗎?”
時汐心說我不緊張就不會找你說話轉移注意力了。“我也緊張,這段時間我一直複習的不是這個曲子。”
那女子嘆了一口氣,“可不是呢!今天據說是公主臨時改題,我們這些人,也沒有辦法決定甚麼。”
“大理寺司直之女周樰桐進場——”
-場內傳來了三兒的聲音。
那女子握住時汐的手,“姐姐,我要上場了。”
時汐點點頭,心道原來是大理寺司直的女兒,“穩住,你一定可以的。”
周樰桐用力點了點頭。
《鳳求凰》的旋律在殿內瀰漫開來,周樰桐不愧是學過的,基本上都沒有怎麼瞟晝鶴的琴譜,手起音流,水到渠成。前幾位演奏的時候要麼斷斷續續,要麼卡殼凝滯,時汐基本上沒有怎麼認真聽,此刻忽然覺得旋律好像有些熟悉。
她抬頭去看端坐在一旁的晝鶴,面白如玉,身姿挺拔。彷彿是意識到了時汐的目光,偏頭看向她。
雖然只聽過一遍,但時汐忽然可以肯定,這是他昨日在琴室等她回去時奏的曲子。
難不成晝鶴當時是想要洩題給她,但是她沒有get到?
一曲終了,一旁聽了小半場嘔啞嘲哳之聲的審判官分分打了合格。
“貧民時子慕進場——”
終於輪到自己了。
時汐走上前,看向桌面琴譜。晝鶴的字依舊工整嚴謹,如松枝掛雪,骨力勁道,撇捺之間盡顯鋒芒。然而——
畢竟是從來沒演奏過的曲目,當聲調高昂今日轉折之時,本該是變徵之聲卻奏為羽聲,時汐頓覺手心出汗,竟然連錯三音,一時間混混沌沌,竟然連指法也弄錯。
她抬頭看向晝鶴,晝鶴亦低頭看她。
夫子肯定很失望,時汐心想。
一曲終了,不出意外,就連晝鶴也給判了不合格。
“姐姐。”周樰桐見時汐下了場,便迅速迎了上來。
時汐覺得心裡有些發酸,畢竟自己練了這麼久,就連指尖也殘留著昨日練習的溫度與疼痛。這可是她最有信心的一科,她以為自己能給晝鶴爭氣……
“《鳳求凰》本就難奏,當年我父親為追求母親,也是學了許多月才學會。你第一次能奏這樣,已經是很不錯了。”周樰桐小聲道。
時汐點點頭,勉強笑了笑:“你說得對。”
周樰桐嘆了口氣,“你是我來晉居後第一個和我說話的女子,我倆又年齡相仿,若是以後有機會共進學堂,不若你我同席如何?”
時汐看向周樰桐,見少女面色真誠,想到明日便決勝負,目光落在正面帶譏諷的芷蘭公主身上,咬牙肯定道:“我們肯定能一起上學的!”